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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前尘往事 ...


  •   听闻至此,伫立在门旁的一名女眷,很是识趣地推开了一扇暗门,尔后紧接着便向自家主子机敏地使了下眼色。

      那柳梨容便趁势牵着江御承迈向里屋。

      “桃红,你赶紧去后厨拿些薏米炖花羹来。每月初春,我们用新鲜花酿熬制的羹汤,凌晟哥哥可定要尝尝的。”

      只见梨容一面很是娴熟地打发女眷离开,安排江御承落座,一面又有条不紊地翻找着红木衣橱,从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件靛青色云锦段褂衫。

      这宽袍阔袖,一眼便能识得出是男子款式,且袖口略微泛黄,似是经历了些年份。

      “大小正合身,换上试试吧。”

      她很自然地拿衣裳在江御承身前来回比划,轻轻抚弄着他近乎被茶水漫湿的半边衣袖,说时迟那时快,那双白皙可人的玉手,已然落在了他的颈项,正欲要帮他解开领口的衣扣。

      “梨容,还是由我自己来吧。”

      江御承并未面露惊诧,但语气间却有一种讪然。

      于是梨容打趣道:“哥哥如今确是不同了,竟然还会对妹妹我不好意思。”

      他清了清嗓,故作严厉:“你如今已不是小孩子了,该注意些分寸。”

      “无妨,那等你换好了衣服唤我便是。”她柔媚娇笑了一声,踏出内屋,悄然合门。

      待江御承重整衣冠,踏出门厅,剪裁气派的款式更是衬得他通身的倜傥风流。

      “这可是我当年所着的衣裳?”

      “嗯,这是你十六生辰当天出逃私塾时,在我这儿躲雨落下的,如今我一直悉心收藏着。今儿换上它,俨然如当年那般模样,气宇非凡!”

      只见柳梨容的眼里光彩烁烁,频频点头应声道,谛视着他。

      “不过要论这些,还得是三娘,她那里收藏的你的物件远比我这儿多,囤得像宝贝似的。她一直很惦念你,只可惜——”

      她刻意稍缓语气,黑瞳悠悠一转,机敏地移步到梳妆台前,从南侧木匣子里掏出满满当当一沓子信件,笔迹工整,清秀姣好。所有信件一概以母亲的口吻提笔落款,但却并未有加盖邮戳的印痕,看得出从未被人寄出过。

      “这些是?”江御承接过信件,将信将疑,“她根本不识字。”

      “这可都是三娘托我替她代写的信。尤其是去年,她被大夫诊出患有痨疾,虽长期服药,可身子毕竟大不如前。于此,便愈加殷勤得邀我替她写信,却一封也不让我寄出。她说,若要是真寄了,你定是也不会拆看,不如就此存着,以了结她对你们父子的殷殷相思之苦。”

      “她有何惦念的。从前不珍惜眼前人,如今假情假意地在这里煽情。当年家父遇难,她却只一心逃离宋家,想要改嫁个好人家。而今,她已为江家诞下了两个子嗣,不也如愿了么。”

      江御承深邃的眼眸霎时流露出事不关己的漠然。

      “可她终究是,爱你父亲的呀,兴许是……有苦衷呢。”

      “你又怎会懂她的寡情薄义!”

      江御承的眉峰顿时犀利了起来,怒意汹涌。

      柳梨容的双眸低垂,面露难色,故作停顿方才开口:“这些年里,我多次尝试将信寄给你,但又听闻你隐姓埋名,屡屡搬家。囿于前些年局势之变,更是无从打听你的住处。既然今日遇见了凌晟哥哥,索性就请你将这些信件统统拿走吧,毕竟亦是出自我笔下,也就当了却这些年我对你积攒的相思疾苦。”

      她泪眼盈盈,似是下一秒便要如泉涌般不止。她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将那一沓子信函塞进他宽厚的掌心,而他却也并未推脱。

      此时,桃红正端来一碗热气升腾的薏米炖花羹来,正意欲将江御承换下的衣裳拿去清洗,却不慎没拿稳,从里衬掉落一枚刺绣锦囊,从中滑落出一只镶嵌着海棠花纹样的掐丝金纹景泰蓝镯子。

      “桃红,你为何做事如此毛躁?”

      梨容看着毛手毛脚的女眷,正欲厉声喝斥,却刻意抿了抿嘴角,仍保持着温婉笑意,小心捡起:“这镯子,倒是有几分眼熟。”

      “梨容,信我可以拿走。这镯子,就暂且由你替我转交吧,请转告她:我既已归还这镯子,此后与她便再无瓜葛。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谢谢你。往后若是来御州,便直接来江墨铺行寻我便是。”

      江御承攥着信件起身,箭步流星,推门而出。

      “柳姑娘,看来这个江少爷果真如茱州城人们所说的那般,桀骜无情。” 桃红有些置气地咕哝道。

      而这柳梨容却是会心一笑:“世人都道他心狠,其实啊,他就是个嘴硬的家伙。”

      ***

      “小姐,您要是真觉着闷得慌,我大可陪您四处转转。”

      暮迟眼尖利索,心思敏捷,一眼便看出了苏绫钰等待的郁郁寡欢。满眼望去,一桌子都摆不下的玉盘珍羞,竟刹时失去了一半滋味。

      “许是两个时辰了吧。” 许久,她淡淡吐出几个字。

      暮迟以为苏绫钰不以为意,便又兀自喃喃道:“要说这茱州城啊,就没有我暮迟没去过的地儿。哪儿的香粉最是妍丽,哪儿的玩意儿最是时兴有趣,全城的俊才公子们常去之处,我统统都晓得。”

      “你可当真?”

      “那是自然。我可是真真切切的茱州人。”

      苏绫钰的眼眸中又重新闪烁晶莹:“那你可带我去一个地方?”

      “小姐尽管说。” 暮迟洋洋得意。

      “江府。”

      江府宅院坐落在茱州城东南隅的街市中央,迎面紧挨着北辰书局与清雅学堂,都是近些年来兴办的新式学府与文人聚集地。可江府的外观建筑、牌匾,却无不一一透着老派格调,近旁娓娓而来的朗朗伴读声,以及从墙头隐隐探出来的竹叶窸窸窣窣,倒是颇有些魏晋竹林七贤的遗韵。

      “观这江家,该是个传统书香门第吧。”

      苏绫钰淡淡叹道,这里的氛围倒是与江御承的秉性个性扦格难通。

      “这江老爷啊,原名江道同,早年是个白面书生,满腹的四书五经,却家贫不堪,好在当年被护国公千金刘氏相中,从此平步青云,担翰林掌院学士,在茱州开辟府邸。可好景不长,那刘氏由于长年怀不上子嗣,此后便应允夫君广纳妾室,少爷的生母沈棠便是在那时候改嫁进了江府,成了三太太。”

      “不过照理说,这江家该是家风严谨的。那怎会有茱州城里的那些传闻?”

      “小姐是指那些关于我家少爷的年少风流事?”

      苏绫钰颔首。

      “我家少爷自小便生得俊朗倜傥,街巷的姑娘哪有不为之倾慕的。”

      苏绫钰闻言,撇撇嘴,知道他一心护主而吹嘘起来: “你不用为你家少爷巧言开脱。”

      “我是说正经的,我从七岁便跟着少爷。寻常烟花柳巷姑娘,他是根本正眼都不瞧人家一眼的,” 暮迟眼珠子溜溜一转,“但唯有一人。”

      话意至此,那柳梨容倒像是掐准了点一般,倏忽出现在江府门阙。

      “哟,柳姑娘您来啦,屋内请。三太太已备好茶歇候您。”

      这管家语气恭敬倒也不显生疏。

      “今儿我让桃红多酿制了些薏米炖花羹来,耽搁了些,让三娘久等啦。”

      “哪里的话哟。你能常来陪我吃茶谈心,倒是比亲闺女更亲。”

      屋舍内的妇人衣着富丽,气质不俗,但似乎由于常年服药的缘故,面颊清冷瘦削,颧骨微凸,金丝薄棉的衣裳披在她身上略显单薄。与这屋内陈设的气派相较起来,妇人的身形稍显孱弱。

      “恺之皆与我说了,听闻今儿个你去见了凌晟,他可无恙?”

      “三娘的消息倒是灵通。他好得很,商事经营得颇盛。听闻是要成婚了,是一位御州城来的苏小姐,听着倒是来头不小。”

      “你说什么?御州来的苏小姐,莫不是那苏家苏易卿的女儿?”

      “正是。据说其父曾是御州知府。”

      三娘闻言惊惧色变。

      约莫八年前,一夜之间,宋宅倾覆,满门被屠,鲜红遍地。只因一纸皇令,当年的世家大族就此湮灭,丈夫宋明义也因此身陷囹圄,蒙冤离世。而以苏易卿为首的御州城官员,却因揭发有功而大获擢升,从此仕途平步青云,功禄无忧。

      当年的她尚年轻,手捻那一纸和离休书,逃落到城池边的荒野地,侥幸躲过了一劫。

      “棠儿,我不想负你,若有来世,再做夫妻。”

      她深知丈夫宋明义的仗义为人,他一身清白,断是不会做出越矩之事来博取私利。

      她忍泪。

      只可惜生为妇道人家,平日里便无权插手商政之事,宋明义究竟是得罪了何人,她尚未可知。但有一事千真万确,定是有人想假借这“莫须有”的罪名陷害宋家,就此以御州宋氏为首的 “东南三织造” 不再三足鼎立,不久后,另外两大织造厂便也分崩离析。

      见这江府三太太一时失语,柳梨容便掏出了那只海棠花纹样的景泰蓝镯子。

      “三娘,可认得这只镯子?此物乃是凌晟让我转交给您的。”

      “认得,认得。”

      眼下的沈棠,泪眼泛光,一面摩挲着金镯。

      彼时,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再是如今的茱州江府三太太,而是前朝专为宫廷进贡御用织品的三大家族之一宋氏的嫡长夫人,更是宋凌晟的母亲沈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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