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昨夜的酒香里沉醉》一纸存墉

23、第6章 我的一生小得如同酒杯(1、2)

　　1
　　当兵的日子是寂寞的，在地广人稀的东北更是如此。一个天，一个地，一个军营，几乎成了生活的全部。这对许多人来说是难熬的，但尹旦秋却在这简单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他痛恨过去的自己，也许只是恨那一部分。那个自己只会退缩、逃避和放纵。他希望在这个小小的军营里脱胎换骨，成为爸妈的骄傲，成为一个值得她托付的人。尽管他知道，她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自己也已牵起了另一个人的手。
　　回忆是药效最久的麻醉剂，而忘却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人这一辈子好几十年，但若除去了回忆和梦，应该其实也短得可怜吧。尹旦秋感激宋芷霏对他这些回忆的纵容，也曾不遗余力地想破除林云棹的麻醉，可当他从池彧洋手里接过那个瓶盖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防线都土崩瓦解了。有意识的忘却本就是一种自我欺骗。一次次努力忘却的尝试，不过让平淡的回忆愈发深刻而已。
　　尹旦秋管不了这些，他只能玩命地练着自己。清晨负重跑五千米，他总要给自己多加10斤重物。别人单双杠练完了都在一旁休息，他却从没有要停的意思。每天1000个深蹲，500个俯卧撑，流汗跟洗澡一样。队列、射击、400米障碍，他没有一样松懈过，科科都是新兵连第一。
　　三个月，尹旦秋醒了就练，累了就睡，不让回忆找上自己。当然，那个面孔总会时不时出现在他的梦中，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梦，没有办法控制偶尔决堤的想念。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但他总是很努力地让理智控制体内那只猛兽。战友没事说着荤段子，他很少参与；夜里听见宿舍里有人跑马放炮，他也极力克制。和她刚分手那半年的自己，让他深恶痛绝。他总是告诉自己，他不配。

　　2
　　尹旦秋从来没觉得时间也可以过得这样飞快。转眼间，新年要到了。这时距新兵下连也没多久了。和过去不同，新兵下连不用被安排到很远，基本是在哪儿训，之后就分到哪儿。正如很少有人愿意把现任女友养成别人未来的老婆，干部也不愿费劲帮别的连队练兵。
　　部队里的年味还是很浓的。新兵都没回家，战友们就成了和他们一起过年的家人。大家各有分工，布置起了军营。平日里严肃的军营，小半天功夫便张灯结彩，节日气氛十足。尹旦秋早上出完黑板报，下午就帮着炊事班包饺子。
　　晚饭前一个多小时，是新兵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尽管电话供应不少，每个电话前还是排起了长队。尹旦秋也不着急，先帮着炊事班下饺子。等他回来，已经闲着两三个电话了。
　　他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爸妈这边一切都好。然后又给外婆打了个，说的时间多些。正准备离开，他想了想，又给宋芷霏的手机打去。电话才响了半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的人一开口就是一长串抱怨，可是每一句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她的尹旦秋终于给她打电话了。虽然每周都有一次，但这次是年三十，意义和感受尤为不同。尹旦秋笑着对她说新年好，像抚慰一只生气的猫咪，一声一声地安抚电话那头激动的情绪。而今天的宋芷霏居然格外听话，尹旦秋刚说时间差不多，她头一回没有抱怨，爽快地挂断了。
　　过年了，营长大发慈悲，同意战士们喝个痛快，整个食堂一片欢腾。尹旦秋平时人缘不错，又是训练尖子，大家纷纷让他表演节目。他今晚喝得最多，情绪很高，想都没想就站起来答应了。“那我给大伙儿唱首歌！”
　　大家还没听过尹旦秋的独唱，起哄声和碗筷敲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尹旦秋举着酒杯，用胸腔中所有的豪情和力量唱起了自己最喜欢的军歌：“当兵才知道过去的模样太放松，当兵才知道自己的骨头硬不硬，当兵才知道什么是孬种和英雄，当兵才知道千金买不到战友情。”
　　也许是被尹旦秋的情绪感染，偌大的食堂不时出现一两句和声，没多久，便成了整个食堂的大合唱：“当兵才知道帽徽为什么这样红，当兵才知道肩章为什么这样重，当兵才知道祖国的山河在心中，当兵才知道军人热血铸忠诚。”整个食堂回荡着铁血军人从心底发出的呐喊。这嘹亮的歌声被只属于男人的酒气灼烧着，在冰寒肃杀的天地间以血液的沸腾撞击着所有的墙壁和屋顶，穿透灵魂，振聋发聩。
　　“山林我是那生风虎，大海我是那搅浪龙，长空我是那穿云鹰，当了兵才知道好男儿就是要当兵！”一曲方尽，许多战士已是泪眼朦胧。几个月的残酷训练他们没有哭，刚才打电话回家他们没有哭，可就是这样一首突然响起的军歌，扎入了他们的心里，让他们意识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尹旦秋突然觉得，这可真是一首绝好的诗。有多少传世诗文被写进课本逼着所有人背诵，可它们早已随着人心的麻木死去，成为考卷上的风景，或是某个登报文章中牵强附会的引用。和这样的一首军歌比起来，那些诗文也不过如此吧。
　　尹旦秋确实喝最多，但毕竟他从小在酒罐子里泡大的。所以在把所有想撂倒他的北方老爷们儿撂倒后，他也只是感觉晕乎。到头来，还是他把战友们一个个背回了宿舍。
　　喝完酒，身子不光不冷了，居然还十分燥热。尹旦秋捂在被窝里，任凭酒精在体内毫无顾忌地乱窜。周围是战友此起彼伏的鼾声，有那么一瞬，他竟不觉得吵，反而感到世界安静得可怕。
　　酒精就是如此神奇，它可以同时让人麻醉到不想动和亢奋到很想动。尹旦秋感觉自己已经睡着了，可是那张脸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他半睁开朦胧的醉眼，周围仍旧一片漆黑，可那个身影却愈发的清晰真实。清玉河潺潺的水声将月光揉碎成无数个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们。他们肩并肩靠在干草堆上。她羞赧地侧过脸去的动作让他如此沉迷。
　　尹旦秋已经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他已经完全不想知道。他的眼神愈发的迷离，她的轮廓愈发的清晰。他左手猛地拽出胸前口袋里那枚啤酒瓶盖，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握着。那尖锐的痛感是如此的强烈，从左手一直蹿到他的心窝。那扎心的疼痛，和她给的一模一样！他的理智已经被彻底摧毁，他好恨，又好爱，他已经无法理解此刻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野兽，那只野兽才是真正的自己！
　　终于，一切结束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不给它一丝景象的黑暗。手中的痛感，更加深沉地扎入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