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你以后，皆是坦途》苏麻麻

7、老陆

　　关着门，他的头埋在洗手池里，脑子里是从前那某个狭小空间里，也有人在黑暗里把裤子拉链拉开，硬掰他的头。当时，他的回应是，一拳挥过去，而后是连着几十拳。代价当然很大，不过剩下的一年零八个月里，没人敢这么做。

　　而眼下，没有赵子溪的钱，“老陆”的医疗费就没着落。就意味着那个从小养大他，因为他“出了事”而不得不拖着并不太好的身体到处奔走的人，随时可能没了命。

　　水流声很大，盖着沉重的呼吸声，陆渐深把脸放在水龙头下任水冲刷。

　　爷爷的皱纹、爷爷的老人斑，爷爷的手背上清晰的血管，只有零星黑色的白头发，和做透析的时候偶尔哼哼的声音。

　　从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赵子溪的意图，而赵子溪比别的人好的地方在于，没有那么急，能给他一点时间周旋。可今天，赵子溪急了。

　　陆渐深抬起头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而后他拿起洗手台上那只水泥铸的花盆，朝脚趾砸下去。

　　被他连推两次的赵子溪推开门进来，“你……”

　　陆渐深蹲在地上，一个脚趾正在往外拼命冒血，他还扭着头在犯恶心，做出又要呕出来的样子。赵子溪过来伸手拉他：“骨折了吗？要去医院吗？”

　　陆渐深摇头冲他笑：“没事，我自己包一下就行，以前在工地常伤。”

　　“你啊，喝醉了就丑态百出，像什么样？”赵子溪拍了拍他的屁股，“好在是没伤到手，不然你这吉他该弹不了了。”

　　陆渐深打个酒嗝，点头：“哥说的对。我反省。”

　　坐到床上，陆渐深瞄了眼手机，“老陆”没再打电话。一旁赵子溪的手机上好些信息跳出来，于是他拿了递过去：“老板，有人找。”

　　赵子溪接过来，看了一眼，轻笑了声。

　　微信备注“小网红”：“赵哥，做生意要讲诚信噢。”

　　附带一张图。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拍的，是赵子溪和宋丹阳在他自家酒吧聊天的照片，抓拍的时机显得两个人亲密异常，像在谋划着什么事儿。

　　宋丹阳正名声恶臭，身边朋友都急于撇清关系，做生意的更没人想跟他沾边。

　　赵子溪骂了句“真他妈是个婊 子。”

　　陆渐深便问他“怎么了？”

　　“没事。你赶紧处理下，休息休息。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重重地关上公寓的门。

　　陆渐深重重地舒了口气，仰头倒在枕头上，脚趾上血流个没完，他也不管，摸着手机给“老陆”回电话。

　　接起来，是他奶奶的声音。

　　陆渐深一下坐起来：“奶，我爷爷呢？”

　　对面是乡音，又低又沉：“深深，他睡着呢。”

　　“没事吧……”陆渐深的眉心拧成团。

　　“……”电话那头沉默，让他的心上下晃悠，就要喘不过气，“奶，你直说，我能承受住。”

　　老人低声抽泣：“深深，医生说，不换肾他就没多久好活了。你回来陪陪他吧。”

　　陆渐深愣了会儿，“奶你等等啊，我打个电话。”

　　挂了，他立即给手机里存着的“医生”打电话。

　　现在是早上六点，即便是值早班的医生这时候接到患者家属电话也有点烦：“又怎么了？”

　　陆渐深说了两句“对不起”，然后说：“医生，我奶奶年纪大了，我怕她听不明白，她说我爷爷没多久好活了。”

　　“那是啊，他那么大年纪，又是这个病，你们家属多陪着，买点好吃的……”

　　那头医生的话没说完，陆渐深打断：“换肾呢？用我的。”

　　医生早就跟他说过很多次医疗界对用年轻家属给老年人移植活体器官万分谨慎，不太可能实行，然而对电话那头的小青年颇有点无奈，顿了一顿道：“你对医疗费有认识吗？”

　　陆渐深早就有认识，“我知道。我现在就在赚钱，我也可以去借，医生你帮帮忙。”
　　挂了电话，陆渐深的眼前一片漆黑。

　　出来打工的这几个月，就打听过有哪些事情挣得多。有人跟他说，这是座掘金之城，在这座加速运转城市，只要你肯卖命，总能赚到钱。

　　送外卖，送快递，跑快车……拼命干的话，一个月能有一万多。

　　只不过，这些互联网大公司都需要实名入网，对个人信息审核严格。

　　赵子溪是工资给的最高还提供食宿的老板。最开始的时候，他只需要一周在这唱一天，每个月赚的钱就和他白天在工地上赚得一样多。每个月攒下的钱刚好够支付爷爷的药钱。

　　“要卖，还不如卖给富婆。被别人知道了，你就说是你泡的妞。那妞还那么骚。”昨晚，喝了八瓶啤酒的饶和平煞有介事地跟他说。

　　陆渐深揉着额头，用掌心重重地捶了几下自己。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那个女人在耳边说。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赵子溪这么大个老板为什么会听她的，和她打赌？这个女的是个什么人？

　　陆渐深脑袋疼，他还是想不出来这个昨天就冒出来的问题，答案是什么。

　　那个女人的气息，很危险，甚至有种熟悉的危险。

　　用手捂着脑袋，昏沉睡去，一觉醒来，下午5点半，倒是省下了一顿饭钱。

　　起来，陆渐深照了照镜子，看镜子里的人，撸一把头发，还是看不出一点好看，胡渣显得年纪很大，眉角上有道不太明显的疤，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痕，眼神阴郁灰暗，根本是一副不招人喜欢的样子。

　　陆渐深冷笑了一声。接着刷牙，洗脸，冲凉，涂了点赵子溪给买的“化妆品”，对着镜子开口唱了句今晚要唱的歌。很糟糕，嗓子又是哑的。

　　没有赵子溪的庇护，他一定被听众嘘下台，何况他自知见识短浅，会唱的歌很有限，大部分时候从观众的眼神里能看出嫌弃，唱功更是业务得不能再业余，充其量只是声音好听一点。

　　指甲嵌进肉里，陆渐深抬头对着镜子笑，鞠了一躬：“我唱得不好，谢谢大家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