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月清风》麓山望天

4、元日岁时 “玉山壁”

　　次日一早，清风婉拒了槐雷带路的好意，总呆在一起，万一月茗露了马脚，事必凉凉。清风赶紧与月茗一齐出了太守府，漫步在槐城的街道上，环顾四周，路上寥寥几个人影，还往往行色匆匆。

　　一路行来，只见各家各户门前都燃烧着圣草，门口还摆了一本经书，一向是北朝元日闭门杜魔的习俗。清风突然意识到，原来新的一年又到了，自己在无妄山上过的连这日子都忘了。

　　不过，要说这圣草，其实也只是普通的落草，不同之处是此草燃烧的味道十分难闻。传言，曾有一个重伤在身的妖魔被这落草给活活熏死了。于是，这落草也就从一平平凡凡之草一跃成为了传言中可以杀妖魔的圣草。

　　而各式各样的经文，金刚经，地藏经一一不等，都是百姓从各大佛修坐镇的寺庙求来的。由佛修亲自抄写，经文有佛力在上，越高修为的佛修抄写的经文对妖魔越有威慑力。不过，他看这些经文恐怕也不是什么修为高的佛修所抄，这月茗可没有受到一点点影响。

　　清风看了一圈，却无一本是从无妄山出品。遥想当年，师傅还在时，每年元日岁时前三天，数以十万的百姓都来无妄山求取经文。那时，无妄山真的很热闹，大家都在。不过现在也好，他可最烦抄经了，那几年真是抄得他手都快断了。

　　月茗瞧着这些经书，眼中的厌恶之色丝毫没有掩饰。清风眼睛不瞎当然看得清清楚楚。得了，还是先办正事。清风不由拉长了脖子四处扫视，大大的眼睛瞪得滚圆的，左边看看右边瞧瞧。

　　月茗见此眉头微皱，“你做什么怪样子？”

　　清风转头看向他，心里叹了口气，月茗这家伙的行事作风他也算有了初步了解，乖张暴戾不说，光这欠揍的态度真是令人退避三舍。

　　昨天晚上，太守和他好言好语，他却倨傲到天上去了，说什么“汝之不惠矣”。在人家太守府，说太守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太守没有把他赶出来也是颇有肚量。想到这里，清风故意说道：“汝之不惠矣。”

　　月茗冷笑一声：“你在不是在槐城太守面前夸下海口，已经找到杀害金家老爷的妖魔线索吗？”

　　清风点点头，一脸高深莫测，“小僧自有妙计。“

　　月茗不置可否，清风见此摇头也懒得和他解释，继续向前面走去。当来到接近城门口的一条宽广街道时，清风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目标人物。

　　月茗顺着清风停留的目光，只见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在城门口向进槐城的人乞讨。

　　月茗转头与清风对视一眼，清风笑道：“找到了，走！” 两人肩并肩来到城门口十步之处，恰逢一位樵夫扛着柴火，他身侧的一名衣着朴素未施粉黛的姑娘已然停下脚步，正弯下腰来与小乞丐说着话。

　　清风观这姑娘双十年华，却还梳着少女梳双环髻，她身边那樵夫恐怕不是他的夫君。清风之所以这么注意这樵夫，无他，不过是看他实在不像是一个樵夫。至于原因，他可看到这樵夫身上有一股凌厉之极的气息。那是只有至少上品灵兵才能透出的气息，怪哉怪哉。

　　清风正胡思乱想着，那姑娘已经从自己怀中拿出两块饼分给了一老一小两个乞丐。

　　小乞丐倒是嘴甜，笑道：“姐姐人善心美，今年定可以找到如意郎君。” 那姑娘笑得温柔中透着腼腆，回道：“元日岁时，也愿你辟除百病。”

　　老乞丐看着那姑娘，感激道：“多谢姑娘。”

　　清风察觉到那姑娘身边的樵夫抬头望了一眼他与月茗所在的位置，随即转头轻声唤道：“阿颜，我们走吧。”

　　两人肩并肩与清风月茗擦身而过，月茗的目光在樵夫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清风已经率先来到认真啃着饼的一老一小乞丐面前，合十作礼，“两位施主，小僧叨扰了。”

　　小乞丐抬起头，看到清风光亮的脑壳，颇有些好奇，随后有些迟疑道：“你是佛修吗？你来抓妖魔的？”

　　清风点头，“小施主真是慧眼如炬，不知可否和你们打探一件事。”

　　小乞丐点点头，滴溜溜的眼珠子，透着一股灵动劲，道：“这要看什么事了。”

　　清风在小乞丐的瞩目下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他眼前，“你可知道金老爷？”

　　小乞丐眼神一亮，回道：“这金大善人，槐城谁人不知，旁边这栋茶斋不就是他家的产业。”

　　清风问道：“你可知金老爷有什么红颜知己吗？我是说除了他府上那些姬妾。”

　　小乞丐想了想，有些犹豫，“我只是听说，真的是听说，有人曾半夜看到他进了晦明街后面那条衣角巷。衣角巷那里只有三户人家。第一户是丧夫丧子的王婆婆，第二户是至今未娶亲，孤身一人的刘铁匠，还有一户就是扒皮刀张税吏和他那美貌的妻子。”

　　清风闻言，当下知道该找的方向，于是把银子递向前。小乞丐正要伸手去接，这时，一只苍老枯瘦的手抓住了小乞丐小小的手掌。

　　老乞丐道：“这我们不能收。”

　　清风月茗与小乞丐齐望向他，只见老乞丐缓缓站起，一个踉跄，小乞丐赶紧扶住他。老乞丐对着清风合十作礼，抬头一脸诚恳，道：“高僧您是来为我们槐城抓妖魔的，我们本就无以为报，万万不可如此。”

　　清风看着这老乞丐努力挺直脊背的模样，顿时明白这是个有骨气的老人家，也不知怎么落到如今模样。想来不外乎是世道艰难，人事变迁。

　　清风见此，收回了银子，从怀里掏出两块早上太守府准备的蒸饭，放到了老乞丐的手上，真心道：“多谢。”

　　说完，清风转身往小乞丐指向的晦明街走去，月茗却看了一眼老乞丐后，再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他们身后，小乞丐唉声叹气道：“老头，你也真是的，到手的银子都给推出去了。”

　　老乞丐摸摸他的头，笑容慈祥，道：“至少，今明两天的饭我们不是有着落了吗？”

　　小乞丐愁眉苦脸，夸张道：“您老啊，真是心大。你说这小师傅真能抓住那害人的妖魔吗？这吃人的世道，愁煞我也。 ”

　　老乞丐叹道：“这世道吃的可不止是人，老天是公平的，甭管你是人是妖，是仙是魔，终究要在这天地熔炉里走上一遭。”

　　小乞丐抬眼惊道：“老头，我现在相信你吹的那些牛了，你这话一听就是个有学识的。不过，你说这世道真能好吗？”

　　老乞丐点头道：“正所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世道乱了这么久，也该快到太平的时候了。”

　　小乞丐继续狠狠咬了一口饼，有些怄气道：“说得好像你享过太平年一样，反正我长这么大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老乞丐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也啃起手中的饼来。

　　而就在小乞丐刚刚提到的那座金家茶斋二楼，一个面容如玉，身着白衫的俊美公子正望着远去的樵夫和那个姑娘的背影，默默出神。

　　他身边一个十几岁眉目清秀的书童好奇道：“公子，你在看什么？”

　　他的公子未曾回头道：“看一把绝世好剑。” 书童有些不解道：“剑？我怎么没看到剑？” 书童只见他的公子将桌上的茶杯缓缓端起，闻了闻茶香，道：“这把剑是看不到的，但却可以嗅出一二。” 书童抓抓后脑勺，一头雾水道：“公子你怎么越说越玄乎了，剑还能闻出来不成？”

　　”为何不能？”书童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叫道：“闵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约莫二十左右，长相是俊朗，但头发散乱，宽衫大袖，褒衣博带，一副狂生之态，笑道：“我为何不能来？倒是你家周公子无事来槐城做什么？”

　　原来这如玉般的公子就是道门周家素有“玉山壁”美名的周无眠，而书童口中的闵公子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周无眠对面。周无眠将另一只茶杯到满，轻放至他面前，笑言：“你又躲到槐城来了？可是要去见太守。”

　　“我来这不奇怪，倒是你，不是还有数月就要行冠礼，怎么想到跑到这边垂小城了？” 闵余庆还真有些好奇，往年可从没在槐城碰到他。

　　“无甚，只不过想在那之前游学一番罢了。” 周无眠语气淡然，一般人听不出什么不对劲。不过这其中之人可不包括他闵余庆。

　　“主器者莫若长子，我猜，你这冠礼一成，亲事恐怕也不远了吧。” 闵余庆这下敢肯定周无眠绝对是为了躲那催婚之事了。

　　“ 道本无为。”

　　“我说，周公子，你别顾左右而言他，难道这四大世家，高官大族，或是那皇族之女，就真没你看得上之人？” 闵余庆真不明白这周无眠明明是道门修士，又不是那佛修，怎么心如止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多看一眼。

　　“闵公子，你就别为难我门家公子了，再说了，这世上的女子，还没我家公子好看呢？” 书童万卷之言引得闵余庆拍桌狂笑，“哈哈哈，万卷说得没错，要是你娶了个女子，长相上不及你，天天站在你身旁迟早得自惭形秽而死。“

　　“今日正值元日岁时，我既已来槐城，理应去拜见莫太守。” 周无眠神色不变，这槐城之内妖魔横行，实在颇有蹊跷。

　　“那是当然，走，我带你去喝这世上最好喝的槐花酒，你这次来绝对不枉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