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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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的时候，程平烨在宽阔的床上猛地惊醒。
窗外月色明亮，绕过昨晚忘记拉上的窗帘，层层洒在地上。程平烨揉了揉眼，伸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滑亮屏幕，看清楚时间之后，程平烨长叹一声，倒在床上。
这是他和第五壹失联的第三天。前两天，他一直看着一片绿色的聊天界面生气。被困在酒店出不去，身边就算有朋友也不敢轻易联系，第五壹这没来由的一场冷落让他失落的同是也暗自窝火。
但生气也是短暂的，都三天了，第五壹从来没有这样过。程平烨忍了许久，还是在昨晚睡前联系了班上一个和自己关系普通的同学，没曾想竟得知第五壹这三天都没有去上过课。
第五壹旷课了，不知缘由，一旷三天，连班主任都开始着急了。
心中原本充斥的失落尽数被惴惴不安取代，程平烨手机攥了一个晚上，攥到掌心的汗浸花了屏幕，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第五壹出事了。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掏出了手机，拨打起李成和的电话。
“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李成和口气不好，程平烨没有管，他急着知道第五壹的消息。
“这你就别操心了，我活得好着呢，不过躲着我家老头儿罢了。老李，你最近有看到第五壹吗？”
“第五壹？他好几天没有来学校了，我一直以为他和你在在一起啊？”
“没有，他就周末陪了我两天，周六就走了，我已经三天联系不上他了。”程平烨急了，心中一个不好的念头开始逐渐成型，但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你……你回忆一下，你最后一次在学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我觉得不对劲，他就算再和我闹脾气，也没有这样不理我过。不对……他没和我闹过脾气……”李成和听着听筒那边那个语无伦次的男人，嘴巴抿成了紧紧地一道线，“而且……他不会旷课的，他是绝对不会旷课的！”
李成和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回忆最近一次见到第五壹的场景。
“我记不清了，周一的晨会上好像看到过他？我不确定，但周二之后，他就没再来过了。他妈有一天来，把他的东西收走了。他妈没有闹着说自己丢了儿子，脸色是不好了一点，东西收完急匆匆就走了。”李成和思索了一番，好像就这样了，再多的他也就回想不起来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应当不止这些，但他一直以为第五壹是和程平烨在一起，所以很多的反常，从一开始就没有留意，现在努力回想，也没有任何帮助。
“他爸妈知道他在哪儿……”程平烨叹了一口气，“他爸妈肯定知道他在哪里的……但是为什么不让他去上课啊……”
那边的李成和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听着程平烨带着担心的絮叨，听了一会儿，好似忍不住了，直接出口打断道：“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什……”程平烨突兀地住了嘴。
“我说，从你在你家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一刻开始，不就应该想清楚了，会要面对这样的情况吗？”
程平烨失语了半晌，才恍然一叠声地否认着，像是着急给自己辩护。
“不可能，他不可能在我爸那里，我一直瞒得很好，我谁都没有告诉，他不可能知道的，他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李成和不客气地戳破了程平烨的仅存的侥幸。
“程平烨，你脑子坏掉了吗？你忘记你和第五壹之所以会这么不清不楚地开始，不就是你说要‘玩玩’，把他拖到了所有人的面前，违背他自己的意愿、折了他的颜面、再狠狠打了他的脸吗？你现在说你一直把他保护得很好，说别人不可能知道你们的事情，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程平烨哑然失语，李成和说的一点儿没错，虽然后来他一直留心，小心固守着两个人关系的任何流言，但之前的事情，确实是他做出来的，就算他后面做的再好，也弥补不了。他确实没有保护好第五壹。
三天来的杳无音讯、父母知情而反常的态度、他爸爸武断而说一不二的性格，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唯一的那一个，也是程平烨最不想去面对的后果。
他爸爸已经知道了第五壹和他的事情，将第五壹控制起来，要逼他现身。
霎时间，程平烨如坠冰窖，被自责和后悔扼住了心肺，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
十八岁的那个晚上，第五壹问过他，考虑清楚了吗？能负责吗？当时他回答得多笃定啊，他说从没有事情可以两全，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后悔。那个时候的自己，到底还是妄想用一时冲动去感动这个内心一直如坚冰的男人。
第五壹那么聪明，那个时候肯定什么都想明白了，他知道那些无可挽回的话出口后，会随之而来的这一切血雨腥风，他也看穿了这一腔热血不过是毫无退路的自我感动，除了泼了自己一身腥热，一丁点儿的用场都没有派上。
他是蠢的，所有的聪明在之前都用尽了，他耗尽了所有的脑浆，把第五壹拖进泥潭，陪在自己身边之后，就心甘情愿地沉沦着，堕落着，以至于造成了这样不可挽回的后果。
“你很清楚你爸为什么这么做，他要你回来。他在逼你做选择，在看你愿不愿意用自己去换第五壹呢。”李成和轻笑一声，“程平烨，混账了这么久，害了这么多人，终于被自己老子算计了，你也算是罪有应得。”
程平烨对于李成和的嘲讽置之不理，他在想更加重要的问题。
用自己去换第五壹，用永无再在一起的可能去换第五壹的安然归来，愿不愿意呢？
好像无所谓愿不愿意，也没什么好考虑的。对于他来说，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必须要走的一条路。
他必须换。
“我今天回去。”程平烨下了决心。
程平烨没有任何的犹豫，这让李成和有些意外，但随后转念一想，他又瞬间明白了。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为他闹成了这个样子，自然也会愿意为了他回去。
只是没有想到，他将近一年隐忍而狂躁的爱恋，第五壹处心积虑的恨意和复仇，到头来，全因为少年的一时冲动而全盘倾覆，这场闹剧，就此收场。思及此，李成和的心中忽然一阵轻松，如果这就是结局，那所有的恩怨都该截止在这里，第五壹也不可能再发泄他的报复心，对于程平烨而言，再好不过了。
“我回去了，我爸应该就会把第五壹放了吧？”程平烨语音迟滞。
“你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你都回去了，他一个大活人，你爸一直关着他干嘛……”
“是我害了他，我怕他在我爸那里遭遇了什么不好，那以后他恨我……唉，不说了，是我对不起他，他恨我就恨了吧……”
程平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毫无边际的话，李成和越听越气，索性直接打断。
“程平烨！你魔障了！你为他疯成这个样子可以了吧！”李成和久违而突然的爆喝，激得程平烨噎住了话头，“还要疯多久？还要骗自己多久？你扪心自问一下，他第五壹，有过一点点对你的喜欢吗？他只恨你吧，就算你爸没关着他他也恨你。他完全有恨你的理由，之前的事情你对不起他，但你现在赶紧回来，把事情解决了，你们两不相欠了，他或许还能念着你的好，没那么恨你。我最后劝你一句，就这样吧，都别再折腾了！”
两不相欠？程平烨苦笑一声，怎么可能两不相欠。他俩欠对方的可都太多了，程平烨欠第五壹一年的谢罪与救赎，第五壹欠程平烨横亘如万丈深渊的虚妄爱恋，都是还不清的。
“……算我求你了，好不容易能有个机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摆正了，你别再疯了。第五壹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你就这么放不下他？”
“老李，”程平烨缓声说道，声音温和得吓人，“我放不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放不下。我不可能放下。”
“我其实要谢谢你，最疯的那一段时间，你一直阻止我，不想看我犯下最严重的错误。虽然我都没有听，但我都知道。老李，无论你信不信，我一开始真的不想这样的，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不想伤害第五壹，也从没想过伤害姜夕栎……我是做了很多混账事，我不该把第五壹带去见李放，也不该在他拒绝之后逼他，更不该将仇恨的情绪转到姜夕栎身上。但这一样一样的不该，我从来都不知道是不该做的，在我活的前十八年里，它们对我来说都是理所应当，我想得到什么东西，都直接靠抢。我想得到第五壹，也就直接霸道地想抢过来，我从不觉得我是错的，直到我亲眼看着这一件一件的事情将第五壹推得离我越来越远。”
“你是在忏悔吗？”李成和惊讶地问道，看来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改变很大的不止第五壹一个人，“如果是，这些话你该说给第五壹听。”
“我说了，他大概不会信吧。从一开始，从我走出的第一步，事情好像就脱轨了，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但他不会听我解释的，他那个样子……就像是会恨我一辈子。老李，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喜欢到想到他心都会颤抖的那种。我已经不可能得到第五壹的心了，如果我连他都不能捆在我身边，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苦涩的滋味顺着电话线，爬进李成和的耳膜。李成和皱着眉，蓦地替程平烨生出一股悲哀的感觉。
“……我总以为，我们还有一辈子，我们可以有一辈子，我不着急。我可以为了他慢慢改变，只要我把他抓在手里，他就算再不乐意，迟早有一天也会接受我的。可是……”程平烨笑了笑，话语突然转的悲凉，“我们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李成和手顿了一下，程平烨的话让他有些一直理解错了某些事情的感觉，但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耳机里就传来了阵阵忙音。
程平烨挂了电话。
早上，太阳刚刚挂在枝头，在家的程局长，等到了等了五天的敲门声。
沙发上，脸色惨白的程夫人身子随着熟悉的敲门声一震，她无神的双眼当中瞬间充满了希冀，坐她身边的程局长根本来不及伸手阻拦，她便像弹簧似的从沙发蹦了起来，几步跑到了门边。
门拉开之后，外面站着的程平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妈妈一把拉近怀里，她的双手紧紧搂住了失而复得的儿子，指间几乎掐进了程平烨背上的肉里，程平烨疼得狠抽了一口冷气，而搂着她的妈妈，则像是终于回了魂儿一样的开始放声哭泣。
程平烨迟疑地伸出手，将手掌轻轻附在妈妈的背上，企图安慰这个抽泣到不能自已的女人。但程局长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过来。”
程平烨抬起头，面色复杂地看着沉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他认命一般地垂下手，准备往沙发的方向走去。怀中的母亲察觉到了程平烨的举动，她一会儿看看丈夫，一会儿看看孩子，双手攀上了已经强壮的手臂，面带惊恐地不住摇头。
但她没办法阻止儿子走向暴怒了五天的丈夫，也无法阻止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这是从程平烨走出这个家的时候就决定了的。
刚刚走到沙发边，程局长就抬起腿，一脚揣在程平烨的腰上，在妈妈压制不住的惊呼声中，程平烨闷哼一身，倒在地上。
“自己起来。”
程平烨捂着腰腹，研磨着肉一般的疼痛从被踹的地方传来，他右手握拳，缓缓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直起了上半身。他不敢用力，会扯得伤口疼得厉害，足足花了有将近一分钟，程平烨才重新站直。之后，又被自己的父亲利落地一脚踹回地上。
居高临下的程局长，看着疼到满头冷汗的程平烨，冷笑一声。他像极了一个阎王，毫无对血亲的任何怜悯之心。眼看着踹狠了，确实需要一段时间缓一缓，他偏头，阴沉着脸对垂手在一旁的阿姨说道：“去把关在书房里的男孩带下来。”，随后，颤抖着双手开始挽起袖子。
袖子被挽在手臂上方的位置，程局长抽出旁边的棍子，是程平烨生日那天用过的那一根。看见棍子被抽出来的那一瞬间，妈妈勃然变色，张开双臂想护住儿子，被程局长甩了一巴掌之后，拖着手关进了一楼的杂物间。
“把我儿子养成这个样子，我帐都还没和你算呢……”
程局长将门狠狠摔上，隔绝了来自于妈妈的哭嚎。他转过身，把了把手上的棍子，走向程平烨。
倒在地上的程平烨忍着剧痛，勉勉强强撑起了身子。
“你个混账！”程局长走到程平烨面前，一巴掌把程平烨的脸打得偏到一边，程平烨的嘴角破了，血滴冒了出来，脸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程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混账玩意儿！”程局长怒极，一手抓起程平烨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一拳捶到地上。这样三番五次地下来，本就没有反抗念头的程平烨也被揍得丧失了再次挺直脊背站起来的机会。看着他挣扎在地上的样子，程局长更加生气，一直拿在手里的棍子派上了用场。
棍子是棒球球杆，白杨木造的，坚硬结实，此时被一次次高高扬起，又雨点一般密集地砸在程平烨蜷缩的背上，实木接触肌肉，发出令人胆颤的闷响。除却球杆，程平烨背上还被早已气到丧失了理智的爸爸揣上几脚。
等这一场暴风骤雨一般的殴打结束，程平烨终于在地上喘匀了气，他撑着身子站起来，尽量把全部的重量压在受伤不重正扶着椅子的右手上。他左脚被打得狠了点，几乎一粘地就疼得受不住，额头被磕破了，有腥热血红的液体流了下来。程平烨没有擦，他抬眼，眼睛定住了，看着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的第五壹。
他脸色好白，是没休息好吗？还是被吓着了。
程平烨漫无边际地想，就算是爸爸在场，他也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今天之后，他根本不知道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第五壹了。
“第五壹，你过来。”
楼梯上瘦弱的人顿了顿，松开抓紧的把手，脸色惨白地走到程平烨和那个宛若暴兽的大人面前。
站定了，垂着手，一言不发。
等他走近了，程平烨才看到，第五壹脸上也有伤，不过比他轻多了，白到透明的脸上印了细细的几个指印，裸露的手臂上也有着几块擦伤，像是跌倒的时候碰出来的。
“你把之前对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给程平烨。”
第五壹瑟缩了一下，他抬眼看过一旁的程平烨，程平烨身上的狼藉像是热铁一样扎到了他，他很快转回头，像是不忍再看。
程平烨也在看着他，他在等着，听第五壹和他爸爸说了什么。
但第五壹没有开口，程局长逐渐失去耐性，脸上的阴沉也连带着牵连到了第五壹身上。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寒冷。
“第五壹，把和我说的话再说一遍，不然我不能相信你。说完你就可以走了，程叔叔不会再为难你的。”
第五壹抬起头，压抑着神情看了一眼程局长，旋即低下眼，终究是在程平烨灼灼的眼光中开了口。
“我是被逼的。”
程平烨看着第五壹，紧缩的眉头解开了，像是解脱，也像是嘲讽。虽然早有预感，但苦涩依旧毫不留情，沿着走过很多遍的路，开始蔓延上他的身心。
“继续说。”
“从一开始，我就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我没有答应他，他就开始伤害我和我身边的人，威胁我、恐吓我，还打我。”第五壹顿了顿，小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连眼睛都是半闭着的，说出来的话像是梦呓，“我很想摆脱程平烨，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程平烨呆呆地，看着第五壹，没有转开视线。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逼你的？”
“去年七月份。”
“打过你吗？”
“他咬过我，”第五壹拉开衣领，将肩膀上的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程平烨不敢看，短暂地转开了眼。很快，第五壹将自己衣领拢好了，接着说道：“他还差点掐死我。”
“你讨厌他？”
“我讨厌他。”
“从来都是他一腔情愿？”
第五壹垂下头，双手交缠在一起，过了好几秒，才缓缓说道：“从来都是他一腔情愿，从刚认识到现在，我从没喜欢过他。”
从没喜欢过。
终于等到了刑罚，程平烨缓缓闭上眼，支撑自己重量的右手开始微微颤抖。
“程局长，我话都说完了，可以走了吗？”
第五壹的声音在细细地颤抖。
“我和你爸说一声，学校以后不用去了，转学手续会帮你办好。”程局长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在外省帮你安排一个学校。”
“好。”第五壹垂下首。
“你最好这几天就走，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我知道了。”
程局长冷眼看着第五壹顺从的样子，像是驱赶恼人的苍蝇一般，冲他挥了挥手。
第五壹顿了顿，脚步不停，向门口走去。路过程平烨的时候，他被一把抓住了。
像是被灼烧的热铁触碰了手臂，第五壹猛地惊跳起来，下意识地就像逃，但程平烨没有让他从手里窜走，他不可能让第五壹从他手里窜走。
“爸，先别让第五壹走，我有话要和他说。”
他的五指如爪一般，死死扣着第五壹的手臂。
“爸，我知道错了。你让我最后和他说一句话，一句就好。之后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闹了。”
程平烨拉着第五壹的手，扑通一下直直跪在了地上，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鲜红的血液顺着额角流到瓷砖上，映出了梅花的形状。
“爸，我求你了，我求你……。”
“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好儿子，”程局长铁青着脸，拿着球棒的手微微颤抖着，“为了个男的贱成这个样子，我养了你十八年，养出了一个变态，非要喜欢男的的变态，为了男的和家里决裂的疯子……”
程局长猛地将棒子敲在茶几上，干净明净的玻璃应声而碎，碎屑溅到第五壹的身上，在他手臂上划出了几个细小的口子。他被这响动吓了一大跳，身子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抱着胳膊继续僵立着。
“我宁可亲手把你打死，我也不养一个变态。”
在不远的地方，被关着的程夫人哭喊着锤门，门无力地“哐哐”响着，在一片狼藉的客厅显得突兀无比。程局长偏了偏头，没有理会对所有人而言都刺耳无比的哭喊，从茶几残骸的玻璃碎片中捡起了球棒。
从求情的那一刻起，程平烨就没有奢望程局长能够答应，但就像他必须回来换第五壹一样，这句话他也必须说。他很怕，怕以后都见不到第五壹了，而第五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却依旧是无情的声讨和拒绝。
棒子就要落在眼前，程平烨闭起了眼。
“程局长，我和他说吧，把事情说清楚，也更好。”第五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程平烨随之睁眼，看到身边的人撑着细瘦的胳膊，勉力替他挡下了要砸在他身上的棍棒。
他太瘦了，胳膊也没什么力气的样子，撑着支了起来，微微颤抖着。程局长看了他好一会儿，拒绝的话已经转在嘴边，但最后心念一转，还是将棍子放下了。
“你明天就走。”
抛下这句话，程局长拖着木棍，离开了客厅。
书房的房门关上了，锁扣声吧嗒响是平地惊雷，砸在程平烨的胸口，他没有动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木头人一般地死死盯着旁边的第五壹。
“你刚刚说过的话，是认真的吗？”
“你不应该一直知道吗？”第五壹低着头，看着掌心刚刚被划出来的血口，“我从不喜欢你，我一直怨恨你。这些事情，你应该一直都清楚，何必现在又来质问我呢。”
程平烨闭上眼，无力地垂下头，苦笑一声。
“对啊，我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
程平烨没有再说其他的话，第五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地沉默着。
或许过了几秒钟，或许是几分钟，也可能是漫长的半个小时。第五壹的大脑混沌着，程平烨却有了动作，他偏过头，微合着眼，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对第五壹笑了笑。
很久之前，程平烨曾经很努力地思考过，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第五壹，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种为他痴狂，非他不可的地步的。
是下雨天那一双带着湿气的眼眸，和被风扬起的白衬衫，夏雨咤惊，混沌了少年的神志，轰开了闭塞的心房。
他们这一年，经历了太多太多，程平烨以爱为名，将第五壹伤到体无完肤，而他自己也终究成了情感上的困兽，囿于第五壹亘久不变的决绝中，遍体鳞伤地喘息着。
或许，也是时候要放手了。
五指松开，血色翻涌着挤上刚刚被挤压皮肤，争先恐后地争夺了惨白的位置。
或许他此刻的爱，给一年前的第五壹，他们能够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后悔，从来没有的就是后悔药。
所有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第五壹，对不起。”
之前没说的话，都该说了，以后都再没机会了。
“这句话，我早该和你说了，但一直拖着，总想着等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好了，你接受我了，愿意相信我了，再说。但好像来不及了，我们……连明天都没有了，应该也没有以后了。”程平烨顿了顿，“我这一年来，一直在伤害你，我害得你很难受，连饭都吃不下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我以为我是在爱你，其实……我不过是自私地想把你禁锢在我身边。五一，我欠你一个道歉，所有的事，对不起。”
“我没和你说过，一个月前，我去看过姜夕栎。她看起来很好，我看她的样子，也就没那么愧疚了。说到底，是我害了她。”
第五壹皱起眉，抬首看着程平烨。
“你应该不会相信我吧，之前她被拍照，还有那些照片被贴出来，都不是我做的。威胁你的话，是破罐子破摔。你不会再喜欢上我了，只要能把你留在我身边，那让你一直恨着我，也无所谓。”程平烨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之前，真的很疯啊。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是因为我才会遭受这些，我欠她一声对不起。这声对不起，我自己带不到了，你帮我和她说一声吧。”
程平烨走向第五壹，带着小心翼翼，牵起他的手。
“一一，你恨我，我不怨你。但我们以后可能……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就当最后给我一点仁慈，给我留一点念想，让我抱你一下，可以吗？”
第五壹闭上眼，没等他点头，程平烨就发狠似的将他扯进怀里，有力的双手紧紧箍住了他单薄而颤抖的身子，程平烨贪婪地吞吐着独属于第五壹的气息，忍了许久的眼泪，随之汹涌而出，带着温热的温度，一滴滴落在第五壹颈窝。
第五壹心乱如麻，他应该推开面前的人，离开他带着毒液的怀抱。但不知怎么的，拒绝的双手摆出了合拢的姿态，第五壹环住了程平烨的腰，掌心平摊在背上，感受着他因为极度悲伤而压抑的哭泣造成的颤抖。
墙上的时钟滴滴哒哒的转动着，缸中的金鱼无知无觉地游弋着，阳光是灰尘舞蹈的载体，时光在两个人之间无声无息地流转，就算用力去抓住，依旧如丝绸一般从双手间滑落。
当窗外的蝉声响过两个来回，程平烨松开手，踏着一地细碎的玻璃，后退了一步。
第五壹的双手空虚地扬起，程平烨看着他，两行泪水依旧止不住地留着，脸却是笑着的。
“第五壹，我放过你，我们分手吧。”
这是闹剧的收场，仿佛最憋足的血腥爱情故事，演尽了全部的悲欢离合，拼尽全力地爱，不遗余力地恨，所有老套的情节，都一一上演。
舞台上的两个人，纠缠至最后，互相满意地伤到两败俱伤，志得意满，宾主尽欢。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