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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5 闲逛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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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墨?”
“嗯,笔墨的墨。嬷嬷觉得如何?”梁小妹今日手上新上了药,用布包了起来。她这会儿正让嬷嬷喂饭,虽说这么大还需人喂食,着实丢脸了些,却也是无奈之举。更何况十三岁也不算很大,勉强仍是个孩子。这么想,梁小妹又不觉得很丢脸了,高高兴兴地让嬷嬷喂着,一边用左手指了指想吃的菜。
嬷嬷顺着她的意思,夹了一筷子香菇喂到她嘴里:“怎么忽然要改名字?”
记着食不言的规矩,她先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答道:“我原先不觉得小妹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只是近来在书局帮忙,无论多大的人都叫我一声小妹。比我年长的我也认了,可跟我一般大的,或是比我还小的也这么叫我,总觉着白白被他们占了便宜。日后我要是再大些,岂不是会平白无故比别人低了一辈。我想了想,还是趁早把这名字换了。”
秦嬷嬷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你要换就换吧,本就是我当日随便取的名字。如今你也大了,能给自己做主了。”
梁小妹一时语塞。嬷嬷你起名字的时候,就不能走点心么?随便取的,难怪她一直觉得这名字听上去就很是敷衍。
“嬷嬷你觉得,‘墨’这个字好不好?”
“诗书笔墨,是个文气的名字。女孩子,文气些也好。”秦嬷嬷点点头,算是认同了。
梁墨却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这些日子在书局待久了,喜欢闻空气里的墨香,让人觉着安心,踏实。“一会儿吃完饭,我想出去走走,总闷在屋里也是无趣的很。”
“可你的手……”秦嬷嬷醒来以后养了几天已无大碍,倒是梁墨手上的胳膊还肿着,不免有些担心。
梁墨安慰她:“这新药管用,上了几次已经不疼了。我已经闲在屋里子四五日,想出去看看书局里是否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总不能白白待在这儿做米虫。”
秦嬷嬷不放心地叮嘱:“那好吧,你早些回来,不要乱跑。”眼瞅着她出门,秦嬷嬷出了会儿神。不知何时起,这丫头似乎有些变化,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总归觉着和原来不大一样了。
***
书局的后院便是刻印制书的作坊,梁墨之前来逛过几次,也了解庆轩书局印书采用的并非四大发明之一的活字印刷术,而是更古老的雕版印刷术。需要选用纹质细密坚实的木材先锯成一块块木板,把要印的字写在薄纸上,反贴在木板上,再根据每个字的笔划,用刀一笔一笔雕刻成阳文,使每个字的笔划突出在板上。印书的时候,先用一把刷子蘸了墨,在雕好的板上刷一下,接着,用白纸覆在板上,另外拿一把干净的刷子在纸背上轻轻刷一下,把纸拿下来,一页书就印好了。最后装订成册,即为成书。
书局里雕版技艺最精湛的当属一位姓丁的师傅,众人皆称呼他一声丁叔。丁叔最厉害的是不用预先描印,徒手就能刻出整整齐齐的字来,仿佛每一个字的刻法都早已烂熟于心。
丁叔平时沉默寡言,从早到晚在版房里埋头干活。梁墨曾见过他几次,第一眼便觉着他长得有些像她从前上班的公司楼下一位保安大叔。许是因为这一点,她对他莫名生出一丝亲近感。
“丁叔。”梁墨怕打扰他工作,只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沾了一身木屑的丁叔抬起头来,一瞧是她,眼里露出笑意:“小妹,你怎么来了?”丁叔记得这丫头。书局里头本就没有几个姑娘,这丫头来过几次,有一回见他咳嗽,下回来时特意给他带了梨子。前些日子听闻她受了伤,有段时间没见她,丁叔还怪惦记的。
“丁叔,今日起我改名了,叫梁墨。”梁墨今日逢人便说一遍,努力让别人记得她的新名字。
“好端端地改什么名字?”丁叔放下凿子,看着她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胳膊。“你这伤要紧么,听说伤的可不轻呢。”
“已经好多了。”梁墨在书局里已经有一段日子,知道印书刻版的几道工序,看他桌子上堆得整整齐齐的新木料,一时好奇便问了一句。“丁叔,这是要开印新书么?”
丁叔摇摇头,拿起刻了一半的版画,指给她看上头的图案。“这上头刻的是门神。旁边这块刻的是福禄寿喜,咱们书局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印一些年画。去年做的那几块雕版没保存好,被虫子驻坏了,李管事说今年要刻一些新花样的年画,就让我重做几个。”
梁墨有了兴致:“书局还卖年画?”
丁叔逐一派给她听:“不止是年画,还有佛经,话本,只要是能卖钱的,咱们书局都印。不过这个时节,卖得最好的自然是这应景的年画。你来的正巧,你一个姑娘家心思巧,帮我想想还有什么新鲜花样可以刻的?”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不同层次的人群需求,只要有人买,书局就肯卖。这么听来,这庆轩书局也是颇为接地气。难怪生意能做得这么大。
上辈子,朱濛濛的老家便是全国著名年画艺术中心,她从小见了不少制作精美、极具创新的年画作品,也大致熟悉年画的做法工艺。经过百年的演变,现代的年画不仅色彩艳丽、形式多样,内容上也丰富了许多,不管是民风民俗、还是戏剧人物,都能被做成年画。
梁墨脑子里顿时生出一个主意,如若用现代的工艺,加上丁叔出色的雕工,做出世人从未见过年画,必定能有市场:“丁叔,你可见过彩印年画?”
丁叔从来没听过还有这种年画:“我在书局里做了这么多年,从来一块版子只能上一种颜色的油墨,又不是作画,如何能上不同颜色?”
“这一块或许不行,但是若是将一副画拆成几块版子呢,又或者将近景远景做成不同的版画分别上色,按照先远景后近景的顺序逐一印在纸上,只要分出多种层次,最后不就能做出彩色的年画了?”梁墨将彩色年画的印法说了大概。
丁叔起初不信,听到后来又将信将疑:“你说的这种法子,真的可行?”
梁墨越想越觉得可行。古人大多没见过世面,不说什么电影电视,怕是连彩色年画、小人书都没见过,一旦将这些东西推向市场,必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梁墨仿佛发现了一条生财之路,不远处的金山银山此时正向她招手!
梁墨按捺住心里头的激动:“丁叔,你不妨先照着我说的法子试试。你说的新花样,我正巧见过,反正我也是闲着,我来画,你来刻,我们合力把新样式的年画做出来!”
丁叔怀疑地看着她的胳膊:“可你这手还伤着……”
梁墨用左手画了个圈,笑眯眯的说道:“倘若我是个左撇子呢?”
梁墨许久没有作画,小时候她曾帮着邻居描过一些图样,太精致的花样她自然是不会画的,可如果只是年年有余、多子多福这种常见的样式,她还是凭记忆画出来的,或许不太精细,可糊弄糊弄这些古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整整两日,二人都在雕版房里试了又试,不知道画坏了多少张纸,也不知道失败了多少回,终于在傍晚,路过的小厮听见里头有人兴奋地大叫一声:“成了!”
***
李叔对着眼前这张年画看了又看,不住地啧啧称奇。“这几张年画不仅式样新颖,看看这几个大胖小子,手里捧着莲子,肚兜上绣着蝙蝠,这不正寓意着多子多福么!还有这一张,这条大鲤鱼颜色鲜艳、姿态生动,正好藏于莲花之下,好一个连年有余!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年画,这都是怎么做出来的?”
丁叔向来谦虚,将大半的功劳都推给了梁墨:“这是阿墨出的主意,叫做木版套印之法,将原来一整块雕版画,分成几块,再上上不同颜色的油墨,印制出来,便成了这样彩色的年画。就连这式样,也都是她画的,我不过是照着她的法子做出来。”
梁墨却不敢邀功:“要是没有丁叔娴熟的雕工,也不能在短短两日内便将年画做出来,我不过是口头上的功夫,真正出力的人还是丁叔。”
“你二人也不必谦让,能做出这样的东西,二人功劳各半。我这就叫人照着你们的法子多做一些,再过二十天便是新年,咱们得抓紧赶制,多印一些!”李叔神色有些兴奋。
相较之下,丁叔却有些忐忑。“李管事,你瞅着这样的年画,会有人买吗?”
李叔抚着胡子笑得满眼放光:“恐怕到时候得排着队来买!你且等着看吧。”
几日后,全城都知道庆轩书局新出了一种样式新颖、颜色鲜艳的新式年画。来买的人络绎不绝,更有人几十张、几十张的抢购。书局起初只印了一千张,不过两日便售空了。甚至有过路的商贩听闻,也来排队抢购,说要带一些回去到自己的家乡售卖。
一时间,盛况空前,洛阳纸贵。
李叔特意让书局其他在印的书都停了工期,所有人都换去赶工做年画。每多印一张,李叔的嘴就咧得更开一分。仿佛在印的不是年画,而是银票一般。他每日数着进账,笑得乐不拢嘴。
就连沈老爷和沈夫人瞧见了也大为惊奇,竟没想到书局里头还有这样厉害的工匠,更没想到往年不起眼的年画生意今年竟能给书局带来如此丰厚的进账。沈老爷一高兴,特意让管事李叔给丁叔涨了工钱。
后来,李叔又有意无意地提了提这其中还有梁墨的一份功劳。之后沈夫人又特意让人送了份赏银给梁墨,足足有五两银子,相当于梁墨在账房做半年的工钱。
梁墨也终于领悟了自己在这世上的价值。正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而她这块栋梁之才,必定会在这世上大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