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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极短篇之二 说梦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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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霸曾以为眼睁睁看着全家遭受屠杀,只留自己一人孤苦零丁是人间最痛,曾被当作箭靶刀箭加身,也被修罗掌击中后六脉俱绝,是肉身之苦,看着天地会一起同甘共苦的弟兄在行动中受伤而亡,是心中之疼,看着未过门的妻子最终与他人双宿双飞,是心中之伤,黄天霸本以为人间苦痛他应该尝得不少了,却直到现在才发觉,人间尚有一种苦,他方才尝到个中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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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证明你做得到,再来向我兴师问罪。」
从未听过那人如此冷淡的声音,甚至未曾见过那人背对着他说话,丢下那句话后那人就再也没正眼瞧过他,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脸上表情冷漠到彷佛当他不存在一般。
看着那人的神情从震惊万分慢慢化为冷若冰霜,那唇边微带讥讽的冷笑震得黄天霸心头一颤,若不是亲眼所见,黄天霸很难相信仅仅自己一句话,竟伤得那人如此之深……这一瞬间,黄天霸后悔了,就算想与康熙拉开距离,但他并不想伤到他,更不想看到那人这样的表情。自己曾夸口过这一生从不后悔做过每一件事,却在这誓不两立,拚得你死我活的仇人面前,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夸口变成了谎言。
接下来两人之间弥漫着窒息的沉默,康熙冷着脸什么都不说一股脑只顾着赶路,黄天霸虽有悔意却死活不肯开口,更何况他这么做是避免自己与康熙太过亲近,怎能轻易放弃?于是就在谁也不肯先说话的情况下,两人展开冷战。
时近黄昏,两人来到一座相当繁荣的城镇,黄天霸认得这里是通州,秦大悲早已等候多时,欢天喜地迎上来却发现康熙神色不对,连忙使眼色给黄天霸:万岁爷是怎么了?只是黄天霸实在没那个心思跟秦大悲眉来眼去。今晚居住的客栈是少有的豪华,晚膳时刻更难得安排在雅间之中,只可惜气氛不佳,康熙和黄天霸不言不语没动到什么筷子,秦大悲实在看不下去了,嘟着嘴小声道:「万岁爷,您的事情奴才不敢管,可是若不吃饭明天怎么有体力赶路啊?」
被秦大悲这么一说,两人总算勉强塞了些东西下肚,康熙扫了眼那个厚铁锅,秦大悲会意后即刻将盛满药汁的碗放在桌上,康熙还是扳着一张脸,语气平淡:「喝完它就下去吧!早点歇息。」
没想到康熙居然肯跟他说话,黄天霸藏不住脸上稍纵即逝的一丝欣喜,却又一阵忧喜参杂,喜的是康熙肯对他说话,忧的是康熙却赶他离去,于公,他是康熙最贴身的护卫不能稍离半步,于私,即使两人冷战到这种地步,他也不曾有过想一走了之的念头。黄天霸瞪着眼前的药碗好半晌,康熙仍旧不肯看他一眼,黄天霸心头沉了沉,只好将药汁一口气喝干后起身离座。
「万岁爷,让奴才为黄天霸带路吧。」秦大悲找了个借口拉着黄天霸离开,几个拐弯后黄天霸跟着秦大悲进入准备好的客房。
黄天霸压低声音道:「秦公公你怎么不留着侍候皇上,不怕有刺客?」
「这客栈上上下下都被严密守着,安全得很,咱家倒是要问你,你是做了什么事惹得万岁爷发这么大的脾气?」
别过眼,黄天霸有几分心虚:「我跟皇上说了,希望皇上对待我跟秦公公你能平等看待、一视同仁。」
「你啊!」秦大悲气得跺脚,直想捏下黄天霸的耳朵:「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浑小子,万岁爷怎么待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能这么蹧蹋万岁爷对你的一片心意!」
黄天霸硬起语气道:「我进宫来是为了保护皇上,从没奢望过他要待我好,也没要他嘘寒问暖把我当宝贝疼,我可不是女人!何况秦公公应该不会忘记,我胸前还刻着被你们视为大逆不道的四个字,现在皇上这么待我,你叫我……」黄天霸说不下去了,秦大悲也不忍心再苛责:「咱家知道你有你的苦处,可是万岁爷一颗心全失在你身上,不待你好他又能怎么办,你今天这样对万岁爷说话,可真是伤透万岁爷的心了。」
康熙那受伤的眼神、嘴角的冷笑又浮在眼前,刺得黄天霸心中一阵难受,彷佛有根牛毛细针不断在胸膛里钻着:「皇上他……他真的很伤心?」
「可不是吗?万岁爷以前就算再生气再伤心再难过,也都不会不说话,今儿个晚膳万岁爷只说一句话,跟慈和皇太后去逝那时候有得拚啊!」秦大悲提到一个黄天霸没听过的名字:「万岁爷曾说过,他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生杀大权,最怕就是大怒之下失去理智做出无法挽回之事,所以万岁爷每次情绪不好时都很克制自己,顶多就是扳着脸话少了点,我们底下的奴才说话做事只要小心些,根本不用担心万岁爷拿我们当出气筒的。」
若不是亲耳听到,黄天霸很难相信一个将生杀大权掌握在手中随心所欲的皇帝,竟不曾拿身边的人出气过,这就是他明明惹得那人大怒,气到那人几乎不肯说话,却还惦记着自己该喝药的原因吗?只这么一想,扎在黄天霸心头的那根牛毛细针竟愈发疼痛起来,疼到后来秦大悲跟他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待到黄天霸回过神,客房里只剩他一人,房里那张双人尺寸的床铺摆明着康熙等会儿就会回房与他同床共枕,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黄天霸烦恼了,早知道他应该叫秦大悲点他睡穴或干脆先打昏他后再离开,可惜已来不及。现下他是该上床早点入睡,睡着了就不用碰见康熙回来的状况……黄天霸褪下外衣梳洗完毕后,却坐在椅上一劲儿盯着床铺发呆,他的心在悄声跟他说,没有那人的拥抱,自己根本无法睡着。
黄天霸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矛盾,今天一整天心里拚命想着、嘴上拚命说着就是希望那人离自己远一点,别再靠近,却一到晚上就忍不住牵挂着那人何时归来,还想着他可以和平常一样躺在床上伪装成早已熟睡,好让那人早点上床伸开手臂抱着自己,就跟平日在宫里一模一样的行径。
该说自己是心口不一、口是心非吗?黄天霸狠狠自嘲,明明心跟口也一致得很,真正背叛的是自个儿的身子,已眷恋上那人的温暖的怀抱,沉溺到无法自拔的身子……标准的言行不一,嘴巴说不要,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再这样下去,他都忍不住要鄙视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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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悲一回到雅间,就见到康熙倒酒往口里直灌,差点没给吓坏,这主子虽然酒量不错,却从来就不贪好杯中物。秦大悲连忙送上准备好的点心引开康熙的注意力:「万岁爷晚膳吃得少,怕您肚子饿,所以奴才给您送来您最爱吃的八宝酥当夜宵呢!」
康熙看着那盘点心好半晌没动作,答非所问:「天霸呢,你给他送什么当夜宵?」
就知道光靠一盘点心是打不赢黄天霸的,秦大悲噘起嘴语气不悦地拉长语调:「芙-蓉-糕!徽州手艺最好的师傅做的,奴才知道您放不下黄天霸,早给他送去了,真便宜那浑小子!」
「看来你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康熙微微苦笑道:「大悲,朕待你与天霸确有偏心之处,你可觉得不公平?」
秦大悲忙道:「奴才心里明白,虽然奴才和黄天霸名义上都是万岁爷的下属,但对万岁爷而言可大大不一样啊!黄天霸可是万岁爷的心头肉,所以奴才也将黄天霸当成心头肉,万一黄天霸出了什么差错,奴才要怎么跟万岁爷交代!」
「可是朕这块心头肉,却要求朕将他与你一般对待。」捏着手中的杯子,康熙几近自语道:「朕舍不得对他不好,他却不要朕对他好,你说,朕到底该如何待他?」说着又仰头灌下一杯酒。
「万岁爷您别再喝了!」秦大悲急道,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先拿黄天霸当借口,真劝不了时再回客房请本尊出来,毕竟出外不比宫中,眼前劝得了康熙的也唯有黄天霸了:「万岁爷,您要是喝得酩酊大醉满身酒气回房就寝,只怕黄天霸会受不了的。」见康熙手僵了僵,秦大悲赶忙打铁趁热道:「黄天霸住的是双人房,他在等着万岁爷回房一块儿睡吶。」
可能吗?可能吗?有没有可能自己一回去后发现只剩他一人面对满室空寂?脑海莫名浮起那天夜晚黄天霸逃走后,心头那股空荡荡的痛……康熙手中的酒杯捏得死紧,捏到指头隐隐作疼,终究还是缓缓放下酒杯,对秦大悲一挥手:「撤下去!拿点醒酒汤和热毛巾来。」
为了那人拿起酒杯,也为了那人放下酒杯……他可从不知道爱新觉罗玄烨这个家伙,不止为情所困,竟然也会借酒浇愁!
黄天霸仍靠在桌前出神,由于客栈吵杂,门外来来往往脚步声甚多,当他查觉到时,房门已被推开数寸,黄天霸急得想也没想就跳上床往里头钻,但无论他动作再如何快,推门进来的康熙仍瞥见一抺白影往床上飞,心里顿时明白大半……看看桌上胡乱吃了几口的芙蓉糕,康熙招来秦大悲收拾并低声吩咐明日早膳准备丰盛点,才关上房门。
望着床上背对着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床另一侧依旧留下大片空位,与在宫中时候一模一样的情景……康熙眉头微蹙,将被褥摊开给那人盖上后自己才褪下外衣,一起钻进被窝。
若在平时,康熙绝对是躺得直直瞪着天花板直到相看两厌后,才敢侧过身子悄悄伸出手环住黄天霸肩膀及腰间,但今天康熙没有等待,直接就侧过身子一把搂住眼前人,密密实实地。
黄天霸像往常一样闭着眼,他没想到康熙这回一上床就直接抱住他不放,下意识挣扎起来…...长久以来自己伪装熟睡终于被识破了?
当眼角瞥到黄天霸飞身上床却留下大片空位,康熙就明白了,黄天霸从来就知道他夜夜拥着他入眠,任由他拥他入怀却假装不知……如今这人白天吵着要和秦大悲受同等对待,一到夜晚却往床内躺背对他留着另一侧候着他,这是怎样矛盾的行径?
黄天霸微微挣扎,这是他初次抵抗康熙的拥抱,唯恐康熙下一刻就会质问他:原来你一直装睡欺瞒我?可是康熙什么都没说,双臂愈发搂得死紧。黄天霸敢肯定那人一定早知晓他装睡的事实,却不明白那人为何不开口,什么都不问……
康熙死死抱着怀中人,多希望就这样将这人嵌入胸膛,好填满他胸中空荡荡的痛,他早知黄天霸爱他,可是那人对他的言行却是白天拒绝夜晚相迎,矛盾万分的行径……康熙终于恍然大悟,黄天霸对他有情,却万万不容许自己爱上仇敌,于是那人在白日清醒时刻只能拚命拒绝他,那人对自己唯一的爱,只能蒙混在夜晚已熟睡的伪装中,背对着留下床间大半空位,等待他悄悄的拥抱。
康熙想透了一切,却愈加不肯放开怀中之人。
黄天霸不再挣扎,他清楚康熙已知晓他的伪装,却也装作不知情故意不予追问,默许自己如此矛盾荒唐的行径,那人成了自己的共犯,一起犯下了知情不报、共谋虚伪的罪行。
只是,又能如何?罢了罢了!就这样,继续伪装下去吧……
唯有在不见天日的夜晚,唯有在睡梦之中,他们亲密拥抱如同情人,然而天一亮、眼一睁,一切就有如梦境般消失无踪,两人的距离,又将是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