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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极短篇之一 怅惘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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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霸悠悠醒来，发现天已大明，秦大悲正坐在房里直盯着他瞧，急忙起身问道：「皇上呢？今天没有早朝？」
「万岁爷说今天放你一天假，不用跟他上朝了。」秦大悲似乎将奶娘精神逐渐发挥到黄天霸身上：「你快点梳洗一番用早膳，等会儿万岁爷会叫施大人过来帮你看看有没有染上风寒什么的。」
黄天霸这才发现桌上摆着一碗清粥几盘小菜，突然想起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次没有康熙陪伴，自己一个人独自用膳，一时之间有种被抛下却又松了口气的混乱感觉袭上心头，黄天霸甚至分不清这种感觉是好还是不好。看着秦大悲忙进忙出，于是开口问道：「秦公公你怎么不陪着皇上？」
「今天万岁爷也放咱家一天假，没事就来陪你啦！你这小子没人盯着不行，万一又溜走了怎么办？快吃饭，放着都快凉了。」
留下秦大悲不知是为了监视他还是照顾他？黄天霸不愿花心思在这种问题上：「麻烦秦公公转告一下皇上，不用找施大人帮我看病了，我身体好得很。」
「行！咱家会帮你转告给万岁爷，你再不吃饭咱家可要生气了。」
一整天都是秦大悲伴着他，谈的都是康熙日常琐事从幼时谈到年长，若不是对康熙极有兴趣的人，大概听不到一两个时辰就厌倦了，可是黄天霸却听着秦大悲谈康熙的琐事听了整整一天，仍意犹未尽欲罢不能，而这天直到深夜，康熙都没有回到御书房。
当黄天霸再见到康熙时，已是隔天用早膳的时刻，只见康熙精神饱满笑着问他：「昨晚睡得可好？」
黄天霸只点个头算回答，发现康熙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仍旧那么温和沉稳，偶尔还会和自己开个玩笑，而且没再打开过御书房和自己寝室隔着的那扇门。黄天霸不知道康熙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自己宁可维持这种不清不楚的情况，也绝不愿再提起那天夜晚的事。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如果没有那件氅衣还好好收着放在床头提醒他，黄天霸简直以为那晚的康熙不过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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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曾自嘲地想过很佩服自己，事实证明康熙并不是自恋狂，他确实有佩服自己的理由在。
曾经思念着黄天霸念到恨不得剖开胸膛捏碎自己的心，但如今这人近在眼前，就这样看着他、望着他，却也是疼，酸酸涨涨却又丝丝甜蜜的疼，同样疼到让他想剖开胸膛捏碎它，却更想让它一直永远这么疼下去，永远不要停下。他宁愿隐忍着这疼，将那人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呵护着，将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千里急报准噶尔的叛乱，都还及不上那人一声轻咳更让康熙挂心。
一种属于帝王独有的警觉心开始警告康熙，他正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身为皇帝若将某个人看得比江山还重要，那这个皇帝基本上就是将自己从这个位子上踢下去了，皇帝若愿意让某个人爬到头顶上，那还有称自己是皇帝的理由？
只是这个警钟无论响得再厉害，康熙都知道自己已经听不见它。
那天夜晚康熙知道自己操之过急，被黄天霸拒绝也在情理之中。想想那人的立场，想想自己的立场，康熙比谁都明白自己根本毫无理由对黄天霸提出任何要求，更何况谈情说爱？那人背负着全家人被清兵屠杀的冤、怀着对清朝的恨、被请求留在自己身边时的抗拒，康熙都明白瞧在眼里，而自己，偏偏又是这个大清朝的皇帝，那人曾经誓不两立、非杀不可的仇敌，却因为心心念念着自己是个好皇帝而下不了手杀他，康熙忍不住苦苦一笑，自己是要依着黄天霸的盼望竞竞业业做个好皇帝，然后一辈子碰不了他，还是干脆摇身一变成为暴君，不顾一切将黄天霸据为己有，然后死在他的刀下？
好一个他两边都想选、也都不想选的题目，能与所爱之人天天得见，却隔着咫尺天涯怎么跨也跨不越的鸿沟，老天爷还真是待他不薄，出了这么一个难题给他！
黄天霸没再找过施不全，反倒是康熙找上施不全的衙门。
施不全沏好茶放在康熙面前，见康熙面色凝重，于是问道：「不知万岁爷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能帮朕跟天霸卜个卦吗？」
若是公事，康熙早就召他入宫，不会微服私访。施不全并不意外康熙的来意，只不过他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先问清：「在卜卦之前，臣有问题想请教万岁爷。」
「说吧！」
「臣明白万岁爷对天霸一片真心，只是这心，能真到什么地步？」
「心有多真，自然没法子度量。」康熙摇扇语气平淡道：「不过这阵子我倒想过，有无资格再称”朕”这个问题。」
见施不全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康熙不觉有些好笑，心头却泛过一片淡淡苦涩。施不全急忙起身推开椅子倒头就拜：「臣自当竭尽所能，鼎力相助！」
康熙制止他：「这里不是宫中，不用行大礼。」
「不是宫不宫中啊！而是万岁爷您……」施不全语无伦次的模样惹得康熙嘴角微扬，扇头指指椅面：「坐，朕还等着你的卜卦。」
从竹筒中抽出一支签交给施不全，康熙发觉自己竟有轻微紧张：「卦象怎么说？」
施不全蹙眉不语，好半天之后轻叹口气：「天火卦，混杂不清，有求跟没求没什么两样啊！」
康熙神色一暗：「此话怎讲？」
「一般而言两心若已生情，则水到渠成指日可待，可是万岁爷和天霸之间却不同于一般，您与天霸是心心相印，情却相离，不是无心、不是无情，却难相爱。」
紧紧握着扇骨，康熙闭上眼：「这……早在朕的预料之中了。」
「万岁爷不用灰心，正因为从卦象中看不出结果，才有一丝希望。」施不全微微一笑：「总归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康熙在施不全那里消磨不少时间，回来的时候心情已好上不少。跟施不全当然还是免不了讨论到黄天霸最讨厌的”心机算计”：天霸是至情至性的性子，受人点滴必涌泉以报，万岁爷只要真心相待，希望就会大些了……
那天夜晚黄天霸逃走后，康熙回到御书房苦苦等待秦大悲的消息，在桌前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几次绕到自己头都晕了，终于听到隔壁房间对外门扇打开的声音。
黄天霸回来了！康熙百分之百肯定，无法置信黄天霸竟会回到他身边，康熙握紧拳紧到拳头发白，微微颤抖，不久后秦大悲开了御书房与隔壁之间的那扇门，对着康熙下跪，小声说道：「奴才叩见万岁爷。」
「起喀。」康熙也放轻音量，眼神飘向那扇门：「怎样了？」
「回万岁爷，喝了姜汤后已经睡下了，身子骨冷得很。」
「明天不要叫他起床，放他一天假，让他睡晚点，朕会找施仕纶来给他瞧瞧。」康熙微微沉吟：「大悲，你明天替朕好好陪他一天，免得他看到朕会觉得心烦。」
秦大悲哭丧着脸道：「万岁爷，您何苦这么委屈自己呢？」
「不，是朕吓着他了，这是朕的不对，何来委屈？」
那人没有弃自己而去，光想到这点康熙就激动无比，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要失去他……与施不全一番长谈后，康熙的想法和之前相比已天差地别截然不同。自己一次又一次冒着失去他的危险，甚至与阎王争人将这人性命从鬼门关前拉回，只要这人能安安稳稳站在自己眼前已是万幸，又何苦硬要强逼着非要得到他不可？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康熙不知自己有没有得到黄天霸的命，却已知他必须先跳脱得与不得的迷思。于是他精神抖擞重新出现在黄天霸眼前，言行谈笑都与日常没什么两样，就当那天夜晚是一场梦吧！那天夜晚的康熙，不会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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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某天夜晚正值晚膳之时，秦大悲一进来就是一脸为难的模样，欲言又止：「万岁爷……」
「有什么话还不快说？」
「喳。」秦大悲犹豫了一下，弯下身子在康熙耳边低声细语。
要知道黄天霸进宫一个多月以来，康熙从不曾避讳让黄天霸知晓国家机密大事，秦大悲也从没有与康熙窃窃私语过，今天这还是头一回。
康熙蹙起眉来一下子又松开，挥挥手表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等朕批完奏章再说，不急。」
「可是这样娘娘们不好准备啊……」发现自己说溜嘴秦大悲急忙摀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哭丧着一张脸被康熙狠狠瞪了一眼。
秦大悲这句话一出口黄天霸就明白怎么回事，在明白的剎那黄天霸只觉自己在毫无防备下被重重揍了一拳，脑袋轰地一声一片空白，片刻恍惚后想也不想就放下筷子，飞也似地逃回房间。
靠在床沿怔怔望着天花板，康熙与他朝夕相伴仅仅一个多月，自己竟生出了错觉，彷佛康熙并不是皇帝，而是只属他一人的康熙，这错觉以至于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奇怪的缺角，他竟忽略掉皇帝拥有三宫六院粉黛无数这个事实，在得知康熙要临幸嫔妃时竟一阵醋海翻腾，甚至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明明不愿接受康熙的感情，又凭什么反对康熙找女人风流快活？
黄天霸啊黄天霸！什么时候你居然变得比皇帝还霸道？还不讲理？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秦大悲，黄天霸不愿承认自己的心闪过一丝失望。秦大悲捧着一个托盘摆满吃食，瞪了黄天霸一眼嗔道：「你几乎什么都没吃就跑了，万岁爷怕你肚子饿呢！」
并不是没有饥饿感，可是自己实在没有胃口，黄天霸轻声道：「拿回去吧！秦公公，我吃不下。」
「你啊！唉！」秦大悲放下托盘解释道：「今天这事儿不是万岁爷自己愿意的，实在是因为万岁爷太久没翻牌子，太后在问了呢！如果再不去一趟寝宫，只怕太后会以为万岁爷出了什么毛病，到时候御医太后都过来了多麻烦……」
「其实万岁爷整个心里眼里全都是你，根本容不下别人，我跟着万岁爷从小跟到大，从没见过万岁爷对谁有对你这般好。」眼看黄天霸仍是一副失魂落魄听而未闻的模样，秦大悲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而依照宫里规矩，皇帝无论在那儿御前行走都得跟着，皇帝若人在寝宫，御前行走就必须在外头厢房等候，但康熙已吩咐过不要让黄天霸跟去寝宫，秦大悲自然也不可能在这时候跟黄天霸提起这档子事，只能叹口气将托盘收拾后便走了。
黄天霸是被冷意给激回神的，明明房间里炭盆还烧得正旺。起身在房里转了几圈后，黄天霸打开了隔开御书房和自己房间的那扇门，坐在门边靠着门扇继续发呆，起码康熙无论从那里进来，他都能马上知晓。
这真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对于怀中暖玉温香使尽浑身解数地取悦他，康熙发觉自己竟然兴趣缺缺，丝毫提不起兴致。满脑子都是那人丢下筷子逃开自己的片段不断上演，康熙呆楞着出了好一会神，最后以心情不佳为由打发妃子离去，快速梳洗一番赶回御书房。
迟疑了几秒，康熙选择打开黄天霸居处的那扇门而不是御书房，立刻皱起眉来解下外裘披到黄天霸身上：「为什么坐在这里不睡在床上？」
「……我睡不着。」告诉他自己在等他回来？告诉他自己心里好难受？怎么开得了口！
康熙和缓下脸色，轻声问道：「饿了吗？要不要来点夜宵？」
黄天霸饿昏头了，将送来热呼呼的红豆圆子汤一口气吃下一大碗，吃完后直犯困，今夜等到康熙归来他彷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抵不住倦意浓浓涌了上来，康熙见他甚为疲惫，于是示意要他先躺下休憩，而黄天霸躺下时不觉瞧了康熙一眼欲言又止，下一刻却是背过身子刻意往里头挪了挪，床铺顿时多出了大半空间来。
这样的举动看在康熙眼里，再怎么傻的人都明白黄天霸的用意。此时此刻康熙心情很是复杂，明明一再告诫自己要放弃想得到那人的念头，如今那人所表现出的情感却又让康熙看到一丝微小的希望，一种既欢喜又难过的难言情绪充塞在他心中，事到如今康熙敢断言黄天霸对自己不止有情，这人甚至也是爱着他的，只是不如自己爱他般浓烈……但这不足以表示两人就能跨过国仇家恨那道鸿沟，康熙更加害怕黄天霸是对自己感情越深，就越不肯承认爱上仇敌的倔强性子。
还是抗拒不了那人无言的邀约，康熙再次躺在这张床上，两人反而一时间都闭不了眼，黄天霸明明疲惫已极，却在康熙躺在他身边时脑袋顿时清醒无比，康熙则一直斜着眼睛不时瞟向黄天霸的背，不敢轻举妄动，时光彷佛倒流到那天夜晚，康熙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呼吸不自觉变得有些急促，好半晌后康熙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得可以：「天霸……我……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那人仍一言不发背对着他，康熙试探地伸出手，极轻极轻放在黄天霸的肩头，摒住气息等着黄天霸的反应。
早在康熙出声询问时黄天霸便蹦紧全身神经，理智怒吼着他该推开身后的那人逃得远远的，但情感却呻吟着等待那人的拥抱，期待着那一汪温暖怀抱着自己，这两种声音不停地在脑海里交错吼叫，心中一片混乱又是一片空白，黄天霸愈发紧蹦身子，甚至忍不住抖颤……那人的手一抚上肩头，黄天霸直想跳起来，但紧蹦的肌肉却让他全身瘫痪般动弹不得，烫！好烫！肩头上好似有把火在烧，烫得他想大叫，喉咙却也像烧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黄天霸只觉得全身僵硬着如火烤般难受，下意识期待那人的接近却又想逃开的矛盾煎熬，黄天霸只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明显查觉那人身子隐忍着颤抖却没有动作，他没有反抗，他默许他触碰他……康熙兴奋得不觉手都在发抖，他更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身子转了方向，侧过身贴近黄天霸背脊，伸出手臂极小心极缓慢地，一手搂住双肩，另一手环住腰，一寸一寸地将眼前止不住颤抖的温热身子拥进怀中。
「就这样，好好地睡吧……」当那潭温暖柔柔环住了自己的同时，耳边传来温柔的呢喃，这瞬间黄天霸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包围他的温暖如流水般无孔不入，像蛛丝般将他密密给缠了，愈是缠绕陷得愈深，陷得愈深那暖流愈是温柔，黄天霸只觉得自己一点一滴被卷入漩涡深处，终至灭顶……
怀中的身躯由无助颤抖到慢慢平静，由平静到无力瘫软下身子，表面上黄天霸没有抗拒挣扎，康熙却非常清楚怀中的人是如何地天人交战过，才接受他的拥抱……在自己几乎已放弃想得到黄天霸的念头后，却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然能将这人拥入怀中，只是康熙不知道这样的进展能维持多久，也许下一秒黄天霸就会推开他，也许今晚过后黄天霸会拒绝他的拥抱，这一切就有如梦境般不可能再发生，也许两人终此一生走到这一步就是尽头，也许……康熙不愿再想下去，连施不全的神机妙算都看不清他俩的未来，他们唯一拥有的，只有当下这一分、这一秒。
知心、知情、却不知命，更不知彼此间的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微施力更加拥紧怀中的人，康熙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入黄天霸的肩窝。
感觉颈项间传来点滴湿意，黄天霸睁开眼，再也无法合上。
雪仍不停飘落，屋外一片无声的寂静。
相依偎的两人依旧一言不发，那道不清说不明的怅惘沉沉地漫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