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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5章 候鸟的哲学有天空那么大(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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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军营一个月,中秋到了。
“尹旦秋,大门外有人找。”不知谁喊了一声。
尹旦秋觉得奇怪。这地方他刚来不久,人生地不熟,家人肯定也不会来,到底能有谁找?这一出门他就惊了,原来是大学里那帮兄弟。他们收到尹旦秋的信,就决定今年中秋一起来东北看他。他所在军营的地址也不是什么机密,就在一个小镇边上。所以这帮哥们儿就根据网上查的,换了三种交通工具赶在中秋当天来到这里。
尹旦秋见来了这么多人,只好硬着头皮向排长请假。部队对新兵管理很严,本来这样突然的假几乎是不可能请成的。可部队就是这样,你牛你就有人服,你牛你就有人甘愿照顾。
“按时回来,敢晚一点儿看我不收拾你!”排长居然撂下这么一句就放行了。
尹旦秋带着他们几个沿着呼玛河散步。微凉的河风吹来,从河水到野草到远处的山峦都起着微妙的变化,似乎风再大一点它们就将换了颜色。
“我嘞个去,尹旦秋同志,您这是来当兵的还是来疗养的!”室友刘哲旭深受这美景的震撼,其他两位室友池彧洋和王鑫也都一脸陶醉样儿。姬少康这学计算机的则举着单反拍个不停。
“你们倒是挺仗义,一个个的,不顾失业的风险,跑到祖国边疆和好基友共度中秋。”
“怎么,感动了?感动了一会儿陪哥几个喝两口?”王鑫道。
“我们这都倾巢出动了,就让他喝两口?今天非得把这货撂倒了不可!”姬少康说着狞笑起来。这个理工男之所以能和一群中文系的文人骚客混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文学细胞,而是因为大浪淘沙后,证明他们几个在酒桌上相处最和谐。
“部队不让喝酒,你们喝,我不喝了。”
“禁欲的你更加迷人了。”池彧洋同样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几个人还是拖着尹旦秋来到镇上,找了家小饭馆就开始吃吃喝喝。时间尚早,他们吃光了一桌菜也只见天刚刚要黑。尹旦秋还是无法抗拒酒精,喝开了也不管不顾了。刘哲旭想起去年也是他们几个一起过的中秋,提议像去年那样再开一次中秋诗会。姬少康不乐意了。虽然他已基本习惯,但想到去年那个破诗会上,自己就是被这群中文系的骚货晾在一旁作陪衬,他就百般不爽。然而他的否决很快无效。他们每人带了五瓶啤酒,浩浩荡荡地来到呼玛河边赏月喝酒吟诗发骚。
月亮已升至半空。它出奇的圆,出奇的亮,仿佛破碎了无数次,要在今夜把所有的光芒都牢牢拧住,拧成一个没有一丝破损的形状,再也不变。边疆的空气是清澈的,让这人间和遥远的太空没有任何杂质的阻隔。他们仰头不见一丝云絮,天河在目力所及之处,笼盖四野,无限延展,放肆璀璨。
五人各举着酒,围坐在河边草甸上。刘哲旭又是第一个诗兴大发的。“旭哥我今天高兴,先吟一首,抛砖引玉!”说罢便摇头晃脑起来:
天河漱液玉盘磨,飘落人间万点波。
既是新寒催月冷,清光莫计与谁多。
吟罢,所有人都起哄,酒瓶子碰得叮当响。
“好句好句!好一个‘新寒催月冷’!”池彧洋把空了的第一瓶酒远远扔出,操起一瓶新的,瓶口对着牙齿一发力,开了。“轮我轮我。”说罢他也吟了起来:
三载飘蓬碌碌身,今宵暂洗杯中尘。
千星坠水出新酿,玉兔拨云为故人。
他们求学在外也有三年了,所幸物以类聚,认识了这么几个酒肉朋友。池彧洋慢吞吞吟到结尾,故意含情脉脉地看了眼尹旦秋,边压低了声音重复那句“玉兔拨云为故人”,边张开魔爪就要去抱。尹旦秋被看得浑身鸡皮疙瘩,一个侧身及时躲开。“你这不正经的什么时候能改!”众人大笑。
酒瓶子又碰了两轮,王鑫知道该他了。他的酒量在这几个哥们儿中间是最少的,此时脸已经涨红,眼神都迷离了。“该我该我,全都给我听好!”他一副耍酒疯的架势,颤颤巍巍站起来,高声吟道:
三径添芳山后香,九天坠月酒中藏。
醉来落帽朝伊卧,不向凤池索玉觞。
“好!”尹旦秋不禁赞叹,“好个‘不向凤池索玉觞’!鑫哥霸气!”
存楚大学中文系一直是全国专业第一,而这几位又是系里一等一的高手,喝了点酒随口吟诗就如顺带嚼花生米一般。而计算机系出身的姬少康混在他们中间简直如坐针毡。好歹他当初也是高考全省理科探花,可在这样的场合他觉得自己简直和一只穿着衣服的黑猩猩没有区别。一晚上插不了什么话,他好容易逮着一句似乎听懂了的“醉来落帽朝伊卧”,而且对“伊”和“卧”特别感兴趣,便终于发表起议论来:“哎呦,鑫哥,千年光棍偷偷处对象了?”
王鑫酒劲上来,说话也不过脑子,马上回道:“旦秋这万人迷都还没把林妹妹追回来呢,处对象能有我什么事儿!”
说完全场一愣,许久无人言语,四下只听见呼玛河淙淙的流水声。尹旦秋和林云棹已经分手一年多,兄弟几个都知道尹旦秋这人用情深,对此事避而不谈是早已形成的默契。虽然现在尹旦秋在宋芷霏的软磨硬泡下接受了她,但哥几个都知道,他并不爱宋芷霏。
“怎么了,都哑巴了?喝!”尹旦秋用异常粗哑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说完,也不和他们碰瓶子,自己咕噜咕噜就干了余下的半瓶,把空酒瓶像投手榴弹一般甩向呼玛河。
“该我了。”尹旦秋又拿起新的一瓶,拾起启瓶器,不紧不慢地撬开瓶盖。“今天这第一首,就叫《中秋劝饮》。既然来了,就是哥几个心里有我。既然还惦记着我这个兄弟,就别他妈磨磨唧唧的喝不痛快!”尹旦秋也不理会众人尚未消解的尴尬,只看着圆得刺眼的月亮。他的耳畔是和清玉河的流水一样好听的呼玛河的声音,这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好像被回忆缠住了自己的口舌,每字每句都很悠长。
中秋桂魄湿,玉斧敲团时。
山外远行客,柳前低语诗。
择朋抱月倒,侧帽临江酾。
夤夜长飘絮,浮生每游丝。
年增落竹马,宾散冷兰墀。
酒满君须醉,楼空谁复知?
分飞难自顾,共饮耻相思。
去岁人何在,千杯欲劝迟。
尹旦秋的声音停住,眼中泛着泪光。他那曾经无比刚毅自信的眸子被一层水雾笼罩,即便在这样明亮的月夜,也让人无法看穿。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要对得起刚刚穿上的这身军装。
在所有人的沉默中,尹旦秋脖子一仰,把刚刚打开的一整瓶酒灌了下去。高耸的喉结在苍茫的夜幕中规律地起伏,酒滑过喉咙的声音仿佛是一把尖刀在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在酒精的牵引下,正面迎着那轮大而冷酷的满月,此刻的他,是寂寞的山崖上彻夜嚎叫的野狼。
喝完,他没有再甩瓶子,而是把它轻轻放在腿边,艰难挤出一个笑容。
“喂喂喂,格律出问题了啊。”刘哲旭是个老学究,耳朵尖得很,诗词合不合律他一听就能听出来。他本来很少给人挑错,无奈此时的气氛实在过于尴尬。
“就你牛逼行了吧!”王鑫的演技也是可以角逐奥斯卡最佳男配。
“谢谢你们能来,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尹旦秋看着他们笑,声音淡淡的。
池彧洋没想和其他人一起演。他知道这不过是面上帮尹旦秋绕过去而已,他心里那块石头还是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挪了挪身子,靠近尹旦秋,然后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个东西。
尹旦秋愣住了。
是个啤酒瓶盖,千雪的。它外面刻着个“秋”字,里面刻着个“棹”字,还打了孔,用一条红线穿着。这瓶盖是林云棹送他的,一直被他放在宿舍里。收拾宿舍时,他决心忘掉她,没有和别的东西一起带走。池彧洋心细,看见就帮他收了起来。
“哥今天可是豁出去,把我情敌的东西都带来了,要不要你自己看着办。”池彧洋说着,觉得这样还不够,干脆把话都敞开,“你别骗自己了,牵个别人的手,躲到部队里来,屏蔽一切她的东西,你就真有本事把人忘掉?你看我们家姬妹妹,喜欢的毛片儿,就算删掉,每次身体想要了,还不照样能从脑瓜子里调出来继续撸!”
姬少康躺着也中枪,挥出拳头就要打池彧洋。尹旦秋突然就被逗乐了。
“好了好了,别闹!”有这几个兄弟在,他也没什么好苛求的,一切就顺其自然吧。他笑着从池彧洋手里拿过那个瓶盖,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让所有人诧异。
“骚气的中秋诗会继续进行!”刘哲旭又开一瓶,搂着尹旦秋的肩,笑着看他,“我先来!”没人跟他抢,只听他抑扬顿挫道:
半冷中秋挂玉钟,蝉华有信过千峰。
去年面目随花老,此夜心情与月浓。
百岁病身何处寄,一盅淡酒岭间逢。
残圆万代不曾少,莫算家书第几封。
兄弟们都叫好,击瓶相庆佳节团圆。尹旦秋大大方方站起身来,对着看向他几个最好的哥们儿,自己喝一口,道声“我来”,便吟道:
鱼书濯手酒濯尘,树影森森灯影昏。
偷取月华陪旧酿,换来缟纻登新门。
珍馐满目未独占,辛苦百年每自斟。
有子二三传雁信,此心传处是伊人。
大家看出尹旦秋想开了,心情不错,全都碰着酒瓶子乒乒乓乓闹起来,气氛霎时活跃。就连刘哲旭这样挑剔的人都夸了句好诗。尹旦秋酒精上脑,诗兴大发,没等别的兄弟开口,自己又有了一首:
荷凋岁减共操觚,渐次珍馐游丝炉。
一盏吐霓万盏少,千人醉月两人足。
将出紫电逐无鹿,累倒青骢梦旧都。
高阳酒徒今便在,不及五柳大丈夫。
吟罢酒瓶子又是碰了一轮,咕噜咕噜喝上了。见尹旦秋这兴致,刘哲旭再没吐槽他的格律,反而觉得这首也写得挺好的。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无论是作诗还是做事都追求严丝合缝,不越雷池半步,但尹旦秋的立意和格局总是比他高大很多。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受了尹旦秋的鼓舞,他跟着拼起诗来。
酒干每待君门开,小饮且休万里怀。
士死谁堪紫电鞘,风高尘漫黄金台。
出师恨展三分智,入室叹施七步才。
醉倒由他天帝辇,抱琴长啸去归来。
“哟哟哟,这还干上了。你们几个死变态,整点绝句也就算了,一出口就是律诗。又不是秀鸡鸡,写个诗还比谁的长!”池彧洋没好气道。
“就刚才的表现,看来是旦秋的最长了。”姬少康阴阳怪气。
池彧洋没想好,非得让王鑫先上。王鑫虽然酒力不如他们,但和池彧洋比起来,绝对是24K纯爷们儿。他也不推辞,抡起酒瓶就站起来。他的眼前是大兴安岭乌黑延绵的群山和呼玛河如怨如诉的波光。天地包容了他们所有的书生意气,壮阔如同史前。他任凭古老的月色在他朦胧的醉眼中幻化,只想借着酒力拥抱这金碧辉煌的人类都市无法及其万一的震撼。酒气氤氲中,他几乎是将几个字从口中喷了出来。
驭鲤鼎湖上,追羲华胥颠。
充膺酒气满,万古一杯间。
干净利落。
“好家伙,原来鑫哥才是又短又快三秒男。”池彧洋咧着嘴大笑,夺过王鑫手里的酒瓶子就往自己身上浇。“湿了哥哥我一身,爽爽爽!”
在酒精的刺激下,几个年轻人的心也追逐着天地山河的辽阔。他们不去想毕业,更不理会什么儿女情长和鸡毛蒜皮的日常。现在的他们,只是宇宙的一份子,是这场壮阔的狂欢的一份子。有着彼此的陪伴,他们感到无比知足。
湿身以后,大湿人池彧洋也来劲了。“今天你们洋哥高兴,也整首律诗!”他模样生猛地喝了一口,表情陶醉,极其浮夸:
岭外欢歌起玉笙,金杯美酒响瑽琤。
千年沧海星辰变,多少笑谈明月生。
微醉山摇松倒意,豪言地动天惊声。
流连玉兔锁游子,河汉轻狂亦共酲。
兄弟几个一片叫好,问池彧洋刚才是不是偷吃了伟哥,立刻雄起。几人打打闹闹,且喝且聊,不觉月亮已升至中天。
尹旦秋回到宿舍,正撞上副连长查房。满身酒气让尹旦秋自己也觉得不用解释什么了。
副连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一脸严肃道:“你个小兔崽子,才来多久就目无纪律!”
尹旦秋理亏,没敢说话,就等着副连火山爆发。
“麻利儿滚回去,晚一秒明早当着全连处分你!”这位副连已经和明年的奥斯卡小金人无缘了。他压着声音,眼里的爱护让他此刻的严肃表情显得格外虚假。
尹旦秋立正敬礼:“谢副连长!”原本英气逼人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贱贱的笑,一溜烟儿没了。
躺在床上,尹旦秋掏出那个放在胸前口袋里的啤酒瓶盖。圆圆的小瓶盖被他的手轻柔地摩挲着,转动着。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形状每次都能带给他新鲜的温暖,即便瓶盖周围是一圈尖锐的褶皱,他坚忍的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还是愿意栖息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里。
“又到中秋了,你好吗?”尹旦秋睁眼对着一片幽暗,心里默默地问。在问她,也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