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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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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继山的手停顿了一下,秦风一脸懵,道:“好好的这又是受什么刺激了?”
他们不知道,尹继山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对着被子里的人道:“不过是营养针罢了,不肯吃饭就只能打针。”
被子轻微地抽动起来,慢慢的越来越剧烈,伴随着女人低低的抽泣声。尹继山揭开被子,唐恬的头发糊着脸,正在那里抽抽嗒嗒,余光瞥见尹继山的脸,更是抑制不住哭出声来,她边哭边道:“他们都欺负我,我才想着找你的,连你也欺负我……”
这几日唐恬本就十分憋屈,不知道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尹继山,半真半假倒也勾起了满腹心酸,索性接借着机会通通发泄出来。
尹继山一阵愣怔,眼前的女人孩子一样号啕大哭,神色之间尽是委屈,他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阵悸动。比起其他人,唐恬居然更倾向于依赖他,这倒是教人万万没想到的。尹继山将针管放回托盘里,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他坐在唐恬床边,神色柔和了几分,问道:“肯不肯吃东西?”
唐恬抹着眼泪道:“我想要手机和电脑。”
“不行。”他语气强硬。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憋死的,你不是不许我死么?”她谨慎地观察他的脸色,“况且用电脑也只是阅读学术资料,用手机是为了有事可以找到你。”
唐恬似乎有些羞怯,她垂下头:“我找你的时候他们都不肯告诉你。”
尹继山看她吞吞吐吐的模样,笑道:“为什么要找我,你一向最不想见的人不就是我吗?”
“现在不一样了,我没有身份又什么人也不认识,除了你,所以你能不能经常跟我说说话?”她小心翼翼,终是捏住他的袖子轻轻扯了扯。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唐恬居然怕寂寞,尹继山玩味地瞧着她,不过这个女人经常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还有什么要求,一起提了吧。”
“我还想出去转转,真的就只是随便看看,十几年没回来这里都变了,”唐恬扭头看着窗外浓浓的树荫,“我绝对不会跑的,真的。”
她的眼眸清清润润,可怜巴巴地征求他的同意,他几乎要心软,可是他记得在车上唐恬说要把技术核心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脸真诚,但还不是转眼就要置他于死地。
尹继山有些烦躁,他收回目光,道:“先吃饭,我考虑考虑。”
他松口了就是好事!唐恬开心道:“我要吃西红柿丸子汤!”
不到十分钟楼下就做好了汤,配着小勺端了上来。
唐恬饿得眼冒金星,丸子汤伴着酸酸甜甜的味道一冲进鼻腔,她就忍不住赞叹道:“好香!”尹继山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狼吞虎咽,他从没见过吃饭这么香的女生,千金小姐名门闺秀哪个不是举止雍容,唐恬觉察到他的注视,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太饿了,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还知道为自己辩解,尹继山差点笑出来,他赶紧忍住,每次和唐恬说话,有时候会让她气死,有时候又有趣的很,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对着她就像对着一只……宠物,没错就是张牙舞爪又会讨巧卖乖的小狗,或许就这样把她带在身边也不错。
唐恬拿勺子刮干净碗底,偷偷看他道:“我吃完啦,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不说话,静静看着窗外若有所思,黄昏的光影卷着橙红色的夕光一点点漫进房间,唐恬不敢打扰他:“我,我再吃一碗,你慢慢考虑。”
这一次她细嚼慢咽,才刚吃一半,只见尹继山起身,她从碗里抬起头,嘴边挂着红红的西红柿汁,急道:“你要走?”
“怎么,还要我在一边看着才吃得下去?”
“不是不是……”她睁着一双小狗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尹继山知道她的意思,慢悠悠道:“出去可以,但是我的人要随时跟着。”
“没问题,只要你放心就让他们跟着好了。”
她实在是乖巧地过分,尹继山犹豫地看看她:“唐恬,你不会是又打什么鬼主意吧?”
“我发誓我没有,要怎样你才肯相信?”
“信不信,还不是你自找的。”尹继山咬着牙丢下一句,转身下楼。
唐恬呆呆地抱着空碗,橘红色的晖光落在碗里,她的胃里好像吃下了太阳一般灼热起来。尹继山对她不是毫无情分,可也没到推心置腹的地步,想要知道尹氏实验室的具体细节还需要她耐心等待,等待尹继山真的放下戒备,而在这之前,她必须让尹继山相信她就是他手心里俯首帖耳忠心耿耿的猎物,尽管毫无尊严,但她必须一试。
黑色的轿车穿行在寂静的午后,两侧高大的梧桐树遮下片片绿荫,叶片间洒下细碎的日光,恍惚中行人都好像穿梭在波光粼粼海底的游鱼,唯一打破梦幻的是厚厚的车窗都掩不住的蝉声大噪。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唐恬看着外头的景色,好像又回到十四年前唐池来到家里的那一天。一样的粉墙黛瓦排排小楼,一样的山水环绕乡音呢喃,变的只有她自己,她不再是贫穷胆怯的小姑娘,她如今无名无姓,不过是蛰伏在黑暗中压抑沉重的过路人。
唐恬叹了口气,道:“就在这儿下车吧。”
打开车门,热气翻腾扑面,唐恬撑开遮阳伞,踏在滚烫的路面上。这是她两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回到熟悉的中国,空气中充斥着独属于夏天的甜甜味道。她几乎着了魔似的往前走,眼前真实的一切让她分不清到底在德国的十四年是梦,还是被困在尹继山身边的自己是梦。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无暇回看,只是一直被推着越走越远,不过才回来两个多月,之前种种却好像恍如隔世,她曾经不可一世的抱负和志得意满的自信都像海市蜃楼那么虚浮。
甚至连Leon的脸她都快记不清了,笑容暖煦的爱人在脑海中渐渐化成一道生硬的剪影,那样的轮廓烙在心头愈发清晰,唯有那双碧蓝如深海的眼瞳依旧生动,闪烁在她心灵的天幕上,璀璨永恒,是指引着她光明方向的两颗星星。人是健忘又贪恋俗世的动物,再甜蜜的回忆也支撑不起煎熬的漫长岁月,可Leon从来不是她的回忆,他的音容笑貌已经逐渐模糊,可是他早已把勇气和忠贞融入她的身体。
Leon是她血液里流淌的信念。
唐恬望望蔚蓝无云的天空,面前灰色的墙体上挂着块路牌,路牌上是她一直不曾忘记的地址:南江路1号。从1号一直往里走,逼仄幽深的巷子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霉气,这是城市的另一面,与巷子外的晴空丽日完全不同。夏季的闷热让这里显得更加拥挤,唐恬走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松动的砖缝冒出咕嘟嘟的水泡,她蹑手蹑脚地数着:“100,101,102 ……”
要数到南江路123号,那就是她曾经的家。
唐恬的手指滑过石灰墙,小小的铁皮门左侧挂着生锈的蓝色门牌,卷了边的门牌上写着白色的123。
盛夏的中午大多数人都在睡午觉,从前喜欢谈天说地的邻居都不见了,只有檐上积贮的雨水顺着窗户一滴一滴地聚成了浅浅的水洼。
唐恬刚要举手敲门,一瞬间又犹豫起来。当年叔叔说想家的时候就会带她回来看父亲,可是这么多年她没有回来过一次,不是在德国的生活有多好,好的让她乐不思蜀,而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徒有其名的父亲。
她不是不恨的。唐渑对她从来没给过好脸色,整天就知道跟那些破酒瓶子作伴,即使唐恬考了年级第一,他也不过是敷衍地看一眼卷子,醉得连签字的笔都拿不稳。看着唐渑不管不顾大呕大吐的样子,她不是没有恶毒的想法,他要是哪一天喝死了就好了,那她就是无牵无挂自由的女孩了,不必再为这个不像家的家拖累,跟在唐渑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可念头终归是念头,唐渑活得好好的,他也依旧是她的父亲,毕竟血浓于水,这是她一生都无法割断的宿命。唐恬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与他有什么瓜葛,他从未尽到抚育儿女的责任,她又何必自作多情。可她没想到再次回到这偌大的城市,她竟会孤身一人,而唐渑,成为她和这陌生世界的唯一联系。他到底是她的家人,如果说现在还有人站在她这边,这个人只能是她的父亲。
唐恬的眸色黯淡下来,自己炸了实验室,在德国人间蒸发,叔叔肯定急得不成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通知唐渑,如果父亲知道这件事,她如何解释自己的死而复生,如果他不知道,她又如何说明她的不请自来?
她竟然连一个见亲生父亲的理由都找不到。
唐恬木然地立在那里,对面的小门吱呀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子揉着眼睛打着呵欠骂道:“热死人的鬼天气连觉都睡不好!”
她瞥了一眼唐恬,见她面生,疑惑道:“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