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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无忧宫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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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多雨,草地本就潮湿,夜画从半空中掉落将草地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来,身上顿时便沾了许多草叶烂泥。夜画最爱干净,若是换成平时,他早就大呼小叫着要大发雷霆了,可今日他却没了这份骄纵的闲情,因为他还没爬起来便已被来杀他的众人围在了垓心。
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坑中望去,只见夜画黑衣沾泥,长发微乱,俊秀妖冶的脸庞之上粘着几根碎草,看起来甚是狼狈。亮寒如鬼火的一双眼睛饱含忿恨和警戒之意地环视着众人,很有点虎落平阳的味道。
可虎落平阳却仍是虎,在场众人谁都没有轻视夜画之心,尤其是清辉,他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将蓝棠护在身后,以免夜画猝然向蓝棠发起袭击而他来不及应对。
夜画一眼便看穿了清辉的心思,他撑坐在坑中,面含讥讽地斜睨着清辉道:“多日不见,你还是这般谨小慎微地护着这丫头……”
清辉面不改色地道:“那又如何?倒是你,不再像当日那般风光了。”
夜画抹了抹脸上的草,转而问蓝棠道:“丫头,你既知清辉是我的傀儡,为何还要跟他在一起?”
蓝棠道:“是你的傀儡又不是清辉自己选的,更何况他原本也毫不知情。再说了,我和清辉在一起就可以减轻你对他的控制,我是真心喜欢清辉的,那我当然更要跟他在一起了。”
蓝棠所言句句戳心,夜画千算万算却并没能事先算到蓝棠可以压制清辉身上的阴贤草反噬之力,也更料不到蓝棠竟能帮助清辉脱离他的控制。他一心只想着蓝棠是可以帮朝歌疗伤的药引,因此决不能让蓝棠和朝歌在一起,却因此漏算了清辉。
念及此,夜画轻笑了几声,抬眼望向蓝棠道:“你说得对,我真该在秉烛殿那晚便亲手杀了你,以绝后患!”
朝歌冷诮道:“不,你不会的,因为你最初的计划是将阿棠引向清辉,借撮合他们两人来打击我。”朝歌以手中的临渊剑指向夜画道,“为了打击我,你又怎忍心那么早便捏碎这么重要的一粒棋子?”
“哈哈哈哈哈!”夜画仰天长笑,“知我者师兄也!我的好师兄,你说的一点都不错。我千算万算,只是漏算了棋子竟也会有感情!”
夜画话锋一转,声线突然变得狠戾,手扬处已有几根比牛毛还细的银针朝蓝棠疾飞过去。清辉眼疾手快,衣袖一甩已将三根银针收于袖中,可还有一根银针越过了清辉的防线直射蓝棠而去。蓝棠仰面一个后空翻堪堪躲过,可那银针竟然会打弯,扑空后转了个弯又朝蓝棠回旋飞来,看来是非要射中蓝棠才肯罢休了。
蓝棠闪避不及,眼看就要被那银针射中,可那银针飞到蓝棠面前之时却忽然如一缕轻烟般化为无形,被风一吹便飘散于空中。
与此同时还在坑中的夜画蓦然发出一声惨呼,众人齐齐朝坑中望去,只见夜画整个人被金色的光晕笼罩着,正双臂环抱着自身双腿乱蹬着在坑中打滚,一幅痛不欲生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夜画身上的金光倏然间升上半空,在半空中化为一个仙风道骨的清癯身影。这个身影须发皆白,身穿道袍手持拂尘,正低眉垂目地从半空中望向地下坑中的夜画。
金光离身后的夜画如受了大刑总算止刑般瘫软在地,可当他一睁眼看见这半空中的身影,他又如骤然间遭遇雷击般抽搐了一下,口唇不住抖动,活像见了鬼一般。
“师……师父?!”夜画连声音都是颤抖的,“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朝歌虽不似夜画一般惊惧交加,可却也是一幅瞠目结舌的表情。他举目望天愣了一愣,这才想到要下跪行礼。众人只见朝歌单膝跪地,低下头恭声道:“徒儿见过师父。”随即却又忍不住抬头望天,注视着那个身影道,“师父,真的是您老人家吗?您……您不是……?”
见到朝歌和夜画具都称这盘膝坐于半空中的白发道士为“师父”,众人就算再难以置信,也不由得他们不相信这凭空端坐于半空中的老道便是赫赫有名的九重天苍南岛岛主、无忧宫主人。
清辉与蓝棠几个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想向这位上界真仙屈膝行礼,却被无忧宫主人一挥拂尘截住膝盖。众人只觉一股温暖的上推之力将他们的膝盖轻轻托住上举,顿时便跪不下去,恢复了站姿。
在场众人只听那无忧宫主人对朝歌道:“朝歌徒儿,你也免礼吧。”
“是。”朝歌应了一声,这才敢从地上站起,脸上仍是那副惊疑不定却又又惊又喜的神情。
“这段时日委屈你了。”无忧宫主人边说着话边挥了挥拂尘,一道金光自他手中的拂尘中坠下,钻入朝歌的胸膛之中一闪不见。
朝歌只觉一股暖意刹那间由他胸前被夜画所伤处渗透至全身,朝歌拉开自己胸前的衣襟看了看那伤口,只见他白皙健壮的胸膛上哪里还有什么伤口?只有健康如常的肌肉和皮肤。
“多谢师父替徒儿解了灾厄!”朝歌本没料到这噬心咒加阴贤草的重伤还能有痊愈的一天,现在却亲眼所见师父替自己在弹指间便解了毒祛了伤,那份喜出望外之情真是难以言表!
而更重要的是,他原本以为早已遭了夜画毒手而灰飞烟灭的师父竟然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这可比他身上的伤口痊愈更令他喜悦振奋!
可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朝歌有多欢喜,夜画就有多愁。他挣扎着方才被金光笼罩后如散架般的身体坐起身来,黑着脸望天疾呼:“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已经死了,明明已经死了!你中了我阴贤草的剧毒,又被我亲手以花魁剑刺穿了胸膛,我吸取了你的万年功力,你已经形神俱灭,什么都不剩下了!”
夜画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目圆睁目眦欲裂,显然是激动异常。可无忧宫主人却仍是云淡风轻地端然而坐,既看不出对夜画的痛恨或是嘲讽,也看不出大难不死的欣悦或是自得。
“夜画徒儿,为师教你的你又忘了?”无忧宫主人无嗔无喜地望向地面的夜画道,“我辈修道之人需道法自然、物我两忘;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而你却总是偏激执取,贪玩胡闹。”
在场众人听了无忧宫主人这番话都不禁在心中咋舌,无忧宫主人果然不愧为上界真仙、朝歌与夜画这两尊“大神”的师父,他竟能将夜画弑师叛门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给轻描淡写成“偏激执取”,又将夜画与朝歌之间的生死相搏以及由此带给人间的纷乱灾祸给不痛不痒地说成是夜画的“贪玩胡闹”……这神仙的境界果然不是他们这些肉体凡胎或是半吊子水的半仙修士所能企及的……
不要说他们,就连夜画本人听了这话也难免要怀疑人生。只见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缓缓站起,犹自拿难以置信的眼神瞪视着无忧宫主人的身形,艰涩地道:“这么说师父……你从来就不曾被我所杀?……这些日子以来,你全部都是在耍我?!”
无忧宫主人安然道:“你要杀我确是我命中的一劫,你动手杀我之时我已应了劫数。那之后的种种便都是你与朝歌还有这凡间众人需应的劫数。劫数由天定,由宿缘而定,我不便插手改动,便由着你们各自应劫。”
夜画还是没听明白,因而他仍是在问:“那我到底杀掉过你没有?”
无忧宫主人遗憾地摇了摇头,安详答道:“看来你还是不懂为师的意思。”无忧宫主人说着又望向朝歌,问朝歌道,“朝歌徒儿,你能明白为师方才所说的话吗?”
朝歌亦是一脸茫然,见师父问起,向来自傲自大的他竟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般尴尬地杵在那里,有些心虚地瞄向师父道:“请恕徒儿愚钝……徒儿……徒儿不甚明白……”
蓝棠对这个问题倒是有她自己的见解,但她左顾右盼总觉得这里不是她说话的地方。可无忧宫主人却已注意到了她的跃跃欲试,便转而问她道:“这位姑娘可曾知道答案?”
蓝棠见已被点名,便大着胆子道:“我……我想无忧宫主人您的意思是说,您已修到了无我无无我的境界,所以已经超脱出生死存亡之外了。既是如此,那便不存在‘杀了您’或是‘不杀您’这么一说了。”蓝棠说完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可我只是猜的……还望无忧宫主人不要笑话我。”
无忧宫主人听了蓝棠之言,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他面带微笑,慈爱地望向蓝棠点头道:“不愧为在东篱禁地中一心向道的白翎之化身,果然冰雪聪明,悟性奇高,你的见地已高于我的两个徒儿了。”
蓝棠正欲沾沾自喜,却听夜画指天咆哮道:“别开玩笑了!什么无我无无我?什么超脱生死之外?我不信我杀不了你!一次杀不成就再杀第二次,我一定可以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