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月清风》麓山望天

17、心生妄念

　　“万卷，你不记得了吗？” 鹿欢颜望着他纯真的脸庞，小心翼翼问道，万卷摇摇头。

　　“小施主，这把匕首你可有印象？” 清风将龙鳞递到万卷跟前，只见他还是摇头。清风不禁心里叹了口气，槐城妖魔到现在为止三者已死，可那小木人，还有那噬蛊，再加上刘康死前的喃喃自语，定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这个人亦或是妖魔才是埋藏得最深的。他必须把他找出来，否则槐城仍危矣。

　　“ 大师！我儿庚约犯下大错，多亏你们才得以将这祸事断了！” 清风抬头见王婆婆领着鬼魔庚约躬身拜谢。

　　“多谢大师，庚约自知罪孽深重，愿受惩戒！” 鬼魔王庚约恢复了白衣书生的君子之态，满脸愧色。

　　“施主，世间善恶在乎尔心，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上岸便好。” 清风双手合十，真心道。

　　“大师，我儿如今刚刚听你们说是鬼魔之身，这该怎么办啊？他还能投胎转世吗？求你帮帮他！” 王婆婆希翼的目光落在清风身上。

　　“要度化鬼魔之身，除非他师傅再世。” 清风抬头见月茗已经抢先一步替他拒绝了王婆婆，有些不明。

　　“施主，不必担心，我曾答应要替槐城枉死之人做一场法事超度他们。出家人不打诳语，容我歇息片刻，我便度他们再入轮回。” 清风悲天悯人的神色换来了庚约与王婆婆尊敬的目光，以及另一道要穿透他身体的不爽目光 。不用看，清风也知道必是月茗无疑。

　　待王婆婆与庚约转身向其他鬼魔走去时，清风赶紧回头瞧瞧那月茗，他都快把自己望穿了。

　　“我说，你也别小瞧我，我可是无念禅师的唯一弟子，在度化亡魂这方面我可是青出于蓝。” 清风故作轻松看向身侧神色不明的月茗，见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自己，清风有些别扭地挪开了眼睛。

　　“佛家分行善、金刚、光辉、知梵四境，无念禅师当年身为知梵者度化一个鬼魔也要耗费不少心神，而你如今堪堪行善者，竟然想一次性度化如此之多的鬼魔？”

　　“你说错了，还有这满城枉死之人。” 清风见月茗冷峻的面孔似乎有结冰的趋势，声音不禁越来越小。哎，这越好看的人，不对，越好看的妖魔越是难明其心事。不明白，不理解，清风叹了口气，看向了鬼魔王庚约。他正和自己的母亲说着什么，王婆婆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个不停。一生太长，一生太短，他们母子情于今日便是走到了终点。

　　“梵主耶若，梵之四足，梵是气息，梵是安乐，本性纯洁，记忆永恒，超越黑暗，挣脱束缚，到达彼岸之路……” 清风的经文落下，鬼魔们，包括山长，庚约还有其余几名学子呆滞的面容逐渐恢复了神采。他们的鬼魔之身慢慢褪去，回到最初的魂灵，他们朝向清风作揖拜谢，转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清风奇怪的是，张税吏与金府老的亡魂却始终不见踪影。不过，这不是他深思的时候，度化如此多的鬼魔，神魂顿时陷入极度虚弱。清风面色惨白，一阵腿软就要向下倒去。月茗却即刻扶住了自己，一手环住他的腰，他整个人都靠在月茗身上，头挨在月茗胸膛，清风嗅到了一丝清香，似乎是青莲花的气味。

　　“咯咯咯……” , 鸡鸣破晓，万物苏醒，日升月落一向如此，哪管人间悲欢合离。

　　太守府的大门口，白色冥灯悬挂着，指引着逝去之人归家的方向。整个太守府披麻戴孝，众人作为吊唁的宾客，在太守夫人灵堂前，一一与守在灵堂跟前的闵余庆，说了两句丧仪应说之辞。清风望着神色悲痛的闵余庆，安慰的话语在舌尖卷起又落下。余庆向来不羁张狂，这次的事情对他来说打击颇大。

　　另一边，太守大人，竟两腿呈八字张开，毫无礼数地坐在盛放太守夫人的衣冠棺椁旁，形态看上去极为不雅。清风心想：“太守夫人之死，最为受伤的还是太守。生生死死为情，妖魔人类皆伤。”

　　清风正欲对太守开口之时，只见他突然以手拍瓦盆伴奏，旁若无人地放声高歌起来：“十方世界最灵物，万物何殊心何异……” 太守刚刚悲痛欲绝的脸上如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哀伤。

　　清风上前吊唁，他也依旧自弹自唱，毫无招呼之意。闵余庆看到自己舅舅这副样子，气得上前一步，直接拿走太守手上的盆吼道：“伉俪多年，舅娘为你诞育子嗣，耗尽了此身血肉，如今魂飞魄散，舅舅你敲盆唱歌是要做什么？”

　　语毕，沉迷其中的太守忽然答道：“我只是突然想到骊娘是阴阳二气交合形成的一缕魂魄，甚至连魂气都没有。回顾她的一生，我只觉和春夏秋冬的自然更替一般，并无不同。也许她无法再次转世，却也免了轮回之苦。如今，她即将从陋室迁往天地大屋，我不应该替她高兴吗？”

　　听到太守这番“离经叛道”的解释，闵余庆略一停顿，随即竟也一屁股坐下，拿起瓦盆加入了他舅舅的行列，论歌声，论“舞姿”，闵余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清风见此不禁双掌合十，感叹他们的觉悟，看破生死观非常人所能。于是，整个太守府，只剩下他们舅侄的放声高歌：“天地为棺，日月为玉，天地万物皆为汝送行……

　　太守府的仆役们，闻声都惊恐不已，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辛亏有槐雷槐电在，众人都不敢造次，静静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太守府后院内，清风看着槐树下蹲着的小白，瘦弱的背脊，抽动的双肩，静静地哭泣，生怕哭出声。叹了一口气，清风走近小白身旁，只见小白赶紧一把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不曾想手上许是沾染了泥土，自己脸上立刻脏得和个小花猫一样。看到是清风，小白紧张的神色稍微舒缓了一些。

　　清风弯下腰来，用衣袖将小白脸上的脏污之处擦干净，小白也不躲呆呆地看着他。清风笑了，“你叫小白吗，随白老姓白？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点头道：“老头是给我取过名字，说叫白镌，不过我一直喊老头老白，他也总喊我小白。”

　　清风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若有所思道：“白镌，卷柏，这应该是一味药材，又名长生，还被称为“九死还魂草”。你家老头为你取这个名字实则愿你长生平安。”

　　小白听完一愣，原本收住的泪水又克制不住落下，清风摸摸他的头，心中不无感叹：“白老着实将小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白老因自己而死，小白如今又无依无靠。”正想着小白的事该如何处理，小白突然叫道：“美人哥哥！” 清风抬头见月茗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距离十分之近，想起刚刚倒在他怀里的窘况，顿时有些不适应，赶紧站起来退后一步。小白却已经上前抓住月茗的一截衣袖，开心地仰起头看着他，很是崇拜的样子，月茗竟也没推开他。

　　“我答应过白老，小白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月茗虽然语气平淡，清风却不知为何觉得十分可信。他答应白老之事也是为了救自己，看来他虽为妖魔，但还是知恩图报的，说不定他真能度化他上岸。

　　“我看，不如你和小白随我回无妄山修行，这样一来我也安心，你也应了白老之托，如何？” 清风笑道，还为自己的灵机一动，心里默默鼓了掌，他真是福至心灵，一举两得，既能照顾小白，又能看住月茗慢慢度化他。

　　“你可曾问过小白的想法，他可愿意跟你回去。”

　　“我们无妄山虽然最近有些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了，小白不是想修行吗？” 清风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小白，殊不知他这副样子，直接令他在小白心中悲天悯人的佛修形象轰然倒塌。

　　“大师，我不想做佛修。” 小白深觉这个清风大师似乎有点怪怪的，嗯，还有点傻傻的好像，他早说了他不要出家了。

　　“不一定要出家，你可以做居士，不然你要去哪里修行？”

　　“太守大人已经答应我，将小白纳入槐城户籍，并收他为养子，教导养育他，待他大一些，再从儒道玄三门中择一送去修行。至于他之后的所有花费，我会全部负责。” 月茗一听，有些吃惊，想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不过月茗的话打碎了清风的美好期望，他不禁瘪了瘪嘴巴，有些不太开心。

　　“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随你回无妄山？” 闻言，清风望向月茗，他眼中含笑，这丝笑意令他整个人都透着一丝温柔，清风于是傻愣愣地问道：“你愿意吗？”

　　“要是我愿意，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月茗眸若清泉，清风一时愣住，他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问题好像会改变许多东西，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怖意。

　　此时，清风突然听到一道女声，下意识拉住月茗和小白躲到了槐树后面。转过头，见月茗与小白一大一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月茗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清风脸皮再厚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这是在做什么？走开便是，藏起来做甚？又不是见不得人？

　　清风不觉有些尴尬，连忙装作看向声音来处，这一看，清风倒是看入了神，这不是那位鹿姑娘与道家周公子吗？他们怎么在这里？

　　鹿欢颜脸上带着女子的羞涩，望着眼前姿容佳好的公子，大胆问道：“周公子，请问你可曾婚配？”

　　“不曾，” 周无眠摇摇头，如实回答。

　　“那周公子觉得我如何？” 面对鹿欢颜明亮眼眸中的直白情意，周无眠沉默了一会儿，鞠躬作礼道：“鹿姑娘，在下出生道门，于男女情爱之事并无兴趣，承蒙厚爱，实在抱歉。”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周公子无需抱歉。” 鹿欢颜虽然在笑，但眼中的星光迅速暗淡下来。

　　“鹿姑娘……”

　　“宁搅三江水，不扰道人心。周公子，是我唐突，不必多说。既然如此，愿你早日得道成仙。我还要去找萱姐姐，先走一步。” 说完，鹿欢颜急忙转身落荒而逃。

　　她身后，周无眠一只抬起的手臂缓缓落下，眼中露出一丝落寞。

　　“公子，鹿姐姐虽然不及你好看，但她心地善良，为人仗义，而且知进退识大体。你为什么拒绝她？” 小书童万卷忍不住从一旁跳出来，面露不解。

　　“见素抱朴，少思寡欲。” 周无眠淡淡道，要不是看到他背后紧紧攥紧的拳头，清风也差点信了他的话。这个周公子似乎不是对鹿姑娘无意，他真是有些看不懂。难道这是话本上说的欲擒故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