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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宋氏织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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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沈棠,在二嫁以前,也曾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
少女时期的沈棠生长于晚清官宦人家,从小家境优渥,过惯了闺阁之内的锦绣年华,决意要下嫁给一介商贾宋明义。这宋明义比沈棠大两岁,家里世代经商,从事些庶民生意,数十载间游历四方。少年自小便跟着走南闯北,深谙世道人情,言语间倒尽是傥傥的豪迈。
这沈棠生来也是个爱憎分明的爽利性子,既是家族通力反对这门亲事,要与她断绝关系,她便势要将这反调唱到底。
幸而她识人有术,宋明义当真是个经商奇才,在御州城白手起家,用了仅不过五年的时间便开设了十余家纺织厂,很快便跻身为“东南三织造”之首,成为名扬京城的御州宋氏织造。
宋氏夫妻和美,成婚两年,遂诞下小少爷,名唤曰宋凌晟。
宋家遭难当晚,恰是小少爷的六岁生辰。早有预料的沈棠假借着带他去坊市转转的缘由提前出了宋府。她命随从丫鬟照看小少爷,并把那只自己从未离手的镶嵌海棠纹理样的金钗景泰蓝镯给儿子把玩,自己先行去寻那俩丈夫事先安排好的马车。
可小少爷性格顽淘,竟带着金镯与丫鬟玩起了捉迷藏。彼时,煞气凛然的黑甲骑士却列队涌来,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蛮横地劈开一条支流。人群四散开来,摩肩接踵的窄巷顿时变得哗然,丫鬟确是找不到小少爷的半分身影。
妇孺与黄发垂髫慌乱,襁褓中的婴孩哭嚎。
“夫人,时辰已到,若再不出城,士兵便很快就要追上我们。请夫人快上马车。”
丫鬟胆小怕事,心一虚,只道是小少爷已然在车上候着。
然上了车,沈棠始才发觉遭受诓骗,失声痛哭,苦苦哀求着再调转车头回去寻觅儿子。
“请夫人三思啊,倘若今日不出城,宋先生苦心安排的这一切都将白费。请您自重。”
已不知是在兵荒马乱中辗转了许久,马车终究是出了城。
昏睡后的沈棠幡然醒来,霎时声泪俱下,一夜之间痛失丈夫与爱子的她,挣扎着残存的力气,只能无奈地从远坡上遥望着整座御州城。
紫夜漫天,朗月也仿佛染上了鲜红。
不久后,她便流窜到茱州。恰逢江老爷纳妾,长相出挑妩媚的沈棠便攀上了这桩亲事。
“他这是有意要与我斩断母子关系了。也罢,我当年只为了自己,而未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他这般爽利性子,倒像极了我当年。恨我是应该的。”
在一片无尽的悔恨里,沈棠轻声叹息,将轻轻镯子搁放在镜匣里。
柳梨容追问道: “您就不打算趁他离开前再见上一面?”
“不必了。如今他改名‘江御承’,该是想继承他父亲在御州城的遗愿,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柳梨容不解,她暗想,若要换做是自己,她定会千方百计地寻他回来。
“容儿,你可答应三娘一件事?”
“三娘尽管吩咐便是。”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拉着柳梨容纤细的手腕,蓦地将她的手伸向了镯子。
“这乃是当年宋家的祖传宝物,相传只留给钦定的准儿媳。你是自幼陪着凌晟长大的,如今我把这镯子赠予你,你要争气,莫不可让那毁了宋家的苏易卿之女攀上这门亲事。”
***
“你二人在江府门前做甚?”
暮迟与苏绫钰一惊,回眼看去,竟是江御承。
原是他与柳梨容辞别后,一路漫步至江府,却只是远远伫立,观望不前。
“我让暮迟陪着散散心,正好踱步至此。倒是江少爷难得回府,不打算进去坐坐么?”
“没这个必要。车已候着了,路上舟车劳顿,该趁早回御州。”
返程路上,蒹葭苍苍,随风摇曳,渐渐与天上的茫茫云翳融为一体。远处人家徐徐升起缕缕苍烟,渲染出一幕浩渺的光景。
江御承不语,若有所思状。
他回忆起,宋家落难那日的天色也是如这般的苍凉与冷薄。
那日午后,他手捧沈棠留给自己的金镯,那般幼稚年纪,自然是辨不出珠光宝气的金贵,却只知此物乃是母亲的心爱之物,并纹刻着母亲名字中的“海棠”。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揣在手心,机敏地一溜烟儿似的钻进深巷,可半晌过去,等来的不是江府家眷,却是一群如风般的黑甲骑兵。他那不到半丈高的个头,在人心惶惶的窄巷来回穿梭,终于徘徊到了宋府。
可映入眼前的,却是令他此生都难以忘却的梦魇。家眷的哭嚎呻吟与刀光绰绰的剑影,历历在目,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习得了何为恐惧。
“晟儿,你要记住,你是宋凌晟,是我宋明义的儿子,你身上留着宋家的血脉。等你长大,定要替宋家洗雪今日耻辱。”
这是父亲生前,对他唯一的遗言。
细雨迷蒙,遍地鲜血渗过泥泞的石砖,纵使被雨水洗涮过,依然有斑斑血迹。
好在有老管家远叔相救,两人从一处暗道里侥幸逃走。
但沈棠却从此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杳无音信。直到两年后,茱州江府命人传讯要接他回府上,认作三太太的义子寄养,从此改姓为江凌晟,人前被唤作是江家三公子,实则开启了一段寄人篱下的凄苦日子。
改嫁作妾的沈棠,也无法照拂亲儿,时常忍受着江家老太和正房的冷眼与轻蔑。江凌晟一面痛恨抱憾,一面又以“纨绔子弟”自居,伪装成叛逆桀骜而又不成器的公子哥,便是他少年时期自我保护的遁甲。
白日里,他在私塾撂挑子,夜里假借去烟花柳巷的幌子,实则挑灯夜读,偷学西方的开明思想论著与商业经营之道。
在江家卧薪尝胆的三载,是他渡劫淬炼的日子。
三年后,他更名为“江御承”,意为在江南御州承袭宋氏家业,重振旗鼓。他遂与远叔合营开张了“江墨铺行”。
“少爷常常如此。每当念及这茱州的江家故居,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暮迟在苏绫钰的耳畔小声咕哝道。
“苏小姐。”
苏绫钰适才缓过神来,她第一次见到江御承如此般颓丧与惶惶然,不禁慨叹:原来,堂堂江少爷竟也是有心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