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少女》买橘子的猫

3、叁

　　日子一天天奔流而去，滔天大浪拂过礁石，留下岁月的无情痕迹。

　　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苏阳和林静凇的关系也变得愈加微妙起来，很快成为了最劲爆的八卦谈资，让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蠢蠢欲动。

　　在这个年龄，风花雪月之事总能煽动起他们久抑的荷尔蒙，又因为苏阳看上去呆头呆脑，只喜画画，不喜交际，此事便更有看头。

　　大家都好奇，他是怎么和那个小太妹搅到一块的，这根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苏阳心里也有些纳闷，她怎么就看上自己了呢，那么好看的姑娘，追求者一定不计其数。

　　想到这，他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楚的自卑感，手里的笔飞快排着线条，在素描纸上发出巨大的“沙沙”声。

　　但他转念一想，姑娘一定是倾慕自己的才华，才主动接近自己的，这一点想通了之后，苏阳顿时心情大好，他边吹口哨边画画，铅笔也跟着跳起舞来，感觉石膏头像都在咧着嘴对他笑。

　　两人开始变得愈加熟络，林静凇全方位多角度高水准的撬开了苏阳的生活，把他从那个封闭的小世界里拉了出来。

　　两人奔向闪着微光的远方，奔向广袤自由的天地，奔向万丈高空中的灿烂星河。

　　在苏阳日复一日的熏陶下，林静凇的绘画水平终于有了本质上的提高，她的线条终于能勉强打直，临摹的内容也变成了瓶瓶罐罐苹果香蕉一类的静物。

　　她开心的给了苏阳一个大大的拥抱，这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开窍了，仿佛下一刻就能变成名流千古的大画家。

　　这本是苏阳的人生理想，但现在，他的理想又多了一条。

　　那就是能让林静凇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形影不离，亲密无间，虽然都没有挑明彼此的关系，可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对恩爱多年的撒狗粮专业户。

　　苏阳沉浸在这股流言蜚语的漩涡中，却并不觉得尴尬，相反，还有种沾沾自喜的满足感，像是激活了心底某一部分的隐藏开关。

　　然而这样的日子却在一个静谧的凌晨戛然而止，像疾驰的火车猛的打了滑，脱轨而出，撞在坚如磐石的硬物上。

　　林静凇给苏阳发了一条微信。

　　“给你看看我刚追到的小哥哥，怎么样？”

　　他强作精神，使劲眨巴着眼睛，眼泪却如脱缰野马夺眶而出，灼烧过侧脸，连枕头都被打上悲伤的烙印。

　　照片上的男生五官标致，生硬的线条明明白白写着“凶神恶煞”四个字，手臂上的肱二头肌清晰可辨，他抱着一颗篮球，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对苏阳无声的嘲讽。

　　“就长这样吗？还没我帅呢”这十个字苏阳纠结了好久，末了，加上一个笑哭的表情，将手机随手扔开，屏幕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死寂的黑。

　　这片黑从手机里爬出来，钻进他的身体，一点点蚕食鲜活的心脏，让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林静凇已经三天没来画室画画了，除了苏阳，似乎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连秃哥都默许她的行为。

　　在他眼里，林静凇这个混世女魔王不但严重拖慢了画室的教学进度，还把苏阳整的心不在焉，终日恍恍惚惚。

　　林静凇简直是一锅粥里的巨型老鼠屎，害人不浅。

　　苏阳坐在画架前，心里感觉像缺了块肉似的不自在，她对着画板，第一次感觉到无比的厌烦。

　　他草草勾勒着线条，不知不觉中，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只听“嘣”的一声，铅笔芯断裂开来，坠落在地上，不见踪迹。

　　他恼怒的扔掉手中的铅笔，把画板上那张人像的侧脸也扯掉一半，好久才平静下心情。

　　苏阳像是失了魂的行尸走肉，整天浑浑噩噩，干什么都没劲，就连最钟爱的画画也变得敷衍了事，他开始学着逃课，流离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像陷入迷途的野生动物等待猎人追捕。

　　其实说来可笑，这完全是一个失恋之人的所作所为，可是苏阳却把这场游戏演绎的栩栩如生，好像对方也能感同身受似的。

　　苏阳的一举一动秃哥都看在眼里，他把苏阳叫到办公室里，经过一番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挥泪演讲，苏阳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如同对着一块石头弹琴。

　　秃哥长叹一口气，把课本重重摔到桌子上。

　　“就这状态，你告诉我你要考央美？考国美？”他冷哼了一声，将军肚都被气的又鼓了一圈，他回过头冷哼一声，“做梦去吧”

　　秃哥抑扬顿挫的吐出一个又一个字，咬牙切齿，脸上的肥肉褶子都变形了。

　　他实在是恨铁不成钢，苏阳是整所学校的种子选手，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也不知道这孩子天天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秃哥的嘴像快要炸膛的机关枪，唾沫点子飞溅不止，苏阳手随意的插在裤兜里，努力装成无所谓的样子，想模仿久经沙场的老油条，可是他做不到。

　　因为秃哥是为数不多支持他梦想的人。

　　记得刚开学的时候，秃哥让每个人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理想学府，苏阳飞快的写下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字，动作流畅自如，毫不犹豫。

　　北京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他知道那里有798艺术区，有知名画展和画廊，还有像他一样，无数异化为怪物的同类。

　　也许还会遇见自己的爱情。

　　他这样想着，不禁美滋滋的笑起来，不料秃哥粗犷的声音立马把她拉回了现实。

　　“我要特别表扬苏阳同学，他订的目标是最高的”班里泛起一阵嘈杂声，有许多人还不知道苏阳是谁。

　　“中央美术学院，大家鼓掌。”

　　班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很快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不知谁最先发出一声巨大的笑声，紧接着整个班都陷入哄笑声的汪洋大海里。

　　苏阳一动不动。

　　秃哥清清嗓子，有点尴尬的抓抓头发，却一根也没有抓到。

　　他冲着全班人大吼一声。

　　“都给我安静，你做不到，未必别人做不到”秃哥用余光瞥过众人，最终停留在苏阳脸上，皱了皱眉头，故作严肃道：“希望你好好努力，不要辜负老师对你的期望。”

　　苏阳依旧低着头，受宠若惊的点点头。

　　很快，秃哥就惊喜的发现，苏阳没有打他的脸，甚至高出了他的期望。

　　他基础扎实，天赋异禀，刻苦用功，很快成为一匹冲刺在最前沿的黑马。

　　“苏阳，苏阳？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有”苏阳唯唯诺诺的回答，思绪又被活生生的拉了回来。

　　“你给我离那个林静凇远点，懂不懂？越远越好”秃哥又站起身来，“她会害惨你的。”

　　苏阳没有说话，拳头却攥的越来越紧，整条手臂都开始晃动，看得出来，他内心正掀起惊涛巨浪
　　秃哥还在自顾自的讲着“你必须把心思放在正确的事上...”

　　“老师”苏阳第一次抬起了头，声音也洪亮了八度。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

　　“高考呀！”秃哥咆哮道“你不要前途了吗？”

　　“我觉得，这世上有些事，不分是非对错，只看情愿与否。”苏阳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偌大的办公里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秃哥把身子倚靠在窗边，没再多说一句话。

　　窗外已是狂风怒号，飞沙走石。

　　苏阳决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林静凇抢回来，可是豪言壮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林静凇和那个肌肉男整天腻在一起，拉着手成双入对，看上去恩爱的不得了，每次和他们两人见面，苏阳鼓足了勇气，也只敢蹦出一个“嗨”字，然后不自在的摆摆手，艰难的打个招呼。

　　林静凇朝他吐吐舌头，笑起来还是像之前一样可爱，可是这份可爱像是过期的奶油蛋糕，香甜的心动早已所剩无几，留下的，只有难以下咽的疏离感。

　　他频繁的点开与林静凇的聊天窗口，想找句问候的话，试探试探她最近过的怎么样，手指飞快的跳动在键盘上，可很多字刚出现就被她急匆匆的删掉，打了删，删了再打。

　　苏阳把自己折腾的身心俱疲，不过这也没什么也抱怨的，毕竟挖墙脚这种高难度行动往往都是自讨苦吃。

　　他现在的心态大抵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想打扰又怕失望，想主动却是个怂货。”

　　他每天在纠结中度过，惶惶不可终日，今天也不例外。

　　他躺在床上，磨蹭了许久，昏沉的睡意才姗姗来迟。

　　在梦里，他置身于一个冒着岩浆的炼狱中，死亡在背后步步紧逼，他拼命向上爬去，巨大的喘息声裹挟着挥汗如雨。

　　狼狈万分之际，一个熟悉的女声萦绕在耳畔，让他心头一紧。

　　他猛的回过头，看见一幅骇人的画面。

　　林静凇正在滚烫的岩浆中拼命挣扎，她整个人都没入其中，半张脸已被完全烧毁，正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岩浆冒着气泡，一刻也不得停歇。

　　“啊！”苏阳大吼一声，这才从梦中逃了出来，他全身酸痛无力，好久才缓过神来。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可是脑袋里却总是嗡嗡的响个不停，像是一颗待以引爆的定时炸弹。

　　“不对！”

　　苏阳一下子想起来，他慌忙把手塞到枕头下，那是手机的震动声，屏幕在深夜里格外刺眼，但来电人更是让苏阳心跳加速。

　　“林静凇”

　　他犹豫了片刻，始终想不到她为什么会突然联系自己，还在半夜急匆匆的打电话来，他慢慢的挪动手指，滑动屏幕。

　　“喂？”苏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父母还在隔壁房间睡觉。

　　“苏阳，救我！!”

　　“喂”

　　“我在爵色KTV，来救我....”

　　林静凇话音未落，她的手机便狠狠的撞在地上，一阵噼里啪啦过后，便失去了所有声音。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