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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精还在周遭的空气中挣扎(1) ...

  •   高一那个暑假,整个福建就像是地球老妈正在煮的一锅清蒸鲈鱼。尹旦秋又从厦门来到泰宁和外婆过。
      一个午后,他捧着本书在榕树下看,看一会儿,睡一会儿。又一阵小憩初醒,他忽然望见不远处的清玉河边,有个穿着淡紫色裙子的姑娘在玩水。她边上是位老爷爷,在捕鱼。盛夏的阳光洒在小姑娘身上,化作柔柔的金水,沿着她的裙摆泻入清玉河鳞光炫眼的河面。她笑着,声音很好听。老人家也在笑。这样不专心的捕鱼行动让他们两手空空。
      尹旦秋被清玉河给他的这几帧画面迷住。他猛地合上书,想要站起来,但手脚突然又归于静止。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丢在一张巨幅油画前,各种纯度的暖色让他心神迷失,而那一抹淡紫色自然就是画眼。
      他还算健谈,想这就走上去和他们说两句,可就这停滞的功夫,突然患了失语症。这时小姑娘也看到他了。那笑声戛然而止。她望向坐在老藤椅上的男生。今天的他穿着米白色棉衬衫,黑色尼龙短裤,脚上蹬一双人字拖。他的头发没有来得及剪,碎碎地在眉毛上边舒展。他的眼窝深邃,眼睛却极其明亮,像埋藏在黑暗宇宙中的遥远恒星。他的皮肤很干净,榕树的叶影在他脸上调皮地摇晃。
      两人俱是一怔。
      姑娘先朝他笑了一个,淡淡的,很美。尹旦秋没想到她会对自己笑,于是控制不住也笑了。姑娘见他笑,居然哈哈笑出了声,遥远但是清脆。尹旦秋心里开了花,把书往地上一扔,抱着肚子也大笑起来。他们仿佛都在把自己的笑声喂给对方,自己也靠着对方的笑声延续心里这种莫名其妙的快乐。
      这下他有了胆,整整衣领,大大方方朝着清玉河走去。
      “你好,我叫尹旦秋。尹是伊人的伊去掉单人旁,旦是但是的但去掉单人旁,秋是……”
      “秋天的秋加上单人旁没有字,哈哈哈!”
      “你怎么知道是秋天的秋?”
      “猜的,不是吗?”
      “没错。我妈生我的那天,早上起来在窗台看见一片落叶,就决定等我生下来,不管男的女的,都叫旦秋。”
      “我叫林云棹。双木林,云彩的云,棹就是船桨那个棹。”说罢,林云棹突然想起来什么,蹦跶到老人身边,“这是我爷爷,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爷爷没说话,只是憨憨笑着。尹旦秋问声好,又问:“你们不是这个村的吧?之前没见过啊。”
      “我们是下游隆江村的。但我们没少来这儿抓鱼,也没见过你啊。”
      “哦,我只有放假的时候来,和外婆住,树后边那个小房子就是我们家。”
      “那你平时在哪儿?”
      “厦门。”
      “你在厦门!我下学期要读高二了,也要去厦门!”
      尹旦秋一惊,“你也要读高二?然后准备去厦门读?”
      “是啊。我舅帮我找了关系,费好大劲转到一个好学校。”林云棹眼里冒着期待的泡泡,“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厦门呢。厦门大不大?说不定我们还能在那见到呢!”
      尹旦秋没心思回答,迫不及待问她要去哪个学校。
      “同兴中学。”林云棹脸上泛起一丝骄傲,“舅舅说了,既然转了就转个最好的,不然还不如不折腾。”
      此时的尹旦秋已经兴奋得听不进去她别的话了。林云棹见他傻乐,试探道:“你也在同兴?”
      尹旦秋笑而不语。
      林云棹知道是了,忙追问:“同兴的人是不是学习都特好?我过去会垫底吗?”
      “有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的,也有每天玩游戏到凌晨三四点的。既然你能问出垫底的问题,那你肯定垫不了底。因为垫底的人,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高中这么紧张,居然还有人玩游戏!”
      “当然有,而且不少。我们那有句名言:双华是战场,同兴是情场,树德是菜市场。”
      “什么?!”这个段子让林云棹笑得前仰后合,“同兴不是省重点吗,怎么变情场了?”
      “就因为同兴是重点,所以来了不少富家子弟,里面有不少风格开放的。”
      “那你也有女朋友吗?”
      真是个诡异的转折。尹旦秋仿佛刚刚谴责完粪坑的臭,却突然发现自己脚下就是个粪坑,结结巴巴道:“嗯……我在追一个,还……还没有得手。”说完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林云棹的反应。
      “你们学校的?”
      尹旦秋略一寻思,嗯了一声。他没有从她脸上找到自己期待的神色,于是趁着对方还没来得及继续八卦,便开始一本正经地聊学习问题。画风转变之突兀,仿佛一个刚拉完屎提起裤子,扭头就对着镜头叨叨意识形态的国际关系评论员。“马上分科了,你报的是文还是理?”
      “我报了理!我们这儿都觉得报文的是脑子不够用,所以镇里的文科班都没什么人。”
      报了文科的尹旦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子,“哦……我还没报。”不过两三句,尹旦秋便发现聊学习似乎更其无趣,索性建议两人沿着清玉河走走。
      天空极其辽阔,奔马似的南国丘陵追着云絮驶向无穷。有她在身边,尹旦秋的心就像被柳风吹开的春水,步子都轻快起来。林云棹也时不时抬头看皮肤有点被晒黑的尹旦秋。他的眼睛像山后的湖水一般明亮,笑容温暖。他有着宽阔的肩膀,手臂摆动间肌肉清晰地起伏。
      “你也干农活?”
      “来的时候会帮我外婆干些,也就是挑水浇菜,整整地什么的。其实我抓鱼技术也还凑合。”
      “那你刚才怎么不帮我爷爷抓?”
      尹旦秋扑哧一笑,心想,当然是因为想和你多说点话呗。但嘴上却道:“因为我做鱼技术更好啊,有机会我给你和爷爷做红烧鲤鱼吃。”
      在林云棹眼里,尹旦秋已然是一位奇男子。只见过农村人争着去大城市打工当白领的,还没见过城里人跟乡下人抢着干农活的。短暂的兴奋过后,两人又陷入沉默。鸟儿掠过天空,留下寂寞的背影和热闹的叫声。清玉河流动得匆匆,水草摇曳处,水声不大却愈显深沉。两人踩着岸边的石头和青草,时而低着头,时而看向远处似有若无的山峰。心中的涟漪,一直荡漾到微笑的脸上。尹旦秋很享受这样的相处方式,说一阵子话,沉默一阵子,张弛有度。高密度的交流只让人感到聒噪和压抑,完全的沉默则略显苍白。声音是属于嘴的,沉默是属于心的,而它们都是人需要的。
      “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这里除了山还是山,还能干什么?我也帮家里干点活,但上初中后,爸妈就让我专心读书了。”林云棹想了想,又道,“对了,初中之前我倒是在镇上学了好几年跳舞。我妈非让我学,但其实我更喜欢唱歌。”
      “那你唱一首我听听。”尹旦秋来了兴趣。
      林云棹害羞起来,就是不唱。两人僵持一阵,林云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你又喜欢做什么?”
      “喝酒啊,哈哈哈!”尹旦秋想都没想。见林云棹一脸惊愕,他又收敛了些,“我也挺喜欢音乐的,以后可以多交流。嗯,不过我其实最喜欢诗歌,我这人很闷骚的。”
      “你刚说你喜欢喝酒的时候,我觉得你骚得很明显啊。”
      尹旦秋翻了个骚气十足的白眼儿,“你不喝酒真是体会不到酒的好啊。我外婆家就有不少自己酿的好酒。我最喜欢的是米酒,还有冬酒。回头你拿一点给家里带去。”
      “我爷爷爱喝酒。但我只能喝一点点,喝多了怕影响学习。”
      “学习是你爸啊还是你男朋友,学习是马列主义啊还是社会主义祖国,你就那么爱它。左一个学习,右一个学习……”
      不知聊了多久,俩人又原路走了回来。外婆出门招呼尹旦秋吃饭,见他和两个陌生人在一起,也没多问,就招呼一块进屋吃。林云棹和爷爷推辞一番,招架不住尹旦秋的热情,终于进了屋。
      因为下午说了要让林云棹尝尝自己的手艺,尹旦秋进屋就去水缸捞鲤鱼。杀鱼,去鳞,去鳃,开膛破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开火,切生姜,拿切断的姜块在锅底和锅边反复擦。倒了油,等油热的间隙还不忘让外婆给林云棹和爷爷斟冬酒。尹大厨忙了一阵,总算把金黄鲜香的红烧鲤鱼呈上来。见三人对着一桌菜都没动筷,摆出一脸的不悦。
      “这酒是我和我爸专门跑到隔壁沙县夏茂镇找师傅学的。外边的人就知道沙县小吃,其实沙县的冬酒才是真正的上品,比小吃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尹旦秋边说边举起杯子,指着里边的酒道,“我这用的可是最好的糯米,水取的是后山的泉水。咱泰宁的水可比沙县的好多了,沙县现在天天推山搞建设,水质太差。而且,我这缸子可是酿了很长时间的嘞。”
      尹旦秋说得一脸陶醉,见大家都听他念叨,没好意思动筷,于是识相地呼吁举杯。众人也仿佛终于听完了老道的作法,敢于收起肃穆的神情舒活筋骨。林云棹见这酒色泽清亮深红,入口甘甜香醇,确实好酒。尹旦秋给她碗里夹了几块鱼肉,让她吃鱼。林云棹吃上一块,不禁赞道:“天哪,你做的红烧鲤鱼真的很好吃!”
      “所以你有机会要常来,我这手艺就该泽被众生,不能在这小屋里埋没了。”尹旦秋说完,又转向林爷爷,“来,爷爷,我们喝酒。”
      林爷爷本就看尹旦秋顺眼,经过这一夜推杯换盏,更是对小伙子喜爱有加。俩人都喝得很实在,每次喝完就一碗一碗斟满。自家酿的酒后劲不小,这两个岁数隔了几十年的男人都有些微醺,借着酒劲就有的没的瞎扯,从抗战到内战,从建国到改革开放,爷爷俨然把身边这位十几岁小伙子当成了和自己共同经历那一段段峥嵘岁月的兄弟。坐在一旁的林云棹不禁对尹旦秋的见识暗暗称奇。
      晚饭结束,尹旦秋送他们回家。爷爷虽然醉了,但路熟,步子又飘,便走得稍快。两个小的跟在后边。
      “多谢你的大餐啦,还有酒,确实挺好喝的。”
      “那明天再来!”尹旦秋借着酒劲,本该用探问口气的话,说出来仿佛命令一般。
      “这几天玩太野,明天我得在家学习了。”
      “你要看什么书,做什么题,明天全都带过来,我们可以一起。”
      林云棹觉得倒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多咨询同兴中学的情况,便一口答应了。尹旦秋心花怒放,靠近了对林云棹说:“还记得我说过我也喜欢音乐不?我可不是为了和你套近乎才说的。我放了两支笛子在外婆家,前几天刚换了膜,明天吹给你听。”
      林云棹闻到他满口酒气,捏起鼻子没好气道:“就你这满嘴的酒味,吹没两下我就醉了!”
      载满星光的清玉河边,漾出两个年轻人悠长的笑声。
      送走他俩,尹旦秋拿出手机,拨他爸的号。“爸,我今天在外婆家碰见一个邻村的。你说巧不巧,她下学期要转到我们学校上学!你赶紧帮我查查她被分在哪个班。名字叫林云棹,你记一下,双木林,云彩的云,船桨那个棹。”
      “刚认识的人,你这么关心人家被分到哪个班干什么?”
      “你不觉得很巧吗?我就想知道一下。快帮我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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