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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5章 候鸟的哲学有天空那么大(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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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里的酒喝完,回忆就这么断了。
尹旦秋独自坐在大榕树下,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他想努力地忘掉她,可是他知道,自从在这个地方第一次见了那个穿着淡紫色连衣裙的姑娘,他的灵魂已不再属于自己。那时候,阳光透过榕树叶和他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做着游戏,同时火辣辣地点着了清玉河所有的波光,朝着她飘飞的裙摆涌去。
他俯身提起酒坛,斟满一碗端在手里,将混乱的思绪连同这碗冬酒一同灌了下去。喝急了,酒从嘴角滑至下巴,滴落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一张纸。
他意识到了,仿佛生怕亵渎了这纸,用手在上面往复擦拭。
他的大学生涯已经整整过去三年。这三年里,他经历了太多,多到不愿去想。人生的长途跋涉中,能够将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身前飘忽不定的凶险,一是身后沉甸甸的回忆;现实的压力,其实只是表象。如果前方的未知是他无法左右的,那么回忆则是可以用尽心力甩掉的。
他展开那纸,短短几行字让体内所有的酒精再次涌上脑门。
尹旦秋同志:
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兵役法规定,积极应征,光荣地被批准服现役。望入伍后积极履行兵役义务,为保卫社会主义祖国作出贡献。
不久前,部队来学校进行征兵宣传,尹旦秋报了名。下学期本该大四了,同学找工作的找工作,写论文的写论文,尹旦秋却即将进入军营。虽然他怎么看都只像个玩笔杆子的,但因从小受到军人出身的父亲的影响,其实心里一直都有着枪杆子情结。而过去一年发生的种种,更让他下定决心振作起来,要在军营里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当然,投身军营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忘掉那个让他心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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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起运前,尹旦秋打电话和父母道了别。虽然不久前还去厦门和他们一起住了三天,但想想今后沟通上的不便,尹旦秋还是分外珍惜每次和二老说话的机会。尹东全因为儿子的决定而欣慰和骄傲,让他在部队里好好锻炼。张卿岚虽是不舍,但一想到儿子长大了,更多的还是开心。尹旦秋又给外婆打了个电话。外婆年事已高,知道自己可能两年都无法见到孙子,不禁落下泪来。尹旦秋一边安慰着外婆,一边保证会照顾好自己。
如其所愿,他被分到了一个远得几乎不能再远的地方——黑龙江大兴安岭。一座大兴安岭,一条呼玛河,成了他接下来两年的陪伴。
仿佛老天有意成全他似的,尹旦秋下了野战部队。大学生入伍,本来随便去个军分区机关挺好的,两年时间,说快也快。可尹旦秋不这么想。既然他来了,就没打算混日子。
今年的新兵连里大多是家中独苗,一个个娇生惯养,要么飞扬跋扈,要么怨天尤人,要么细声细气恨不得互称姐妹。新兵训练九大科目,还没轮个遍就已让他们成了不幸被雷劈中还落入别人领土的无人机。
二猫湖北来的,高中刚毕业。他训到第二天就扛不住了,晚上在宿舍里对着班长就是一通抱怨。摊上这么个熊兵,班长当头就是一顿痛骂。谁知二猫还真来劲了,说这兵他不当了。他可都问了,新兵授衔后跑了的,按逃兵算;他这刚来不久的还是群众,跑了是班长倒霉。班长一听大怒,说你爱跑是不,现在就给我出门操场跑三十圈,跑断你丫的腿,让你丫的下半辈子用那根还没长熟的□□撑着水泥地走路。
自打二猫变成瘸猫,所有人都服了。再撑不下去也不敢言语顶撞班长和排长,最多也就是在训练的时候偷点懒蒙混过去。
高强度的训练是奏效的。尹旦秋不仅增强了体质,而且真的累到没有心思再去想林云棹。部队禁用手机,他也可以不必天天给那个永不回复的号码发短信了,只是给家人和大学几个哥们儿写过几封信,或在周末的时候打几通电话。在这个完全电子化的时代里,这样简单的生活反而前所未有地满足了他。
入伍半个月,新兵连接到通知,说首长将在一星期后来看望新兵。说是看望,其实也是来提前检阅这些新兵蛋子的训练成果,于是从连长到班长,个个都绷紧了神经。
半个月的时间,并没人指望他们全从一堆好姐妹变成什么顶天立地的汉子,但最基本的身体形态训练还是得看得过去的。跑步、齐步、正步,蹲下、起立、挎立、立正,如果这些都做不齐整,这些干部的脸真是可以不要了。就因为这,排长也变得愈发焦躁起来,训练中有人稍微慢了半拍或者转错方向,就是连骂带罚。
军区首长来的前一天,二猫在训练中又犯了听错口令的大忌。排长急得像是蚂蚱附体,暴跳如雷。当即罚他原地一百个俯卧撑。
“一百个!”二猫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服务生手里突然变出的两碗米饭。
“怎么,太少了不够显示你很猛?”陈排长的脸一黑,正要发作,经历过无数惨痛教训的二猫识相地闭嘴做起来。
“这孬兵,你qj地球啊?”见二猫做着做着身子塌下去,排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二猫本可不答话,可满心的委屈和愤怒让他又忘了之前的教训,只听他大吼一声:“报告,不是!”周围的人都强忍着笑。
“那是要在土里孵那两粒鹌鹑蛋?”排长本来怒着,被他一说倒还来了兴致,“别以为首长要来了老子今天就不敢削你,再贴那么低我一脚把你整个鸟巢踢碎!”说罢作势要踢。二猫见状,立马本能地把屁股高高撅了起来。
“撅那么高干啥,等老子来cao?”
此言一出,尹旦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引起了排长的注意,他兴致转移的结果便是命令尹旦秋也做一百个俯卧撑。尹旦秋自知理亏,二话不说就做起来。以他的体格,这些其实并不在话下。在二猫还没做到六十个的时候,他一百个就已经以极其标准的姿势做完了。
“看见没有,这才是我要的兵!”排长忘了本来是在罚尹旦秋,反而夸起来。这半个月的训练,尹旦秋的表现可圈可点。名牌大学出来的,条令背得好无可厚非。可是五公里越野之类的高强度训练,他的成绩甚至好过许多老兵,这让几个干部在私下里没少谈起他。
果然,尹旦秋在首长来的那天的确给连里争了脸。首长看他训练的表现,就给连长说这兵带得好,得知他是存楚大学来的,更是两眼放光。临行前合照的时候,首长甚至要求尹旦秋站在他边上,特地嘱咐他在军营里好好磨砺自己,争取做标兵。
经过这一切,尹旦秋几乎真把军营外的事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