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昨夜的酒香里沉醉》一纸存墉

2、杯中的液体已干(1、2)

　　1
　　尹旦秋坐在外婆家门口的老榕树下，手里托着个酒碗，双眼微翕。
　　他醉了。
　　醉中他忽然发现，酒精只是人们用来宣布自己暂时与真实世界撇清关系的道具。人不想醉的时候，即便喝到不省人事，他们的潜意识里也明白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对自己所有的得意和挣扎一清二楚。可是当人真想醉的时候，只消胡乱喝上两口，他们便相信自己醉了。
　　他穿着米黄色亚麻长衫，裤子松松垮垮的，仿佛被霜打蔫了的盖菜叶。手里的半碗冬酒泛着金黄的光泽，揉碎了榕树墨绿色的倒影。大黄刚啃完骨头，心满意足地跑到他身边，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脚踝。鸟儿在头顶上叫着，和远处玉米地里的虫声一起，把辽远的天空撕成碎片。
　　外婆家在泰宁县上青乡南磜村。泰宁位于闽西北，和东南方的厦门正好对着。大学之前，尹旦秋虽然一直在厦门上学，但还是一放假就往泰宁跑。山里的夏天和海边的夏天比起来，总是有另类的迷人特质。
　　他微微抬起手，老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把剩下半碗冬酒喝下，虽则很慢，但却是一次性喝完了。温和的液体从咽喉滑过，仿佛扫过二十一根琴弦的手指。他躬身把碗放到地上。空碗落地，扬起一片轻盈的尘土。微凉的风习习吹来，没过多久，碗便彻底干了。
　　这样的日子是不用被时间记账的。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她，尹旦秋也是坐在这棵大榕树下，也是在这相同的河边。现在他二十一了，时间过得可真快。这无情的账本。
　　“你好吗？”
　　他又发了同一条短信。过去一年他每天都会发，尽管从未得到对方的回复。然而他已经变成了一台发短信的机器，心里的执念仿佛是植入手指的程序。
　　刚点完发送，一个电话就来了。是何定。
　　“旦秋，我约了客户后天在上海谈事情，就是上次的邹总。他点名想见你，能不能赶去？”何定顿了顿，继续道，“知道你也没几天能休息了，但我俩都想再见见你。这次主要是敲定合作的具体条件和项目进度表。至于别的，想聊什么聊什么。”
　　尹旦秋本不想答应，可自己即将参军，别人的要求似乎都变得不可抗拒。他应下来，套上凉拖鞋，拾起地上的酒碗便朝屋里走去。门外是西沉的红日，天边写意如画家笔下失控了的橘红色泼彩。

　　2
　　现代交通一边拯救了人们的想念，一边扼杀了古老的温存。几小时前还在福建的尹旦秋，此刻已来到大上海。刚下飞机，电话来了。
　　“猜猜我是谁！”那头传来做作的尖细的声音。
　　“好歹换个号再打过来吧，会不会玩！”
　　“哈哈哈！”姑娘笑得银铃一般，“人家就是想你了嘛，你想我了没？”
　　尹旦秋愈发觉出这对话的无聊，无奈回了声“想”。
　　“前两天你不还说在泰宁吗，听这声音像是机场啊。你骗我？”
　　“何总来上海谈事情，让我也过来一趟。刚下飞机。”
　　“太好了，不让我去泰宁，我总可以到上海找你吧！”像是知道尹旦秋又要拒绝似的，那边忙补道，“不许说不，乖乖把地址发来！”然后挂断了。
　　姑娘叫宋芷霏，他现在的女友。两人虽然相识三年，却是不久前才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对不住这姑娘。宋芷霏优秀，追她的人不少，可她只喜欢尹旦秋。然而像许多烂俗肥皂剧一样，他并不那么喜欢她。不得不说，爱情往往和人的优质无关。看遍了义无反顾的付出，有时爱的选择竟荒唐得像是不需理由的怪癖，甚至是先来后到的占座。
　　尹旦秋本被她搅得心烦意乱，可坐上出租车又寻思，估计参军后，宋芷霏要见他一面也不容易了。于是他晚上吃住的地点都进了宋芷霏的手机。
　　出租车开到了邹涛位于浦东的公司门口。高耸的大厦贴满了晃眼的玻璃，在墙面纵横排列着，像是给所有人布好了棋盘等着他们对弈。那玻璃照着意气风发和失魂落魄的行人，照着人们盖起来的一栋栋华美建筑。直到太阳钻出云层把自己的影子投到这棋盘上，所有人类的影像便都惭愧地黯淡了。
　　看着玻璃墙面上西装笔挺的自己，尹旦秋觉得好笑。昨天自己还一身吊儿郎当在村里帮外婆浇蒿子秆，今天居然就这一身行头出现在上海这纸醉金迷的地方。谁说人生不是换着衣服赶着场的表演。
　　他被秘书带到十九层的总经理办公室时，何定和邹涛相谈正欢。巨大的落地窗框着外面宽广的黄浦江和高低起伏的恢弘建筑，仿佛将城市的心电图当作了办公室的墙纸。
　　“嘿，旦秋来了。”邹涛瞅见尹旦秋，眼里闪出兴奋的光，边说边朝他走去。
　　“您坐您坐！”尹旦秋忙劝着，加快脚步迎上去。
　　“小伙子到咯。”何定成功把他拽到上海，分为开心。他也走到两人身边，张开双手，一手轻拍着尹旦秋的胳膊，一手很绅士地摆向邹涛，“来，快和邹总问好！”
　　尹旦秋热情说着“邹总好”，朝对面的男人伸出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诶，以后就是战友了，别这么见外。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你们何总都给我说一早上了。”邹涛一边握住尹旦秋的手，一边将左手搭在他肩上，头往前倾了倾，道，“一会儿谈完正事，我跟你拼个不醉不归！”
　　尹旦秋扭头看着自己的老板，何定只是摊开双手笑着。他手腕上的江诗丹顿和邹涛手上的百达翡丽在阳光和灯光的照耀下相映成趣。
　　与上次的意外不同，何定今天的状态很好，主要的事情都由他在谈。整个会谈的气氛也比上次竞标时好很多。然而呵呵哈哈之间，难免有剑拔弩张的时候。虽然投资金额早就定下了，但收益分成尚未谈拢。邹涛作为投资方，坚持要六成收益。而何定则认为这个项目投入了他们太多的人员和技术，要求五五分。
　　“旦秋，你怎么看？”何定面对对方各部门的一排总监，打算把问题抛给尹旦秋，当乒乓球打，“五五分已经是我们的最优惠分成了，之前还从来没更低过。”
　　这话自然不是说给尹旦秋听。尹旦秋和何定交换了眼神，转向邹涛道：“邹总，我觉得咱们现在应该跳出怎么分的问题，从最终盈利的角度来看这次合作。我们的技术和资源行业领先，这您也了解。也正因为这样，每年都会有很多项目找我们来运作。而这就带出了我们内部资源分配的问题。您这二十五亿的投资，说实话，对我们来说确实是笔巨款，我们当然非常重视。但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基于这个项目的预计收益，和您提的四六分，我们的利润并不能达到内部指标。”
　　他看了一眼手边的草稿纸，继续道：“刚才何总多少也提到了，我就再多解释几句。根据我们去年底制定的任务指标，我们一开始的安排是，将半数主力资源投入这个项目，确保实现项目收益最大化。但如果最终我们只分得四成收益，我们根本完不成今年以及今后三年的营收目标。这意味着我们将不得不分流一些资源到别的项目来保增长。上月月底，远川集团也希望和我们合作开发另一个项目，这事暂时还被何总压着。如果我们这次带回的谈判成果就是个四六分的比例，即便我们很想全力做好这个项目，几位副总和相关总监也会不乐意的。”
　　说到这里，尹旦秋发现对面的人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又没开口。他呵呵一笑：“我们还是很有诚意的，不然也不会把家里的情况都透给各位。我认为咱现在应该考虑的，其实并不是每家分什么比例，而是每家能分到多少。我的建议是，大家各让一步，我们分45%，贵司55%。”
　　说到这，尹旦秋停下来去看何定，何定突然正襟危坐，显得意外。见尹旦秋没继续说，似乎要征询自己的同意，他勉强点点头。尹旦秋便继续道：“我刚才粗略计算了一下，在梵智的资源充分投入的情况下，45%是我们为保证利润，必须争取到的最低分成。而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贵司的分成是55%，也能达到甚至略微超过上次会谈中贵司提出的盈利要求。上次我们算出的预计收益，是基于我们投入三成技术骨干的情况。中标成功后何总也提过，如果有大幅增收的可能，我们可以把技术投入提到五成。”说到这，他又看看何定。何定朝他点了点头，其实也是点给对面的人看。“这是我刚才计算的草稿，请您看看。”
　　邹涛眼底飘过一丝赞赏，接过尹旦秋递来的纸，认真看起来。他的目光在薄薄的A4纸上游走，看后两只手指摁着太阳穴绕了几圈，又将草稿挪给身边的几位公司高层。“你们看看，说说想法。”
　　“我们还是暂时回避吧？邹总可以内部讨论一下。”何定客气道。
　　他正要起身，邹涛便伸出手示意他坐下：“哎，老兄，咱还不至于。”他瞅了眼边上的几位道，“先让他们看看。”
　　许久，该看的人都看完了，邹涛让表态。没一个说话。其实尹旦秋的提议是有道理的，但邹涛之前和所有人通过气，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一定要死死咬住四六分。
　　邹涛见没人说话，倒是轻轻笑了笑，道：“那我先表态吧。我觉得这个提议没毛病。何总有如此诚意，愿意投入更多的资源，我们当然不能不通情理。何况最终我们的收益可以高于之前的预期，这已经是我想要的了。”
　　听他这么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就这样，分成的事情算是搞定了，而项目进度表在之前的一个半月也已经由两边的具体负责人协调得差不多。大家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合同便被打印出来，两边签了字。
　　“之前我和你们小尹没太多交流，我想直接找他聊聊，还不好意思绕过你何总。以后我和他就是兄弟了，不用每次向你汇报吧？”邹涛略带调侃对何定道。
　　“只要不挖我墙角，邹总请自便！”说完，何定笑呵呵地拍了拍尹旦秋后脑勺，“我可真是捡到宝了。你啊，一个顶十个！”他自然是高兴的，因为之前给尹旦秋的底线确实就是四成。尹旦秋也很配合，替何定说了许多话。何定却只顾在面上装好人。
　　“走，咱吃饭去！”邹涛大手一挥，一群人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