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昨夜的酒香里沉醉》一纸存墉

5、杯中的液体已干(5、6)

　　5
　　次日清早，尹旦秋在街上买了枝玫瑰，让花店老板包好，然后写了张卡片，送到莱舟饭店前台。
　　昨晚他确实自己又开了一间，和宋芷霏房间在同一个走道上。他等宋芷霏醒来，带她在上海找了两三个景点逛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就一南一北分开了。宋芷霏回了北京，他回泰宁。
　　林云棹来上班，还未来得及换衣服，前台就意味深长地笑着把花递给她，说是个大帅哥送的。是一枝玫瑰，刚好就那么一枝。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就停止了，好多回忆突然汹涌起来。精致的包装里嵌着一张淡粉色的折叠卡片，熟悉的刚劲笔迹把每个笔画头尾的锋芒都藏了起来，只剩下沉默的温存。上面写着四个不大的字：“我欠你的”。
　　眼泪瞬间决了堤。回忆的猛兽挥舞着它的利爪，凶狠得如同这个城市对待她的方式。尹旦秋一直认为自己欠她一枝花。可多年后当他突然把最后一枝玫瑰送到她鼻下，林云棹才猛然醒悟，其实尹旦秋从来没有欠自己什么，却是自己一直亏欠着他。然而这样的醒悟又有什么用呢，时针已经无法往回拨转，没有封存好的冬酒已经挥发。
　　她突然感到自己的人生真是无比荒诞。她永远以受害者的心态承受着城市和爱情的残忍。可实际上，将她的灵魂砍得支离破碎的那把血淋淋的屠刀，却是握在自己手上。
　　在其他服务员诧异的眼光中，林云棹擦着眼泪冲出了店门口。她在尹旦秋朝他发酒疯的那个街角蹲下，捂着双眼纵情地哭着，像是一个在大都市街道的迷宫中走丢的小女孩。
　　哭完了，她径直走到十步外的垃圾桶前，把手上的东西丢了进去，留下满手没有魂魄的黯淡香气。

　　6
　　尹旦秋又回到泰宁的村口，静静坐在老榕树下。他手里拿着纸笔，口中的米酒香味还未散去。暮色中的南磜村变成了披上红色嫁衣的大姑娘，一步都不敢走动，只是静静地等。
　　尹旦秋平静得出奇，仿佛这两天的种种从没发生。他把信写好，折叠，装入信封。然后拾起地上的酒碗走回屋里，将信封塞进床底的储物箱。
　　从喜欢上她的那天起，他就暗自决定每个月都要给她写一首诗。到结婚的那天，一首一首读给她听。这些诗有的他用短信给她发过，大多数没有。即便林云棹读过一些，也只当是他临时起意写的，断不知这居然是有计划、系统性的“预谋”。现在他们分开了，可尹旦秋的习惯并没有改变。他还在写。
　　然后自己留着。
　　看到尹旦秋坐在大榕树下喝酒，大黄带着小黄屁颠屁颠地过来了，一近身就开始舔他的脚。尹旦秋把小黄抱在怀里，让身体在老藤椅上舒展。
　　“你小子还没见过她吧。她叫林云棹，可好看了。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小黄吐着舌头，但似乎并没有要接他话的意思。
　　“我们一定还会在一起的，你信吗？嗯……其实我自己也没把握，但我相信。”
　　小黄发着呜呜的闷声。
　　“呵，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渣？明明有了新女朋友，还想着她。”
　　小黄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
　　“她不要我的时候，说我们没变，世界变了，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了。这到底是什么狗屁逻辑！”
　　小黄柔软的身体随着它的呼吸起伏。
　　“只要我们没变，世界就变不了。”他说，“因为我们就是全世界。”
　　写好的诗沉默在身后的小屋里。杯中酒已干，杯底附上了轻盈飞落的尘土。夏日的夜幕缓缓降临，泰宁的乡村宁谧如同天外。山间淡月已经挂出，村中灯火渐次挑亮。眼前的小河接着天上人间的幽光，漾出时间的碎影。

　　我害怕这沉默

　　只有八月朦胧的太阳和我的眼睛说话
　　她看不见我的沉默
　　这蛰伏在日光灯下的阴影

　　我享受着你的沉默
　　我看见你的欲望、焦虑和不安
　　但我享受着你的沉默

　　她是愤怒的母亲
　　却有着与愤怒截然相反的肤色
　　她像看上去很美的一切一样看上去很美
　　但她是愤怒的母亲
　　我害怕这肤色

　　我是所有无根的飘蓬
　　忍受着风的自由
　　风呼啸的时候
　　我的全身也跟着呼啸
　　但我的灵魂却在沉默

　　我们都是安全感的弃子
　　用自我捏造的意义解释着宇宙
　　当人性的正常运转变成怪诞
　　没人愿意砸碎这意义的水晶

　　我们为它盖起神龛
　　我们为它结扎阉割
　　我们成为它的奴隶
　　我们为它沉默捧场

　　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自己的灵魂
　　它沉默的时候
　　可爱得像是在雪堆里偷偷往外看的白兔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自己的灵魂
　　它沉默的时候
　　可怕得像是在雪堆外偷偷往里看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