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村尾王姐姐

5、5 他藏在谱纸

　　回家的车上一路无言，许庭深甚至忘了许诺的那顿晚餐。一时间，气氛有些难以言明的尴尬，所幸这份尴尬并没有延续太久，似乎脱离了当下语境，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暧昧也点到即止了，很快就消散了。

　　第二天早上，许庭深照例躺床上醒脑，平时脑子里五分钟就能画完的船身结构图，今天花十分钟只他妈画出个甲板舱。

　　他无声地叹口气，光着上半身在被窝里爬起来，从衣柜里扯出件短袖套上，最后拉开窗帘，让阳光冲破一室的昏暗，也冲走自己说不清的哪里来的几星烦躁。

　　今天周末，对面房门关着，唐宋还没起。

　　许庭深洗漱完出门跑了步，顺便买好了早点，一屉奶黄包，一屉虾仁蒸饺，豆浆买两杯，一杯无糖，一杯叮嘱老板只加半糖。

　　快中午时，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开了，唐宋一脸迷蒙地晃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压红的印迹。

　　他还没完全清醒的视线在客厅里游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坐在沙发里的许庭深身上，声音依旧是和外型不太搭的软乎：“庭哥，早呀。”

　　他额头上的创口贴昨天忘记换了，边缘泡了水卷起来。许庭深招手喊他：“过来，换下药。”

　　唐宋迷迷瞪瞪应了一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仰着脸蛋闭着眼睛，任由许庭深撩起额前的头发。

　　这张脸靠得太近，近到许庭深第一次发现，原来对方左边眼角下有颗很小的痣，浅棕色的。

　　他手下动作加快，换药贴创口贴，三两下搞定，然后言简意赅扔下一句早饭在桌上，便径直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调出先前画到一半的图纸，花足足一分钟回溯思路，又花整整三十秒标上一个傻瓜数据后，许庭深扔掉了鼠标，出师不利，还是先看会儿新到的杂志吧。

　　五分钟后，书房门被敲响，随后被轻轻打开，唐宋只探颗小脑袋进来，问：“我可以进去写作业么？”

　　许庭深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门却已“哗”得一下被撞开。

　　唐宋左手腕挂副ATH正红色耳机，右手腕挎着那袋奶黄包，双手捧着笔记本电脑，电脑上还托着几本书和一杯豆浆，他站那笑得美滋滋又傻兮兮：“我保证安静写作业，绝不打扰你工作。”

　　许庭深看看对方携带的包子豆浆，又看对方呲着几颗牙的笑脸，犹豫几秒，终于妥协般点下了头，咽下了那句已到嘴边的“不许在书房吃东西”。

　　书桌很大，许庭深的电脑和几摞纸质文件只占地一小半，唐宋在对面坐下，带来的东西立马占满了另一半地盘。

　　唐宋坐定了，先喝口豆浆，然后环顾一圈书房，这是这个家里除了许庭深的房间外，他最后踏足的一块领域，不免新奇。

　　书房的窗户很大，近似落地窗，此刻半卷着白色百叶窗，光线十分充足。浅色胡桃木书桌就靠窗边摆放，许庭深坐一把同色办公椅，唐宋的则是把巴洛克风格的单人沙发。

　　此外就是足占了两面墙的L型玻璃门书柜，其中单独两列用来摆放小型船模，其余空间则排满了船舶类专业书籍，《船舶工艺》、《船体结构与设备》、《中国造船》，一眼扫过去密密麻麻的“船”字。

　　唐宋默默塞一口奶黄包子，觉得自己有些晕船。

　　许庭深翻阅掉半本杂志，心绪逐渐回复平稳，重新回到电脑前，瞥见对面那位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他眼不见心不烦地给自己架了副眼镜，他不近视，只有一点散光，平时很少戴，但此刻，眼镜能阻隔部分视线。

　　一时间，书房内静谧无声，仿佛岁月静好。

　　俩人就这么头对头各自勤奋好学了半天，许庭深再抬头看窗外时，已是绯红晚霞遮天边，他拿手机遥控开了灯。

　　唐宋被乍然亮起的光线刺了下眼，眯着眼睛抬头嘟囔了一声，许庭深这才注意到他正扣着那幅耳机。

　　正红色的机声，乌黑的发，衬着皮肤豆腐似的白。

　　许庭深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唐宋也摘下耳机，问：“庭哥，累了啊？”

　　许庭深仰靠在椅背上哼唧一声，算是回应。

　　唐宋递出耳机：“喏，借你放松一下。”

　　许庭深接过，随口问：“什么歌？”

　　唐宋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得意：“我自己录的一首demo，还没填词。”

　　许庭深眼神有些许讶异：“你自己作的曲？”

　　“我音乐系的嘛，就学这个，”唐宋拿一张作废的谱纸，双手举着遮住上翘的嘴角，催他，“听听看。”

　　许庭深戴上耳机，编曲经由双耳道绽放，电吉他配合架子鼓，本应是热烈摇滚的经典搭配，他却在节奏里感受到几分温柔，同时裹挟几分惆怅。

　　这时，唐宋忽然站起来，将上半身俯倾越过桌面凑近，几乎与许庭深鼻尖相撞。而他鼻尖以下的小半张脸依然被谱纸遮盖，许庭深只能专注地凝视他的眼睛。

　　许庭深这才真正看清，原来对方眼角下的痣有两颗，另一颗先前是因为闭眼，被睫毛盖住了。

　　单薄的谱纸微微震动，似乎是被说话带起的气流冲撞，许庭深看见唐宋缓慢地眨动几下眼睫，然后坐了回去。

　　耳机里，一阵密集的鼓点后，整首歌曲到了尾声。许庭深摘下耳机，看向唐宋：“你刚才说什么了么？

　　唐宋隔着桌子，在另一头回看他，几秒后，指着桌上只喝了一口的豆浆，回答：“我说这豆浆有问题，没昨天的好喝。”

　　“你是糖精么，这么灵，”许庭深笑他，“我让老板少加了一半糖，吃太甜不健康。”

　　“难怪呢，”唐宋嘟囔着收拾好桌上的食品包装，起身往外走，“我说今天的豆浆怎么不甜了。”

　　许庭深说：“豆浆扔了吧，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唐宋背身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看他：“下次吧，突然想起来今晚约了人。”

　　天色渐暮，窗外亮起城市的灯火，璀璨明艳，书房只余许庭深一人坐着，他听见客厅大门开了又合上，也想起刚才戴着耳机听见的那句话。

　　当时恰好过副歌部分，编曲进入短暂的留白，在那三五秒的间隙里，他分明听见对方藏在谱纸下说的那句——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