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月清风》麓山望天

14、生于太平

　　清风看着逼近他的鬼魔，其头戴纶巾，约莫五十左右，知道这必定是童山长。修得文心的一方大儒，沦为鬼魔，这样的事他闻所未闻。儒家修士虽少，却无一不是修为高深之辈，若是让儒家知晓刘康将一方修得文心的大儒化魔，儒家那些字达天见的儒修们绝不会放过他。刘康是一名修士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除非他能让太守府所有人都闭上嘴巴，这样看来，刘康根本没有打算放过这里任何一人。

　　清风还在想怎样不会伤到这大儒鬼魔时，却见月茗已经来到他跟前与几个鬼魔缠斗在一起。他出手狠辣，游刃有余，明显是占据上风的样子，清风忍不住提醒道：“月茗，莫要伤他们！”

　　清风原以为月茗会怼自己，没想到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竟真的放缓了攻击速度，身形飘渺，以守居多。

　　“小白！” 耳边传来白老着急的呼声，清风看向了咒发的小乞丐，不断抽搐，嘴角溢血，看得白老眼中满是心疼。

　　刘康抓住了所有人的软肋，用心之险恶，清风只觉他非魔似魔，警告道：“施主，万事皆有因果，善恶到头终有报。你如今所为，终有一日会遭反噬。诸法所生，唯心所现，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

　　“臭和尚，你少说教，善恶是什么？我今日就让你看看这世上到底是什么鬼模样！” 刘康看向白老，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丢到他面前，笑道：“你让我换个要求，可以啊，你要是能捅这臭和尚一刀，我就解了小乞丐的咒，如何？”

　　“这？” 白老面露难色，可见小白嘴边越来越多的血迹，一时难以抉择。

　　“此言当真？”清风见此，望向刘康认真问道。

　　“我刘康有一说一，决不食言。”

　　“好！”

　　清风见刘康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快步来到白老面前，将匕首捡起一下放到不明所以的白老手上，眨眨眼睛，真心鼓励道：“老施主，快捅我啊！趁他还没反悔！”

　　“大师，这！”白老完全没料到清风的所为，一时愣住，不只他，刘康也是有些看不懂清风的神操作，这是什么佛修？脑子不是很好的样子。

　　“你捅啊！”清风见老施主呆住了，干脆自己动手抓着老施主的手就是一刀捅向了自己的小腹，真的好痛，清风将匕首拔出，丢在地上，一手捂住伤口，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刘康，皮笑肉不笑道：“施主，可不能食言。”

　　“我决不食言。” 刘康很快回过神来，随即让鬼魔王庚约解了小乞丐身上的咒。

　　“好痛？” 清风见小乞丐醒了过来，却觉痛意似乎弥漫到全身，撑不住倒了下去，熟悉的冰冷触感来袭，清风抬头见月茗正抱着自己，眼中似乎是一丝惊慌一闪而过，自己是痛过头，出现幻觉了吗？
　　“匕首上涂了什么？” 月茗施展疗伤之术，清风的伤口虽止血却无法愈合，月茗望着刘康，神色冰冷，目含戾色。

　　“不过是人魔之血罢了，我倒是想瞧瞧这天下第一高僧如果变成惑乱法身思存不正的人魔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解了他。”

　　“无解。人魔之血可是唯一能将佛修污染的利器，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配得上他这天下第一高僧了吧，哈哈哈！” 刘康晓得肆意张狂。

　　闻言，月茗沉默地看着怀里的清风，心中闪过一丝妄想，他若成了魔，也许他们……

　　清风听到了刘康的话，心中一阵震惊，他是无妄山无念禅师的弟子，是正统佛修传人，他怎能成魔？想到这里，清风紧紧抓住月茗的臂膀，面露恳求，虚弱坚定道：“月茗，若我成魔，便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你也不会成魔。” 月茗果断将一闪而过的念头抛入了深海，他不愿便罢了，表情淡淡道。

　　“好大的口气！不知你是何方高人弟子，我倒是好奇得很哪。” 刘康话里有话，语带打探。

　　月茗却直接忽视了他的存在，反而转头看向了白老，道：“你的事，我应下了。他不能成魔。”

　　“多谢公子，这样老朽就放心了。” 白老苍老的面庞上，皱纹舒缓了不少。

　　“老头，你要做什么？” 小乞丐太过了解自家老头，他和这个美人公子在打什么哑谜，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小白，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是什么妖魔吗？今日我便告诉你如何？”

　　“我，我不想知道了，”小乞丐面露一丝慌张，他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是这世间最后一只天狗，我的真名叫白泉。”

　　“天狗？怎么可能，天狗一族早就灭绝了！”刘康一脸不敢置信。

　　无怪乎刘康如此震惊，传说中天狗一族天生可御使凶兽，清风知道一件秘闻，御魔者的御魔之术就是脱胎于天狗一族的御兽之术，还是龙阳真人当年改编而来。

　　“天狗一族就不该存于世间！” 刘康望着白老，眼中杀意大增。

　　“你这打铁的说谁呢？” 小乞丐恶狠狠瞪着刘康。

　　“天狗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所堕及炎火，望之如火光，炎炎冲天。天狗一族就是个祸害。这三百年乱世就是因天狗一族而起。”

　　“你胡说八道！”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龙阳真人亲口所言。”

　　“他说的就是对的吗？” 月茗反唇相讥，嘴角是一抹清风熟悉的冷笑。月茗对这三百年间唯一成仙的龙阳真人不屑一顾的样子，激怒了刘康。

　　“你懂什么？龙阳真人可是神仙般的人物，他说是就是。”

　　“仙分五等，天仙、神仙、地仙、人仙、鬼仙，那龙阳真人不过是一地仙而已。” 月茗的话大有未将龙阳真人看在眼里之意，清风闻言，心中不禁担忧，月茗这性子日后若成为一尊大妖魔，怕是要把天都捅破了去，无人可以压制他。

　　“你！” 刘康被怼得哑口无言。

　　“美人公子，说得好！” 小乞丐在一旁呐喊助威，却在月茗不悦的目光下安静下来，清风有些好笑，月茗很是厌恶他人论及他的相貌。

　　“还痛吗？”听到月茗的低声询问，清风轻轻摇摇头，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越来越冷，痛到极致后是冷到巅峰，这感觉太奇怪了。清风低头，发现月茗一直牵着自己的手，那种冷意似乎是从他手中传来。

　　“大师，你感觉如何？” 白老问道。

　　“老施主放心，我暂时没什么事。”

　　“只是暂时，白老。” 月茗轻声道。

　　察觉到月茗紧握住自己的手，清风看着靠近自己身边的白老，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老施主？”

　　“大师，我们天狗一族原本也是御凶的吉兽，不知从何时我们便成了祸星。三百年前，我出生的那年，天下大乱，天狗食月，我至今仍然不明，这真是我族之错吗？”

　　“老施主，五浊恶世乃是因果轮回，所谓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劫浊乱时，众生垢重，悭贪嫉妒。命浊又称寿浊，往古之世，人寿八万岁，今时以恶业增加，人寿转减，故寿命短促，百岁者稀。此怎会是天狗一族之过。”

　　“多谢大师，解我困疑，老朽也就不枉此生了。”

　　“老施主？” 清风闻言，更加不解其意。

　　“榴榴……” 兽音从白老口中而出，突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只十人大小，长相犹如狸，其首为纯白色的生物。

　　清风见他仰天长啸，夜空中一道流星划过，长数十丈，其疾如风，其声如雷，其光如电，似乎在呼应他的嚎叫声。

　　“祸星出，战乱起！你这个老不死的天狗！” 刘康见此，眼中都快喷出火来。

　　清风看着白老硕大的头颅靠近自己，面前一黑，清风发现自己被白老一口吞进了肚子，这里面好暖和，清风昏昏欲睡，还就真的睡过去了。

　　清风醒过来时，听到一阵抽泣，心下正奇怪，睁开眼便见一旁的小施主趴在变回人形的白老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清风看向月茗，问道：“ 这是怎么了？”

　　“月茗公子，还请记得答应我之事。”白老抚摸着怀中小儿的头发，将他推离怀中。清风这才看见白老脸上爬满了皱纹，须发皆白，如风烛残年之人，终于意识到刚刚白老救了他，而这必定伴随着巨大的代价。清风愣住原地，他欲救这老小，却害了白老。

　　“断不会忘。” 月茗点头。

　　清风摸上自己的脸庞，有水迹，不是泪，是雨滴，细雨如丝，于此时落下，清风只觉心中更加悲凉。

　　而白老却笑道：“果然天意难违，今日始初二，二日为狗，又阴雨绵绵，天意如此，阴雨犬亡，晴日犬生。”

　　小乞丐哭得喘不过气，道：“老……头，你……不要走！”

　　“ 小白，天狗一族空余我苟延残喘至今，一晃三百年了。我终究见不到太平世，你不一样，你一定可以。答应我 ，好好活到那个时候，答应我！” 白老似回光返照，执念地盼望着太平年的到来，却终究见不到那一天。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别丢下我！”

　　“西北望，阴山伥。”白老望着西北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轻。在极西之处，有一座阴山，那里曾是天狗一族的栖息之地，他终究回不去了。

　　话语毕，白老已逝，化为一阵白烟消散，飘向西北方而去。徒留小乞丐张开着双臂，僵在原地，豆大的泪珠不断掉落下来。

　　见此，清风恍然忆起了无念禅师死的时候，这偌大的世间独留他一人，青山绿水一如既往，身旁之人已然无望。

　　“小施主，一切众生皆有因果，妄造恶业之人投生鬼道畜生道，而老施主一生至善，将来必能投胎成人亦或投生在天道。你不必太过悲伤。” 清风双掌合十默念往生经文，望这老施主下辈子平安顺遂。

　　“大师，老头到时还记得我吗？” 小乞丐希翼地望着清风，泪痕满面的模样令清风不知如何回答。转世投胎之后，一般来说，这记忆自然是全无的。

　　“若是有宿慧，他便能记起前世之事。”月茗淡淡道，及时解了清风的围。

　　“那我怎么知道老头的转世之身在哪儿，我该到哪里去找他？”

　　“小施主，一切众生，皆有轮转。六道轮回，天界、人间、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你要找老施主再世之身，恐如大海捞针。” 清风据实以告。

　　“我再也见不到老头了是吗？” 小乞丐绝望了，老头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要不是老头护着他，他早就死在这乱世中。

　　“世间之事，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小施主你和老施主若是缘分未尽，终有再见的那一日。”清风试图安慰眼前这个颇似他幼时的小施主。

　　“世间无难事，你要找白老转世之身，踏上修行之路，许有机会。”月茗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相比于清风的一切皆缘，月茗跟倾向于自己把握时机。

　　闻言，小乞丐一把擦干脸上的泪水，明亮的双眼坚定道：“我要修行，我一定可以找到老头。”

　　“哈哈哈，你个小乞丐，以为人人可以踏上修行之路吗？就凭你，一个被天狗抚养长大的娃娃，以后也只怕是祸星一枚！还不如今日我就送你去找那天狗，一起转世投胎！” 刘康对小乞丐明显动了杀意，清风即刻立于小乞丐身前，警惕地看着逼近的几个鬼魔。

　　“我才不是祸星！” 小乞丐激动地探出头，却被月茗一把塞回清风身后。

　　“祸星之说，凭谁来定？凭你吗？” 月茗上前一步，眼神冰冷。

　　“当然是……”

　　“地仙龙阳真人是吗？一个将天狗一族灭族的修行者也能成仙，看来这地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月茗冷笑。

　　“你，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刘康大惊，这件事除了他世上不可能还有别人知道。

　　“天狗一族，传自上古，他们本就不是妖魔，而是灵兽。世人愚昧也就罢了，龙阳真人怎会不知其中道理，他却仍然选择造下杀孽，不料还是走脱了白老，功亏一篑。”见月茗似是万分不屑传说中的龙阳真人，清风心中也不由怀疑起月茗的身份。

　　“天狗一族就是祸星，这三百年的乱世皆因他们而起。” 刘康始终不承认月茗所言，坚持己见。

　　“愚不可及。” 月茗懒理龙阳真人的死忠迷弟，挥手间一道水波而出，化为一个大水球，一下子将攻来的包括童山长在内的几名鬼魔囚禁在其中，不得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