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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瓶器(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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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瓶器让杠杆原理成了凡人的艺术。这东西比阿基米德撬动地球的想法更其浪漫主义,它撬开了酒的精魂,介入了人的悲欢。
瓶盖落地的声音清脆、干脆,如唐人绝句。尹旦秋放下他使用最多的杠杆,一边给两只杯子倒满酒,一边想着那些撬不动的事。他举杯主动碰了放在茶几上的另一只杯子,仰脖干了。
“爸,我醉了,想去睡了。”
中年男人没喝,只是看着他。半晌,摇摇头,笑了。“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你承认自己醉了,那你是介于醉与非醉之间。”尹东全仿佛变成一个哲学家,拿起杯子,悬在空中,“你知道自己醉了,说明你对自己的状态还有清醒的认知。但你愿意相信或者让别人相信你醉了,说明你想逃避现实中的某种状况,这并不是一个真正清醒的人会做的选择。”
这“醉酒理论”让他仿佛醒了一半。他醉了大半年,用一个醒着的自己去看那个醉了的自己,然后奉劝醒着的不要去打扰醉着的。
可谁又能证明醒比醉更高明呢?
无论如何,第二天他便完全醒了。父亲的冷峻唤醒了半个他,大火的热烈唤醒了另外半个。
“着火啦!厂子着火啦!”急促的嘶吼终结了短暂的热闹。所有人撇下碗筷朝生产区跑去。
他看到了大火的面孔。这火挑战着黑暗的边界,是夜的侵略者。酒厂里价值连城的白酒,成了供它挥霍的千军万马。祝融掉进了仪狄的陷阱,普罗米修斯醉了。
尹东全带着几个员工到东边救火,李叔和尹旦秋带着两人到西边。尹旦秋正忙得热汗涔涔,只听东面传来一声“尹总!”。他打个激灵,顺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父亲正被压在一块熊熊燃烧的屋面板下边,没了动静。他刚拔腿朝东跑,自己这边靠里处却又传出爆炸声,而两位员工还在里面!他冲着大火扭曲的狞笑狂吼一声,头胀欲裂,泪水滴落。再望了一眼父亲,他便朝爆炸声的所在奔去了。
闻名遐迩的酒厂,一夜之间成了酒神的祭品。跪在尹东全的病榻前,尹旦秋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他感觉时间穿过了他,他也穿过了时间。过去那个自己,也在这大火中化为灰烬。
他想,即便卓异如父亲,重击之下也只是这普通人模样。他沧桑而且干瘪,和伟大无关。伟大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会被写进以后的历史教科书。而所有的人,不过是供伟大持续燃烧的几滴酒精,短暂而轻盈。
人们为迎来伟大做足了准备,却从未准备接受平凡。
他于是决计努力做一个好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