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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梅竹马 ...

  •   约莫半晌工夫,走廊里的人形消失了,平整的油纸窗上被人用手指戳破了一个窟窿,似乎是方才用作偷窥的。
      两人松了口气,从靠近户牖的窗棂边瞥见夜幕中的一束斜长灯影,轿车随着汽鸣声缓缓驶离。
      “方才下车时,我就留意到那个司机并未真的有意要走。”
      江御承适才起身,很淡定地思忖着。
      “你是说,那六夫人表面上有意派车送我们,实则是来探我们的底?”
      “苏小姐果然聪颖。”他那双清秀修长的手,骨骼线条明显,一面很自然地捋顺衣领,从容系上衣扣,一面泰然自若地踱步到几案边,“毕竟,我们这一招走得险,未婚妻身份容易被识破。”
      江御承深知,方才的跟踪者不只有统帅府的人,也有周恺之的亲信。
      正欲言至此,他又兀自回望见床榻上长发凌乱的纤弱女子,面带桃腮,花容失色,还真像是自己行了什么不轨之事,生了些怜惜。
      他嘴角露了些笑意,明月当头,酒意正浓。而后,又蓦然清了清嗓,佯装漠然无事地卧躺在沙发上。
      “那秦甫成的疑心很重,整座来仪戏院都安插着他的眼线,今晚你我二人还是待在这里最为稳妥。”
      苏绫钰听着,心里有些拿捏不准,这江御承是生怕“未婚妻”谎言被识破,还是趁此别有用心的一番试探。
      不过她暗忖道,这话既有些道理,明日自是拿了通行令就可折返回御州,况且苏家在这茱州也无亲无故的,索性今晚再演一场戏也无妨。
      “无妨,那可就要屈就江先生一晚了。”她笑盈盈道,指了指屏风后的软皮沙发,更进一步道,“不过——我一尚未出阁的良家闺秀,如今跟你假扮这未婚夫妇,自然是有损我名节,江先生可要答应我三件事。”
      “何事?”
      “第一,回御州城后,对近日之事绝口不提,当作无事发生;第二,明日拿到通行令后,先借我两日去往陵安购货,同时容许苏御坊赊账购进十匹锦御布帛,月末时兑付。”
      “无妨。那么第三件事?”
      “我还没想到,暂且留着吧,江先生往后可算是欠我一个人情了。”
      “只要顺利拿到通行令,往后有何要求,苏小姐尽管吩咐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
      苏绫钰始才觉得,这江御承亦有撇开商利,爽然通达的一面。
      “我问你,今日若没有那个周部长,你当真是不怕秦统帅的?”
      他顿了顿,对答:“生死有命。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命硬,也终究背负着罪。”
      待苏绫钰进屋沐浴之时,始终回想着方才江御承的作答,似是有着隐晦的羁绊,暗藏伤疤。但她不愿再刨根问底下去,轻轻用纤指拂过水面荡起涟漪。
      此时,门外传来一小厮的唤声,江御承依声开门,原是递来了些葛根花炮制的解酒药。
      “江先生,这是您的未婚夫人特意吩咐炖的汤药,解酒正惬意,时候不早了,您二位早些歇息。”
      江御承接过汤药,色沉味苦,却觉腾腾热气直往心坎上冒。
      ***
      次日晨,待苏绫钰正在梳妆时,江御承早已预定了南面视野最好的靠窗座,点了些五花八门的西式早膳,鹅肝酱三文鱼沙律、杏仁可颂包、玫瑰酥,诸如此类。
      两人之间的距离确是更近了些,不仅是谈笑的热络与默契,甚至连客栈里的小厮都一一唤她为“江夫人”。
      且说那秦统帅倒也算颇讲义气,清早便命周恺之送来了开赦商禁的通行令。但周部长显然话中暗藏玄机,招呼江御承前往南街的云逍酒楼借一步会谈。
      两人刚落座,周恺之便拿出一副身在军营的架势,正襟危坐,皱眉斜睨,尔后又细细端详着江御承,竟看着与七年前那个小少爷判若两人。
      阔别七年,杳无音讯,从前素来是百花丛中过的风流少年,江家的没落少爷,如今刚过弱冠之年,风华正茂,眼中带些冷厉的男人,却早已经营着御州的头号商铺,攀亲了一位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
      他的线人早探过底,称那苏小姐乃是御州城总商会会长之女。其父苏易卿,曾任前朝御州府同知,正五品官职,也曾是执掌御州城风雨的人物。
      诚然,周恺之自小便察觉出江御承的智谋不凡,却未曾料到他年纪轻轻便能有这般作为。
      究竟是时间淬炼后的大浪淘沙,还是谎言裹挟的伪装,他想来试炼一次,自见分晓。
      “我要你见一个人。”
      语音未落,锦绣屏风后映出一个窈窕人影,锦衣华服的女子姗姗而来。
      一袭嫣红色长卦,肤如凝脂,身材婀娜,像是一簇纤丽曼妙的海棠。女子盘着发髻,更显出底下那张圆润光洁的鹅蛋脸,深邃妩媚的月牙眼,似是位有些熟稔的故人模样,十六七岁,却又出落得愈发灵动可人了。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女子抚琴而歌,百感交集。
      “你是,柳梨容?”
      他念出了当年那个名字,有些诧异,却又显得波澜不惊。
      她还是那般笑意盈盈地热泪望他,泪里仿若闪烁着一眼万年的执念。
      “凌晟哥哥,我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江御承端详着眼前的这副面孔,这双水灵泪目,确是当年自己救济的那位流浪孤女。
      那时候,因终日挨饿受冻,如弱柳扶风的小身板儿和干瘪的脸蛋,已与眼前这位妙龄少女判若两人。
      唯一令他熟悉的,是那对浅浅的梨涡,还有笑起来柔媚的月牙眼。
      听周部长说,柳梨容可是当今茱州城第一歌伶,无人不晓。
      “许久未见,足有数年了吧。”
      “七年,整整七年零三月。”
      她顿了顿,浓密的睫毛忽闪着,似有些隐忍着泪。
      又继续说着:“七年前,我行街乞讨时多亏你相救,从此供我吃穿用度,视我若亲眷。纵然你那时身栖风月之地,全城人都讥讽你,说你是扶不起的阿斗,无用败家的逍遥子弟,但我一心想,我的凌晟哥哥是最善良的、最聪明的有情有义之人。后来……”
      少女的哭腔愈发地止不住,最后竟哽咽了起来。
      “后来,你狠心不辞而别,我夜夜盼你,可如今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这世上当真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住少女的眼泪,纵使是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江御承。他接过柳梨容顺手递向自己的酒盏,一口吞尽。
      “凌晟哥哥,今日既有缘相逢,不如且来我的揽月阁,你我两人来把这七年的日子好好叙叙。”
      那揽月阁听来倒像是一处品茗听曲的雅居之地,来往宾客虽不算多,却看得出可都是当地达官贵人。
      两人在一处厢房内落座。那柳梨容正不紧不慢地操纵着茶器,姿态文雅娴熟,空气里静谧得却只闻得见茶水潺潺声。
      “凌晟哥哥,你与那姓苏的小姐,当真是要成婚的?”
      她突然停下来,灵动得仿佛能掐出水的声音,愣是打破了四下的沉寂。
      见江御承并未表态,只是轻啜着茶,她于是乎又煞有介事地提及:“听闻她曾留居欧洲,你可知阿爹最不喜这种崇洋派——他们总是自诩先进,实则个性清高、思想忤逆。”
      “苏小姐品性温和聪慧,全然不是你想的如此。”
      “可我听闻,”她故意顿了顿,一双黑瞳哧溜打转,“昨晚周部长为了救你而与秦统帅剑拔弩张,险些开火,都是因为她。这个女人果真不简单。”
      “是周部长告诉你的?”
      “这件事今早就已然传开了,全茱州城的人都通晓此事。说来也甚怪,你说统帅府的军戒森严,竟会没封住众人之口,倒像是故意走漏风声一样。不过又怎会如此呢。”
      江御承蹙眉,事态倒是颇有些蹊跷。
      他不语,托举起杯盏,细抿了口茶,继而轻轻吹散开浮茶残末。
      “话说回来,凌晟哥哥什么时候倒是该回趟江家,大家都怪想你的咧。尤其是——三娘。”
      柳梨容倾身为江御承添茶,却借机将茶水泼洒到他身上,顺势来回摩挲着他的肩膀及脖颈,靠近他耳边低语。
      “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太紧张了。不如去我房间换身干净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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