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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浑噩 ...

  •   南下的飞机上,第五壹带着轻便的行李,怔怔地望着窗外蓝的发黑的天空,白云朵朵,像是实质一般的棉花糖,云层下,蜿蜒的长江波光粼粼,随着落日的余晖闪着金光。
      当天下午,他简略和岑里琪及李成平交代了一声,背着父母买了最近的一张机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S市。
      他有些累了,需要不管不顾地大闹一场,或是昏天黑地地睡上一个月,当一个休眠的仓鼠,埋伏在自己的树洞,用腐烂的树根和飘落的叶片将自己掩埋。但他不能够,程平烨今天说过的话,仿佛纠缠不散的毒蛇一般盘亘在他的心头。
      两个人会走向无可挽回的决裂,就是从姜夕栎出事开始的。当时第五壹怒火攻心,直接认定这件事情是程平烨所为,后来程平烨当着他的面变相地承认,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想。
      但是现在程平烨说,这些事情,都不是他做的。
      第五壹在程家呆了三天,除了每天压抑而无休止的询问和程夫人偶尔情绪失控的殴打,他自己也能感受到这个家庭里已经完全不正常的相处模式。过于强势的父亲和唯唯诺诺的母亲,加上时不时出现的无差别暴力,如果在程平烨的事情爆发之前,程家一直都是这个情况,第五壹忽然就明白了为何之前的程平烨看起来是如此的霸道蛮横和不可理喻。
      程平烨今天的眼泪和拥抱,让他内心有些动摇。他相信程平烨或许是真的开始忏悔,后悔做过的一切错事了。回想程平烨说过的话和他这几个月来的表现,第五壹恍然,这场迟来的忏悔,或许是早就开始了的。
      犯罪之人穷途末路的肺腑之言,并不能够抵消他之前所犯下的罪孽。第五壹依旧不相信程平烨所说完全属实。一年前的程平烨,对姜夕栎是完全做得出那些事情的。
      但内心坚定的天平已然歪斜,就算是坚持了一年的想法,怀疑的种子已然被程平烨的眼泪催得生根发芽,第五壹必须要确认,以让自己心安。
      飞机落地,突如其来的一下撞击让客舱中的人在椅子上微微弹跳了一下。半个小时后,第五壹环视了一圈已经走空了的飞机,在空姐的好声提醒下,背起书包,穿过通道,走进陌生城市湿热的空气。

      在靠近郊区的一栋独幢别墅里,第五壹草草安顿好自己。
      他坐在电脑桌前,打了一个电话给岑里琪。
      “琪琪,我到地方,已经安顿好了。”
      那边的岑里琪接到他的电话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你先好好休息几天吧,出门的时候小心点,有什么事儿记得和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第五壹才再次开口。
      “我在这里干很多事都不方便。但有件事很急,需要你帮我搞清楚。”
      岑里琪虽料到换了一个地方,也绝无可能改变第五壹,但事已至此,再过多纠缠于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旧事,第五壹这又是何苦?
      “五一,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该放下的东西,真的没有必要再纠结了……”
      “岑里琪,这无关我的执念,我的对程平烨的复仇,在去他家之前给李成平转的最后那个视频后就已经完成了。李成平和他依靠的老市长,会替我把我无法做好的事情完成的。我现在托你办的事,是为了求证一直以来困扰我的一件事情。”
      说完之后,第五壹适时地沉默着,给足了岑里琪考虑的时间。如果岑里琪不答应,那么他只有去求助李成和,最不济还有李成平。但好在没等多久,手机那头的岑里琪就仿佛任命一般地重重“嗐”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这就是答应了,第五壹沉下心,缓缓说道:“我和程平烨谈判的录像,是一直在你那里是吗?”
      “对的。”岑里琪回想了一下,给了肯定的答复,“你现在要吗?我可以发给你。”
      “不用,但是你回忆一下程平烨当时的表现。”
      “回忆那个干什么?”岑里琪皱着眉头,颇为不解。
      “你记性好,重要的东西看过一遍都基本不会忘记。这个录像你看过这么多遍了,很多细节肯定都记得很清楚。你告诉我,当时的程平烨,是什么样子的?”
      岑里琪压下心头的疑问,开始按照第五壹说的回忆起来。
      “嚣张、跋扈、有点不耐烦。”
      “他坐下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说过你一定会来求我的。’”岑里琪很快回答。
      “我记得,那个时候,他吸完了第一根烟,”第五壹低下头,努力回想着。
      “好像是的。”岑里琪佐证了第五壹的回忆。
      三分钟不到吸完一根烟,第五壹自己也吸烟,他知道那个时候的程平烨有多焦虑不安。
      “后来……我们聊了些什么?”
      “基本都是姜夕栎的照片,你们的对话我基本都能回想起来,你要我再和你复述一遍吗?”岑里琪发问。
      “不用全盘复述,概括性地说一说吧。”
      从第三个人的角度重新去看两个人的对话,能够让第五壹摆脱一开始的主观思想,对当时两个人的心里状态做出一个评估。
      “你当时很冲,让程平烨把照片删了之后跪下来给夕夕道歉,他则认为自己才是占有主动性的一方,不愿意让步。后来你威胁会将事情公开,走法律途径解决,程平烨因为有后台而嘲笑你天真。最后你们没有谈妥,他把烟头丢进你咖啡里,你把咖啡泼了他一身。”
      大概就这样了,第五壹这边的故事,好像也差不多如此。
      “但有一点,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岑里琪补充道,“程平烨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指示人拍了夕栎的照片。事儿是他做下的,你们当时相当于直接的对峙,他大可直接承认,没必要咬着这个不松口。”
      “当然,也可能是我多心。”
      如果只是这一点,那根本不算什么,毕竟程平烨当时整个人持的完全是默认事情是自己做下的态度,逼迫第五壹妥协的言语也非常恶劣。这事儿无论他有没有口头承认,其实根本没有分别。
      电话两头的两个人都沉默着,第五壹平缓自己的心绪起伏,努力将大脑沉浸在回忆的氛围当中。
      预示着明面上彻底的对抗和无可挽回的斗争的那一天,坐在咖啡桌对面的两人,透过程平烨指间燃烧的烟草熏出的一室烟雾缭绕,如仇人一般地针锋相对。
      程平烨眉尾微微地颤抖,香烟烧的短到指间,他肆意嘲讽,他凝眉沉思。
      第五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我记得我们在那里坐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期间他一直在抽烟。”
      “琪琪,你打开视频,帮我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岑里琪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小小的储存卡,插入摄像机之后,拨了快进键,从头开始观看。
      “从头到尾,抽了七根,”岑里琪关了视频,和第五壹确认,“待会儿我拷贝一份发给你。”
      七根,二十分钟。
      第五壹黑褐深沉的眼珠,像摆放在落了灰的置物台上的滚珠一般,定定悬浮在半合着的眼皮之间。
      程平烨吸烟,但一直很克制,需要通过这样大量的香烟来缓和情绪,第五壹只有过一次。那一次,他在夜色里抽完了一整包烟,转过身掐灭自己的过去,义无反顾地筹谋起程平烨以后的毁灭。
      耳畔,手机的消息声音响起,二十分钟的视频,已经安然放在了第五壹的收件箱。
      “五一,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岑里琪看第五壹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将疑问说出。
      千里之外的第五壹,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下。他伸手,环住了双膝,将脑袋埋在腿间,举起的手机上托着的是他全身上下的唯一一点力气。
      “琪琪,你告诉我,我对程平烨做的过分吗?”
      没等岑里琪接话,第五壹就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了。
      “我假意惺惺地接近他,用妥协麻痹他的心智,处心积虑地利用他弄出了可以让他们家毁灭的东西。我和他的每一次接触,都想的是怎么在程家倒台之后,将他狠狠踩在自己脚下,把他的脑袋摁进泥地里。让他求饶、让他谢罪,这样的我,过分吗?”
      “第五壹,你问我你过分吗?”岑里琪难以置信地扬升了语调,“这不是我一直在问你的吗?我一直让你别陷太深,可你一直觉得自己还做得不够。”
      “之前做的时候,我往前看得很多,回头看的很少。我恨程平烨,他让我这辈子都欠了姜夕栎永远都不可能还上的债。我因为恨,做事不留余地,我从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但现在,现在……我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要毁了程平烨的家……”
      岑里琪心中的疑虑随着第五壹的描述而不断增加。这不像第五壹,第五壹从来不会畏手畏脚地后悔。这所有的一切都太过于反常,但单从情感上而言,她不想再看到本来就已经摆脱这个牢笼的第五壹再和这些事情扯上任何一点的瓜葛。
      “第五壹,你和程平烨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现在所有的这些,你都不该再去想了,不然你会把自己逼疯的。程家马上就要倒台了,这是他们自作孽,有没有你都没有任何的分别……”
      “琪琪,今天在程家,程平烨告诉我,他从没授意过拍姜夕栎的照片,也没把她的照片明目张胆地贴出来过。”
      话音落下的那一个瞬间,巨大的惊讶就扼住了岑里琪的舌头,她瞪着眼沉默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缓过来之后,无数的疑问和惊慌瞬间涌上了心头。
      “不可能!不会的,他自己都承认过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不知道……”
      “他骗你,肯定是他在骗你。”岑里琪给出了她能接受的唯一解释。
      “我和他以后都不会再见了,他没必要骗我。”
      “可是,不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认?他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你更恨他吗?”
      “琪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我不该再心软相信他了,我之前心软了两次,结果都被他伤得体无完肤。但这次……这次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骗我的必要……我昏了头了,我就是个不长记性的傻逼,但我就是觉得他很可能没说谎。”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最后帮我一次,就最后一次,好吗?找到夕栎宿舍那几个始作俑者,我们从未直接从他们口中套出什么东西,你帮帮我,把前因后果都弄清楚,不然我……永远都没办法心安。”
      岑里琪张了张嘴,想要拒绝。但第五壹说他不弄清楚永远不会安心,且就算自己不去帮他,以第五壹的性格,也能通过其他的方法,找到他想要的真相。
      从头到尾,第五壹所有的计划和动作,她也参与其中,如果这从头开始就是一个误会,那她难以想象,自己和第五壹该如何承受这个结果。
      “好吧,我去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五一,你得答应我,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你是个聪明人,万万不能有同一个水潭你要跳进去第二次的想法,你懂我的意思吗?”
      第五壹沉默了半晌,没有回答,潦草说过谢谢之后,他挂了电话。

      时光毫无意义地流转着,所有人都在按着既定的步伐缓慢前进着,平静之下是掩藏着的暗潮涌动,一切风起云涌的巨变都需要时间。
      所有的事情发生之前,都是掩人耳目的一片风平浪静,但当多米诺的第一个骨牌歪斜着倒下时,一切的一切,都会按照既定的处心积虑,一步接着一步地走下去,越来越快,毫无停息。
      七月初的傍晚,挤压的积雨云灰蒙蒙地压在附中教学楼的楼顶,离期末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天上被撕裂了一个口子,被湿燥热封锁了半个月的夏雨瓢泼而下,沿着屋檐流到窗口,打湿了岑里琪的发梢。
      岑里琪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不断落下的透明细线,目光定了一会儿之后,回到桌面已经填满的试卷上。她拿起试卷,最后扫了一遍字体正圆的作文和马赛克一般的答题纸,起身走向讲台,将答题卷、试卷和草稿纸分门别类地放好,收拾好东西之后,走出考场。
      在雨帘笼罩下的走廊,岑里琪站了一会儿,仿佛在考场里还没有看够一般,仔细打量着天空,像是在看刚刚期末考试的卷子。
      “还在为他担心吗?”
      身后传来李成和的声音,岑里琪偏过头,轻笑了一下,旋即回归了静默,接着看天。
      “有点吧,他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但现在这边弄成这个样子,我不可能完全不担心。”
      “嗯……”李成和了然地点点头,超岑里琪走近了一步,伸手想抹去她披散的头发上凝结的水珠,“我哥他们动作还挺快的。”
      “你爸爸应该看出来了吧?”岑里琪转过身,刚好避开了李成和的手,李成和只能讪讪收了回去。岑里琪继续说道:“夹在你爸和你哥中间,你最近也挺惨的。”
      “他俩都很久没回家了,家里就我和我妈。我妈怕影响我学习,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也不让我管,我想劝都不行。”李成和苦笑一声,“这是我哥自己的选择,我也没办法。我只希望所有的事情早点解决,不想再牵扯了。”
      “你爸还不愿意回头吗?”岑里琪皱眉道,“纪委那边的人都快过来了吧?拖得越久,越容易被牵连,你爸也没做什么,为了几十年前的情谊把家都拖累了,值得吗?”
      “这些话,我不能和他说,说了也没有用。”李成和低下头,“我现在除了担心,什么都做不了……”
      岑里琪叹了一口气,轻轻将手搭在李成和的肩头,李成和身躯微微一震,抬头看向岑里琪。
      “别想了,想多了只会让自己困扰。”岑里琪的手指摩挲着,李成和知道那是无意识的举动,他屏声静气,努力将全身的感知集中到两人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相连的地方。
      “成和,我们十七岁,自以为是寻求心中的正义,而做下了这些那些的事。但很多时候,想一想,这些事的发展,真的和我们有关系吗?”
      岑里琪的手垂下了,李成和的心跟着她的动作和话语,小小地缺了一块。
      “没有第五壹,没有我,你哥就不会将收集来的程局长这些年做下的事情公布到网上吗?可能不会这么快,但他一定会的。你哥和你爸也迟早要决裂,无论有没有你,都会走到这一步。我们在里面算什么?什么都不算,如果这所有的一切是早就设计好的一个机器,那我们和第五壹只能算是其中的润滑油,有没有润滑油,都不能阻止机器的运转。”
      “我们真傻。”岑里琪伸手抚上积了一层水的栏杆,将靠水面张力好不容易聚集在一起的水打散了。

      她忽然想起了几天之前第五壹和她说过的话。
      “没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够改变的。”第五壹的声音褪去了所有情绪,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潭,“我们愤怒,但我们束手无策;我们出手,但同样无计可施。”
      那个时候,他早从所有的新闻渠道还有岑里琪和李成和的口中知道了S市发生的所有事。李成平在对付程局长上,用上了他工作时一贯的雷厉风行,动作快到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一项项证据被火速发到网上,后面一水的推动力将事态不断往严重的地方发酵。其中的很多事,第五壹根本就不知道,而第五壹知道的事情、提供的证据,连添砖加瓦的那块瓦都算不上。没等程局长那边的人处理好,一份证据确凿的举报信躺在了上面人的信箱里。
      自那之后,如山体滑坡一般,第五壹睁眼看着,程局长苦心经营出来遮盖了半个S市的势力帝国,如积木宝塔一般,轰然垮台。
      快到第五壹没有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快到岑里琪根本没有找出姜夕栎事件背后的隐情。他们只来得及观望,什么都来不及做。
      也就是那个时候,第五壹和她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卷入的是什么。他们不过是蝼蚁,在处心积虑十多年的针锋相对、跨域了将近两旬的城府斗争中,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溅起。就算心细如第五壹,到了亲眼所见的那一刻,才真正理解了李成平之前为何一直给他回头的机会,一直告诫他,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斗争”。
      不留余地,直到一方彻底抬不起头。
      也就是那个时候,第五壹沉默了半晌,说出了那句话。

      “程平烨和姜夕栎的事情,我差不多查出来了。”李成和的话,打断了姜夕栎的思绪,她猛地回过神,甩干湿漉漉的双手,在李成和的示意下,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在第五壹拜托之后没多久,岑里琪自知光凭自己,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查出第五壹要的结果,而李成平出手的速度不等人,她思虑许久,惊然发觉第一个出现在她脑袋里的人竟是李成和。
      而她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也就只有李成和。
      李成和很干脆地答应了她的请求,没有过多的询问,一段时间之后,第五壹和李成和的关系好似也缓和了,两人像一年前一样,平常的交流。
      “我昨晚和五一说了,那几个转学的女孩子我都找到了,但是要她们愿不愿意说真话,我就不知道了。”走到楼梯口,李成和替岑里琪撑起一把伞,将她纤长的身姿笼罩在伞下,“我猜到这个时候了,你和五一都不会喜欢非常的手段,我们还是尽量劝服为主,希望她们愿意开口。”
      “辛苦你了。”岑里琪抱紧了怀中的书,怕被雨水淋湿裤脚,她往李成和身边走了一步。
      李成和将伞往岑里琪那边偏了很多,直到自己半个肩膀都淋在雨中。
      “不辛苦的,如果能早些结束,就好了。”

      这几天,第五壹有些不好过。
      他有一种奇异的撕裂感,从小到大,他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场考试。这几天,他本该坐在教室里,伴随着所有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完成他高三前的最后一场考试。
      但他却躺在床上,手机里关于S市的消息不断跳出来,撑得屏幕亮成一片。他像个冬眠的松鼠,将空调开到十六度,裹着毛毯陷在沙发里,眯着眼,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
      窗户被风吹得呼呼响,像是有一万个垂死老人在不甘心地怒号。
      第五壹睁开眼,僵着脑袋看了一眼窗外。在这个海湾小镇,等待了半年的雨季到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第五壹缓慢缩回毯子里,重新将自己裹了起来。毯子之下,空虚的手虚虚地握着。他早一个月就戒烟了,发生的事情太多,该有的戒断反应一个都没有,第五壹知道,他不是在想念尼古丁。
      床头柜上的报时钟声响起,清脆地响过五下之后,在一片安静当中戛然而止。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了,所有人都该交卷,交流着题目和答案,从教室里鱼贯而出。
      第五壹怔怔地,觉得S市应该下雨了,所有的学生抱怨着被堵在教室出不了门,只能冒雨回宿舍,或是百无聊赖地坐在教室,消遣高三前最后的轻松时光。
      电话响了,第五壹还留在S市的教学楼当中,好一会儿才重新回到这个逼仄寒凉的房间。
      他揉揉眼,裹着被子蠕动到床上,拿起床头的听筒。

      “你知道我找到你联系方式花了多大功夫吗?”
      是李成平,第五壹吸了吸鼻子,声音听起来像是感冒了。
      “成和告诉你的?”
      “自己查出来的。”听声音,李成平那边似乎很吵闹,第五壹紧了紧被子,像蚕蛹一样把自己包得更紧了。
      “你倒是自在,事儿刚要闹出来就一个人飞走了。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爸妈找你找疯了,都问到我这里了。”
      “唔……都问你了吗?”第五壹声音依旧平缓,完全状况外。
      “不过现在没有了,你爸自顾不暇,巴不得下半辈子都不再看到我了。”李成平顿了顿,“这边需要我推的地方差不多就这样了,检察组马上到位,接下来的事情都会很顺利了。等程局长罪名坐实了,我们再把手里掌握的程平烨的证据放出去,哪怕只是一个噱头,也就足够了。”
      李成平停了一会儿,在等第五壹的回应。
      “你动作还挺快的。”第五壹轻轻点着头,像是对李成平的话隔空附和,“才……一个多月。”
      “这样不好吗?”李成平笑了,“你都忍了一年了,早点解决,对你也好。”
      “对我也好……”第五壹重复着。
      接下来,李成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第五壹平缓而轻柔的呼吸就在耳边,让他烦躁无比。他没有挂电话,而是用沉重的呼吸和第五壹对峙。
      李成平终究是忍不住了,他不是个习惯沉默的人。
      “第五壹,你爸这次很难脱身,他和程局长干了太多不该干的事,背后又没有程局长那么大的关系,程局长为了自保,很可能首当其冲推他出来抵着。”
      “嗯,我知道啊。”
      “他会被审讯,连你妈都会被连带着控制起来,或许没有多久,就会找到你。”
      “那我该换个地方了。”第五壹平静地像是再说别人的事。
      “你爸可能坐牢,他这半辈子可能都毁了。”
      “……”
      “这些,你都不在乎吗?”李成平问。
      第五壹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在乎的吧,他妈妈大概要吃苦了。但自从他爸把自己推给程平烨之后,他妈妈吃的苦也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点。现在第五壹坐在千里之外的沙发上,回想起以后可能发生的一切,竟然一点波动也没有,外界的所有一切,好像变成了窗边呼啸的风,聒噪,但激不起任何与在乎相关联的情绪。
      所以到头来,他确实最狠心,什么都不在乎了。
      第五壹不知道怎么说,他接受了很多人的指责,包括岑里琪的。现在想想,好像他们说的大部分都是对的。
      他狠心、他决绝、他做事不留余地、他掉进了深渊。
      但这些都没必要说出来,满足李成平这个胜利者一时兴起的好奇心。第五壹放任自己不说话,等他真的觉得李成平忍不住以后,果断挂了电话。

      一连几个星期,第五壹将自己活成了筑巢的鼹鼠。期间李家兄弟和岑里琪时常会给他电话。李成平的电话很简短,一直在询问第五壹的状况,结束时总会保证要拿程平烨的事情下手时会通知他。
      相较之下,李成和和岑里琪的电话,就长得多。他们时常带来一些李成平不会主动告诉第五壹的消息和姜夕栎事情的最新进展,有的时候,只是简单地聊一些天。
      第五壹很喜欢听岑里琪聊起她的生活,她考了第一名,她申请的学校有了新的进展,物理竞赛的结果出来了,她和省银牌失之交臂。
      透过岑里琪的话语,第五壹的空壳被填满了一些。
      就这样浑浑噩噩又过了一个星期,第五壹等到了他等了许久的电话。

      接通之后,岑里琪的号码后面,传来了属于男生的沉重呼吸,第五壹知道是李成和,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才开口。
      “事情查出来了。”第五壹用的是肯定句。
      “琪琪在我旁边,她情绪不好……”
      “嗯……”
      “具体的情况我们没有查清楚,但我和琪琪都想等你回来,再继续。”
      “我要回去。”
      或许第五壹梦游一般的状态让李成和疑惑,他跟着第五壹的话再次强调了一遍:“你必须回来。”
      电话挂了,第五壹小心翼翼地将听筒放回电话上。
      李成和什么都没说,但第五壹大概都明白了。
      在人造的寒冷气流中,第五壹缓缓抱住自己,将额头埋在膝盖当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浑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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