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狼在侧》右点二十

48、第 48 章

　　一个月后，N市第一人民医院。
　　临近年底，医院的病人也是格外多，纷乱复杂的脚步在眼前晃来晃去，医生护士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无数个病房之间来回穿梭，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无暇顾及其他。小孩子刺耳的呜哇哭叫混杂着大人焦躁不耐烦的责骂，让每个人的神经都极度紧绷，弥漫起一股心烦不安的气氛。
　　一个裹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子缩在检查室门外的角落，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失神地反复浏览着那寥寥几个黑字，仿佛不可置信。
　　路过的护士匆匆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边也没有一个陪护的人，便好心问道：“你没事吧？”
　　女子摇摇头，刚想说话便觉得一阵晕眩，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护士慌忙扶过她，道：“哪里不舒服？”
　　“我，我没事，只是有点晕。”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护士接过她手里的化验单，看了一眼之后便松了口气：“恭喜你啊，原来是怀孕了，怀孕初期身体多少会有点不舒服，要多注意休息。”
　　她点点头。
　　护士左右环顾，道：“你家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女子愣了一下，迟疑道：“我老公去上厕所了，马上就回来。”
　　“哦，那就好，你就待在这里别动。”
　　“谢谢你。”
　　护士见她并无大碍，这才步履如飞地奔向下一个病房。
　　女子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紧紧捏着那张化验单，自言自语道：“我居然，怀孕了……”
　　这个女子正是唐恬。
　　“妇产科”三个大字在她眼前不停跳跃，唐恬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怀孕了，怀的还是尹继山的孩子……
　　她骤然打了个哆嗦。
　　这个月的例假没来，偶尔会感到下腹隐隐疼痛，经常什么也不做就浑身乏力，她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正巧尹继山两周前去国外出差，应该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借着这个机会心存侥幸地来医院做个检查，没想到真的怀孕了。
　　也是，自从上次过完生日以来，尹继山对自己好得更甚往日，以他那样不管不顾的程度，怀孕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她反而手足无措。
　　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唐恬意料之中的事，所以除了一丝慌张之外，倒并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孩子会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原来不管怎么跟尹继山软磨硬泡，斗到你死我活，到底都是两个大人之间的事情，他从前对她做过的事造成的伤害，她可以用最卑劣的手段报复他，但是孩子不一样。唐恬性子淡，对小孩也并没有多喜爱，更别说这是尹继山的孩子，如果不是事出有因，她则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肚子里装进一个魔鬼的孩子？
　　她的指尖落在小腹，现在那里还平平的，看不出里头正在孕育着生命，那个还未成形的小东西正在贪婪地吸取她血肉化成的营养，快速地成长着，然后会长出跟尹继山十分相像的眉眼鼻子嘴巴，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有两个魔鬼了，她是帮凶，她是罪人。
　　唐恬打了个寒战，她不爱尹继山，自然也不会爱这个孩子，可是尹继山有多在乎这个孩子，不用想她也知道。她甚至想象得出尹继山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脸上会出现怎样欣喜若狂的神色，会怎样卸下冷酷戒备的伪装像个孩子似的大喊大叫，更说不定会丢下手头的所有工作，归心似箭地飞回国内。
　　她摇了摇头，当下绝不能让尹继山知道这个消息，好不容易才等来尹继山不在国内的绝好机会，这是探明裘明砖厂的唯一时机，怎么能让怀孕的事阻碍了她的计划。
　　唐恬蹙眉凝思，尹继山手段毒辣，这一点她一开始就明白，所以明里暗里跟他作对，自己心里总还是有些害怕的。这也就是为何她明明拼命抑制自己不肯对尹继山产生情意，却没有采取任何的避孕措施，让这个孽种在她的肚子里生根发芽，这其实是万般无奈之下给自己留的一道护身符。说到底，这孩子不过是对付尹继山的筹码，唐恬抚摸小腹的手一滞，她咬咬牙，虽然这样的心思对孩子不公平，太过残忍自私了些，却是她真实的想法。尹继山无比在意这个孩子，纵然今后她想揭发尹氏实验室的密谋被尹继山知晓，只要有这个孩子，就算他不顾念他们之间的情分，但只要还碍于孩子，就不会对她下死手，而只要让她得到一线生机，就有更大的把握和机会彻底扳倒尹继山。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她不会爱这个孩子……
　　唐恬抿紧嘴唇，她不知道是否能做得到，但一贯的经验告诉自己这不会太难。这么长时间以来，尹继山对她如何的好，她虽然忍得辛苦，但好歹也算是抵御住了他的温柔攻势，而肚子里这小东西，想必也继承了尹继山的无耻卑鄙，就算身世可怜也不值得同情，不值得被爱，况且又不是她想要孩子来到这世上的，不过是个筹码，一个让尹继山心软痛苦的筹码而已，她不会有任何的歉疚，更不会分一丝一毫的爱给他。
　　趁着她还没有对孩子产生更多的同情，现在的身体活动也还算灵便，必须尽早得知尹氏实验室的秘密，以免夜长梦多。
　　唐恬脚步虚浮地走出医院，冬日虽然寒风刺骨，但午间日光依旧刺目，她举着手掌遮住明晃晃的阳光，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走到路边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载着唐恬在金德大厦下了车，她沿着脑海中记下的地图向裘明砖厂走去。
　　她心里紧张又激动，呵气在眼前蒸腾出小团的白色水雾。
　　这一带人烟稀少，路上偶尔有几个行人，尹氏实验室选在这里真是隐蔽安静。唐恬一路走着一边东张西望，生怕错过哪个细节。
　　可能是因为怀孕的缘故，才刚走了十几分钟便觉得双腿乏力，唐恬跺跺脚，想着金德大厦离裘明砖厂不远，再加把劲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她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呜呜的风吹起她的长发，远远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灰不溜秋的建筑。
　　唐恬加快脚步，那个东西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变得清晰。
　　原来那是一处脏兮兮的破旧厂房，外观上看就是个年久失修的烂尾楼，满地的沙土砾石，大门东倒西歪，右边竖着一块千疮百孔的木牌，只有一根螺钉松松地悬挂着，依稀可以分辨得出“裘明砖厂”四个字。
　　唐恬在网络上看过裘明砖厂的照片，她可以肯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但是由于网上拍摄的角度多为侧面或局部细节图，倒是没有看到这样正对着大门的拍摄。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只见砖厂高高的墙壁上架着手指粗的钢筋铁栏杆，横竖交错，一大片钢铁森林中央支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唐恬一个激灵，这分明就是徐润泽手机里那张地图上给尹氏实验室做标记的那种五角星，这么一来，基本上就等于直白地告诉唐恬，裘明砖厂跟尹氏实验室绝对有非常紧密的联系，她非得进去一探究竟不可。
　　她站在大门口呆呆地向里面看的样子太过显眼，虽然路上行人寥落，但裘明砖厂附近有几个人，看打扮像是农民工的样子，有一个坐在不远处的花坛上吸烟，黑黑瘦瘦看起来脾气不大好，另外还有两个站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注意到了她，并投来打量的目光。
　　唐恬缩缩脖子，装作碰巧路过的样子快步走去，转过一个街角才停下来。
　　虽然不知道外头的人跟裘明砖厂有没有关系，但还是谨慎点好，以免打草惊蛇什么都找不到。她抬头看看雪亮的天色，大白天众目睽睽之下直接闯进去太危险了，裘明砖厂也是尹继山的地盘，万一被人抓住告诉了他那可有自己的苦头吃。唐恬探出脑袋看了看远处的裘明砖厂，眼珠一转，决定找个地方待着，等到晚上再行动。
　　这附近没什么可以坐的地方，唐恬的脸蛋冻得通红，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饭馆，饭店里也没什么生意，老板趴在柜台里看电视，好在屋子里开了空调，暖洋洋的。
　　唐恬摘掉帽子和手套，看了看菜单，她胃里不舒服什么都不想吃，但又不好在人家店里干坐着，只好随便点了一份蛋炒饭。
　　老板懒洋洋地转进厨房炒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作响，不一会儿就飘出食物的香气，要是在平时唐恬肯定胃口大开，但如今只觉得油腻腻的难受。
　　冒着烟气蛋炒饭摆在唐恬面前，她拿起筷子一粒一粒地慢慢吃，老板洗了手继续看他的电视。她吃了一会儿炒饭，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钟，距离天色完全黑黑透还有很长时间，要怎么才能在这里待上五六个小时不被赶出去这是个问题，毕竟这里又不是咖啡厅，唐恬开始后悔今天出来得太早，但既然来了，没有空手归的道理，她叹了口气，只听老板看向她，问道：“怎么了，炒饭不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