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狼在侧》右点二十

14、第 14 章

　　“我，我在学校，现在学校里没人了才敢让你过来拿东西，可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又好害怕……”
　　他哑然失笑，这只小野猫是真的被他吓破了胆子，居然还会这么细心地为他考虑，看来她也不过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思及此处，他咬咬牙，道：“具体位置告诉我，我现在过去。”
　　“我在B教学楼的24号实验室。”
　　她似乎欲言又止，尹继山敏锐捕捉到她的犹豫，追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嗯，就是，你能不能来得快一点，我真的害怕……”
　　她居然这么主动地示弱？尹继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笑道：“你等着，我马上到。”
　　“我等你。”
　　他收起手机，一脸的轻松愉悦，走到等待已久的裴薇身边，裴薇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忍不住出言讽刺：“人逢喜事精神爽，尹少爷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尹继山全然不以为意，吩咐道：“秦风，送裴小姐回家。”
　　“什么意思，你不去？”
　　“抱歉，突然有些急事要处理，今晚不能陪你了。”
　　裴薇有些生气，轻蔑笑道：“尹继山，你当我是什么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以为我裴家是吃素的！”
　　“威胁我？”他单手插兜，闲适地倚在车前，“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被吓大的，怎么就凭裴家那点资本就足够对我予取予求？”
　　“你最好搞清楚，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是我求你又如何，我求你也不代表要对你有求必应，这点你应该清楚。”
　　裴薇看着他不为所动的脸，方才那几分温柔早已荡然无存，她盯着他的眼睛，逼问道：“尹继山，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他避开她的目光，道：“没必要这么说自己。”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她笑得凄楚，“没错，我喜欢你这么多年，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贱透了。”
　　尹继山皱了皱眉，一言不发。
　　“我裴薇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偏偏栽在你这个煞星手里，不过我认，”她咬唇抱紧手臂，神色之间尽是不甘，“我会帮你的，欠下的人情就得用人情来还，尹继山，我要你永远欠我的。”
　　裴薇转身离开，尹继山伸手拉过她，道：“让秦风送你回去。”
　　她赌气道：“不用。”
　　“听话，”他轻轻扶正她的脸，让她好好看着他的眼睛，道：“这么多年我过得多艰难只有你知道，有些时候我不得不做一些事情，别人都说我冷血，可只有你能感同身受。”
　　裴薇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心里小鹿乱撞，颤声道：“所以呢？”
　　“所以别让我担心。”
　　他起身上前扶住她后脑，在她额前落下一吻：“今晚答应你的下次一定会补上。”
　　裴薇垂下眼眸，眼底是深深的幽怨，他终究是不曾把她放在心上，十几年的陪伴也换不来一个肯定的承诺。这就是尹继山，但凡他肯清楚明白地拒绝她叫她死心，她也不会一腔执念沉沦至今，他总是这样虚与委蛇地让她忍不住留恋那一点点甜蜜而再不舍得从他身旁离开，可这样的关系，充其量不过是利用与交换吧，但哪怕是这样微不足道的期待，她也割不断甩不掉，心甘情愿被他敷衍，被自己欺骗。
　　她抬起头，朝他甜甜地笑：“那你可千万别忘了，记住，我是现在唯一能帮到你的人。”
　　尹继山拍拍她的发顶：“到家告诉我。”
　　裴薇点点头，收回黏在他身上依依不舍的目光，抬腿钻进车里。
　　轿车很快消失在连绵的光晕中，尹继山看了眼时间，唐恬已经等了十分钟，他咬咬牙，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胖胖的出租车司机按下计价器，问道：“去哪里？”
　　“G大。”
　　司机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过他的职业素养挺高，很快就恢复正常，道：“赶时间吧。”
　　尹继山没吭声，他靠在略显拥挤的座椅上，难得放空地盯着计价器里程和价格的数字。数字不停地跳跃，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选择坐出租车去见那个女人？这种又昂贵又不舒服的交通方式早就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可是这一次他居然没多犹豫就立刻做出了决定，难道就为了她的那句“我在等你”？
　　尹继山用力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唐恬纯净的笑靥，她屈服了，这也就意味着今夜之后，他们将不再有任何关系。唐恬恨毒了他，如果他从此不再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必定会欢欣鼓舞、喜笑颜开吧。他攥紧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和无比嫌弃的眼神都在提醒着他，他要面对的是个仇恨着他的女人。
　　仇恨着他的女人……
　　尹继山睁开双眼，眼里一片清醒的警觉，他侧目看着空旷的街道，面目投上斑驳不明的树影。

　　操场边是成片沙沙作响的绿树，枝叶相接搭出一片连绵的树荫，往日这里总有成群结队的学生嬉笑打闹，唐恬也经常和Leon来这里，她默默地背单词看书，他就静静待在一边看她，天朗气清万物可爱，那时候的日子真美好啊，让她想起来就忍不住要掉眼泪。
　　唐恬孤身坐在黑暗里，繁密的树叶遮住了大部分灯光，微弱的光点落在她眼里像幽暗湖泊中深邃的水影。她的双手在剧烈发抖，几乎使不上力气，只能拼命咬着牙握紧手里的按钮，紧张恐惧地盯着远处的教学楼。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那个圆圆的小东西上面，一阵惶恐袭来，那东西好像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烫得她的心尖缩了一下，唐恬慌忙把手拿开，她把按钮装进口袋，无助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眼泪慢慢顺着指缝流下来。
　　她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她唐恬从来都是安分守己、不争不抢，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走到今天，认真学习、用心恋爱、拯救生命难道她有错吗，为什么如今会一无所有，而且将要成为一名彻头彻尾的罪犯，堕入永不得翻身的地狱？
　　左臂隐隐有些酸痛，她轻轻揉了揉，心底涌起抑制不住的怨毒，自从那个男人进入她的生命，所有美好的一切都轰然倒塌，她伸出双手期望得到救赎却被他无情地折断翅膀踩在脚下。他以为抓住了她的弱点和软肋就可以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在她最痛彻心扉的时候继续折磨她，可是他不知道，她自小是没得到过关爱的孩子，她有着比一般女孩子更强大坚韧的心脏。
　　从十岁被叔叔收养来到德国，叔叔婶婶为她提供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她的家庭不完整可收到的爱与关怀不比任何一个孩子少；后来遇到Leon，那是唐恬的初恋，她很庆幸人生中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爱情就能够修成正果，找到真正尊重自己、懂自己的男人；还有维拉，她把自己当成知心的姐妹，赠与她最真挚的友谊。
　　可是尹继山却要将他们都从她身边夺走！
　　一想到这个名字，唐恬的牙齿就咬得咯咯作响。他既然拉她沉沦，她就敢将他彻底毁灭。尹继山还是不够了解她，她一向好脾气，可是一旦被触到底线她有无穷无尽反弹的力量，就比如现在。
　　唐恬冷静地拿起小望远镜，对准B教学楼的24号实验室，一片漆黑的教学楼里只有一个窗口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她攥紧口袋里的按钮，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燥热滑腻，她的心跳越发剧烈起来。
　　镜头前忽然有个人影闪过，唐恬心头倏忽一沉，是他，他终于来了。
　　她握紧望远镜，仔细端详着来人，男人一直背对着她站在实验室里，左顾右盼地好像在寻找什么，虽然看不见面目，但是他的身材形态，绝对是尹继山。
　　唐恬的手指冰凉，她咬住嘴唇，犹豫着要不要摁下开关。只要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唐恬这个人就会和尹继山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所有爱她的人也许会怨她骂她不理解她，可是那都没关系，因为他们都安全了。唐恬抬腕看了看表，九点整。
　　尹继山在实验室里找了一圈似乎一无所获，他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唐恬的眼瞳蓦地收紧。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用力摁下按钮。
　　“轰———”
　　震天的爆炸声响彻深夜寂静的校园，滚滚浓烟从火光熊熊的教学楼废墟里剧烈涌出，刺耳的警报顿时响起，亮着灯的24号实验室被烈火吞噬，转瞬之间化为一堆焦炭。
　　唐恬站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慌张喊叫的保安和值班人员，闻讯赶来匆匆忙忙的警察，到处都是尖叫和慌乱。尹继山，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东西，不是什么技术核心，是烧尽你罪孽的地狱之火。
　　她的眼里不再有紧张和惶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喜悦，唐恬背起背包，避开拥挤的人流，借着夜色匆匆溜出大门，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道：“去机场。”
　　机场人不多，唐恬将长发束进帽子里，带上一副墨镜，取出身份证和机票。身份证上是一个东方女孩儿的面孔，清秀白净和自己有几分相像，Colin说用来对付外国人足够了。
　　“林静，从今以后我就是林静了。”
　　唐恬深呼一口气，警觉地四周环视，除了几个低头玩手机的乘客和打瞌睡的乘务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举着身份证仔细打量她的脸，唐恬心里忍不住打鼓。
　　“林静？”
　　“是的，先生。”唐恬用力扯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和颜悦色道。
　　工作人员又端详了一会儿，也向她露出一个笑容：“对不起，亚洲人长得都很像，你有个很好听的名字，一路顺风。”
　　唐恬接过身份证，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直到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的心才真正落回肚子里。飞机在云层间穿行，几万英尺的高空是尹继山掌控不了的地方，她是自由的。
　　“不，不仅在天上，我已经永远自由了。”
　　唐恬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她舍弃了所有，学业、名誉、爱人，空留这一个失去了姓名的躯壳，孤魂野鬼一样在天地之间游荡。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爱也好恨也罢，都在烈火之间被燃烧殆尽。
　　十四年前她寂寞孤僻，带着一腔憧憬来到异国，十四年后她遍体鳞伤，怀着满心酸楚回归故土。蒲公英的种子到哪里都是没有根的，风往哪里吹家就在哪里，而那一片山水环绕之处才终将是她永远的归宿。
　　唐恬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