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飞行》张凌Lynnzhang

3、第 3 章

　　当莉莉斯还在星羽镇的时候，她还是个求知欲强烈的丑陋少女，对于外面的世界的模样，她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在她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她不得不用连衣帽子遮挡住自己的脸。可是，越是不想被人看清楚自己的弱点，越会做无意义的行为掩饰，别人反而能清楚得看到自己那滑稽的一面。

　　如何该隐藏自己这种事情，莉莉斯天生就懂。因此在她成为女王的第一夜，她没有使用任何修饰，大大方方得来到王城最危险的地方。

　　“夜骸，你能感受到危险了吗？”莉莉斯忍不住发出了轻轻的笑，她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嘴，“那个地方，我在星羽镇的时候就有所耳闻了。”

　　“竞选女王失败的人，丑陋的人，年老的人，她们夜间都会乔装打扮来这个地方。有的人是来收买情报，也有人则是来做一些不堪的事情。总而言之，有人自以为可以卷土重来，更多的人则是把自己当作了商品。”

　　“我尊贵的女王，您的灵魂您是何等的智慧，来，告诉我，接下来的您会怎么做？”

　　“当然是打开手上的瓶子里。王城的宫殿里拥有妮妮尔王国最大的图书馆。在那里我或许可以找到想要的资料。这个国家存在了这么多年，那么多女王的存在，却依旧让那种黑暗的街区存在。正说明了女王们的不作为，她们是心甘情愿得成为墨丘利的人偶。”

　　莉莉斯说到这儿打住了。此刻他们已经抵达了宫殿。守护的门卫见到莉莉斯午夜到访很是惊讶，他们对她鞠躬行礼，然后放行。莉莉斯径直走到了图书馆，她找了几本自认为有用的书，一边让夜骸将瓶子打开。

　　瓶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喜剧。

　　“我的女王，这究竟是什么？这就是您花了这么多钱买的线索？”夜骸为此感到不解，莉莉斯没有理睬他的话，相反，她的面孔看上去有些兴奋起来，她拿出一本厚厚的戏剧史，开始阅读起来。

　　见状，夜骸便不可再去打扰她了。

　　“我的女王，已经是清晨了。太阳即将升起，您看是不是该回家换一身衣服。”

　　莉莉斯从阅读的海洋抬起头来，仿佛是做了一个换气。她自己也没发觉自己居然在图书馆里待了这么长的时间。身为女王，若是穿和昨天相同的衣服，就会被人议论。这样的事情绝不容许。莉莉斯走出宫殿，门口的轿车已经在等她了。

　　待莉莉斯回到家蹑手蹑脚得上楼更衣洗漱再下楼，她发现她的父母和哥哥已经在客厅里等着她了。

　　“听说你昨晚熬夜了。”母亲说。

　　“难道大家都知道了？”

　　“宫殿那里传来了简讯。家里有这样顽皮又拼命的妹妹，身为家人，自然要照顾好她。”哥哥说着露出了心疼的眼神，他让莉莉斯坐下，在她面前已经放好了她最喜欢的食物。

　　家人真好啊。莉莉斯食用着新鲜的橙汁，一边把三明治塞到嘴里，心里想。再忙再累都有人关心，这样的感觉真好。

　　莉莉斯抬头，看到父母和哥哥关爱的眼神。她顾不上嘴里全是食物，一点都不优雅的模样，她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想把食物赶紧咽下去。

　　“慢点吃，这孩子怎么总是长不大啊。”

　　“因为莉莉斯永远都是可爱的小孩，我的妹妹。”

　　家人真好啊。莉莉斯上一秒在心中发出了感叹，可随即心里出现了一片阴影，这一切都是假的。眼前的人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家人，他们不过是被恶魔蒙蔽了双眼。

　　心酸涌上了心头。无论怎么努力，自己都在一片虚假的空间里飞来飞去，犹如被圈养着的金丝雀。为了和过去彻底划清界限，莉莉斯在成为莉莉斯的那一天就不再唱歌了，只是在一个人的夜晚趴在窗口，仰望星空的时候随意得哼着小调。

　　唱歌，本来是自己唯一的东西。可是现在，连自己仅剩的东西都被剥夺了。

　　眼眶有点湿。明明就是内心在为自己哭泣，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

　　“生活在这样的家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我真的很开心。”莉莉斯一边拭去眼角的泪珠子。

　　不对，我的内心根本不是这样想的。我根本没有这样认为。我在为自己哭泣。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什么都留不下。

　　这一刻，莉莉斯在内心许下了誓言。

　　莉莉斯啊，在今后的路上，你将是一个人独自远行。你的身边没有人陪着你。所以，在今后的路上，请发誓，即便是一个人的时候，你都不要再哭泣了。

　　白天的工作很顺利。中午原本是休息的时间，莉莉斯选择继续和网友们互动。她聊了一些感兴趣的话题，比如音乐，比如戏剧，还有舞蹈。

　　莉莉斯表示自己并不擅长唱歌，只是爱欣赏音乐罢了。

　　“我很想知道，最近有剧院在排演喜剧结尾的戏剧吗？最近暂时不想看到生离死别的故事，所以……”

　　“我知道啊，妮妮尔大剧院新的一季就有。”

　　“还有妮妮尔修道院平时都会为周末的咏唱排练。”

　　“哈哈哈，女王一定是很久没欣赏戏剧了。”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太累了，居然连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遗忘了。总之，非常感谢大家耐心的回答。”

　　截止到此刻，对于从夜骸这里学习的场面话使用，莉莉斯已经是练的炉火纯青了。就算不打草稿，她都可以把话说的极其礼貌，让人找不到破绽。

　　这与她本质上是个爱学习的人是分不开的。但从更深处上看，她本人也有这个意愿去学习这些东西。
　　在洛登大酒店顶楼的房间里，墨丘利默默将眼前电视的画面定格，再按下重播的按钮。第一幕是灰灰草小时候被小孩子群殴的时候回嘴的样子；第二幕是灰灰草被挨打求饶的样子；第三幕是莉莉斯参加星羽天鹅的时候第一次使用优雅的场面话，尽管还不熟练，却带着青涩的可爱；第四幕则是昨夜在黑暗的街区，带着执事的莉莉斯与夜世界的人周旋的样子。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其实是个很好的演员，完美的人偶。”墨丘利抚摸着手里的黑猫发出了阵阵冷笑。墨丘利看着桌上手机里的直播现场，他收回了冷笑，换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孔。

　　墨丘利抬头，目光触碰到了房间里的一副画。这是一副黑白的油画，从笔触上来看并不出自于当代任何画家之手，也许是他从哪个收藏家手里收来的。

　　画面有点抽象，看不出具体的内容。可画面给人带来了一种压迫感。这是一种种族之间的不相容，各个生物发出了呐喊声，最后融为一体。若是一个信仰神的人看到了这幅画，听到了画面里的各种声音，都会发出一个疑问——这个炼狱般的哭喊神能听到吗？

　　“没人能听到弱者的声音，除非她反抗。”墨丘利关掉了手机，连同莉莉斯的直播和房间里的影像。

　　“这么迫切的就想走近我的世界？纽因岛底下的东西可不是好玩的？”墨丘利的嘴角露出了一个看似疑问的弧度，似乎在赞叹莉莉斯的勇敢，也在取笑她的愚昧。

　　“没人见过我真正的样子。见过的人全部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墨丘利发出了轻轻的嘲讽。

　　莉莉斯发出了微微的颤栗。也许是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穿外套，她想。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莉莉斯与夜骸前往了妮妮尔大剧院。在远处观望了排练后，大剧院的负责人表示第二天有新一季的戏剧的全剧排演，不过最近来看戏剧的人越来越少，大概也是和戏剧内容不那么吸引人有关。

　　负责人为此很头疼。戏剧院是妮妮尔王国吸引游客的主要景点之一，若是收益下降了，会影响整个国家的财务问题。

　　莉莉斯内心觉得很好笑。这个国家不成文的规定是美丽的人可以享受特权，也就是占各种小便宜，而丑陋的人则不能出门。因此这个国家的运作只能靠着另一方面。也许是墨丘利财团的资助？对此，莉莉斯早有这个猜测了。若不是国民们依赖美色好吃懒做，墨丘利也绝不会明目张胆得在初次见面就毫不遮掩得按时自己即将是他的人偶。

　　一切事情有因必有果。

　　“夜骸，去买两张票。明天我要来参观排演。”

　　“不，在这里美丽的人享有特权，更何况是美丽的人。”负责人换上了一副阿谀奉承的面孔，下属立刻递上了两张门票。

　　有点儿难办了。莉莉斯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义。强行要求收取每个人的费用等同让自己立刻下台。墨丘利在这个地方让人养成的恶习绝非一日之寒，想要改变需要靠时间。

　　“啊，我忘记自己已经是女王了。”莉莉斯故作姿态，顺着负责人的话演下去，“戏剧的世界博大精深，我一直以学生的心态在欣赏。所以我每一次来都想能够亲自购买门票，表示自己的尊敬。”

　　“女王能亲自前来观看，已经是剧院的荣幸了。听说女王对戏剧颇有研究，昨夜还在宫殿里苦心阅读，在这里奉上明日要上演的台词本，若是能得到女王的指点，那再好不过了。”

　　莉莉斯让夜骸收下了剧本。

　　莉莉斯随即返回宫殿。她需要阅读更多的书籍来理解戏剧中要表达的东西。同时，她也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妮妮尔是一个经济上被墨丘利财团控制的国家，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处于被监视状态。不然无法解释戏剧院的人怎么会知道她熬夜的事。

　　若是利用人性中的恶，将国民养成了懒惰的恶习，这一点的改变艰难无比。那么，莉莉斯决定从文化的内容开始，在她力所能及的地方扬起风尘。尽管她的反抗如同尘埃一样只会让人揉揉眼睛，可这也是她在竭力反抗。

　　我，莉莉斯，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露出笑容的美丽洋娃娃。

　　读完了剧本后的莉莉斯失望了。她觉得自己高估了妮妮尔剧院的创作能力，这般乏味的表演有人会去观看才是怪事。莉莉斯在直播的时候其实说谎了，她从来都没有去过妮妮尔剧院，对于剧院的戏剧的印象全靠着佩佩舞在她面前的炫耀，以及自己各种阅读和想象，靠着这些破碎的东西她将之拼出了美丽的画面。

　　戏剧的名字叫做夜莺与金丝雀的别离和再会。莉莉斯认为标题就太冗长了，仿佛要将戏剧的内容全部都放进去，这根本就是承认了内容的乏味。莉莉斯拿起红笔划去了冗长的标题，在一边她写上了金丝雀三个字。

　　戏剧的内容讲述了名为夜莺和金丝雀两位女子自幼是好友，可是有一天她们被富豪娶近了宫殿，她们仿佛成了笼中鸟，每一天都在宫殿里唱相同的歌，几十年过去她们俩依旧是好友。歌剧的最后是个姐妹情深的喜剧结局。

　　莉莉斯发出了冷笑。墨丘利财团投资了这么无聊的东西？莉莉斯强忍着不让自己讥笑墨丘利的样子流露出来。别说这剧情无聊得很，连同当中的歌曲都是东拼西凑的。也许是当时的自己太过年幼，过于卑微，才会认同佩佩舞世界里的优雅歌剧如同珍珠一样动人。可惜现在莉莉斯已经不是灰灰草了，身为女王的她有力量决定喜好的时候，过去的珍珠顿时成了一坨死鱼眼。

　　莉莉斯想起了昨夜的瓶子。大抵是黑暗街区的人在揣度墨丘利的嗜好，认为墨丘利在忙完工作后需要使用喜剧来做调剂？别天真了，这些东西真的让人难以下咽，恐怕墨丘利宁可大睡都不愿意看一眼。

　　莉莉斯又想起了茜茜缇，还有别的贵族。她们捧着这些无聊的东西整天大呼优雅，动人，品味。这是个愚蠢的世界，莉莉斯提起了笔，在最后一页书写。

　　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喜剧和悲剧，很多的故事存在于人的想象空间里。故事的结尾夜莺和金丝雀再也没有见过面，可是金丝雀因此学会了唱歌，变成了过去憧憬的夜莺的样子。

　　“女王，这究竟是个怎样的故事？”夜骸在看到莉莉斯停下了笔，好奇得问。

　　夜莺与金丝雀是一对好姐妹。夜莺有着动人的歌喉，金丝雀则有着绝美的容貌。金丝雀很爱夜莺的歌，夜莺也在每晚会为好姐妹唱歌。有一天，金丝雀被权贵带去了城堡，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好姐妹了。为了让夜莺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她利用贵族的喜好会影响平民这一点，每晚都在城堡里唱歌。如同夜莺当时为她唱歌一样。

　　时间久了，金丝雀也有了一副好歌喉。同时，坊间也会流传一些美丽的歌曲到城堡。金丝雀一下子就分辨出了哪些是夜莺唱的歌。于是，这对好姐妹虽然没能见面，可一直在用歌声传达心声。

　　再后来，坊间流传了一句词——失去自由的金丝雀开始学习唱歌。她的歌声带着不讨好任何人的骄傲，她唱歌是为了不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