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火曰立

63、暴露

　　第五壹向来说到做到，既然拿到了地址，他的心情也亟待缓解，看着这个离他将近六百公里的地方，他直接定了半夜的一班飞机票，什么都没拿，马不停蹄地赶往飞机场。
　　两个小时之后，他带着中原地区残存的凉意，来到这个超热的南方小城。
　　天差不多快亮了，但离姜夕栎复检的疗养院开放探视的时间，还有很久，第五壹举目四望，踌躇着找不到去处，索性窝在机场的椅子上，蜷缩着微微打了个盹儿，再一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第五壹搓揉着眼睛，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略微估摸了一下，出机场打了个车。

　　“夕栎，你过来帮我拿一下铲子。”
　　姜夕栎带一顶小巧可爱的草帽，抱着铲子往花丛后面跑去，那边是等着她的一个男生，手中拿着一个花园锄头和一袋鲜花的种子。
　　汇合之后，两人有说有笑地开始在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播种。
　　“这位先生，你真的不去和她打个招呼吗？姜夕栎算是所有患者里恢复得很不错的一个了，要是知道有人来看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远处的林荫大道上，枝丫交错的藤蔓覆盖了木质支架，第五壹和身着蓝衣的护理人员以郁郁葱葱的花丛为掩映，打量着劳作的姜夕栎二人。
　　“她恢复得很好？”
　　“对的，很积极配合治疗，什么都按医师的要求去做，很多人家人陪伴都坚持不下去，她有的时候一个人也能做的很好。更多的我不方便跟你说，但你可以放心，她确实越来越好了。”护理人员笑了笑，指指姜夕栎旁边的白衣男孩，“他们复健的时候认识的，互相鼓励着，现在也越来越好了。”
　　第五壹目光温和，看着远处的姜夕栎。
　　她胖了，之前躺在床上，那么无助而干涸的一个人，在离开之后，终于重拾了原本的色彩，她在暖风中微笑，发丝扬到男生的脸上，男生伸手帮她拢好了。
　　姜夕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侧了脸，自己伸手整理头发。不算贴身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被往下扯了一些，缠着白色纱布的手腕露了出来。
　　第五壹看着姜夕栎被纱布缠绕的手臂，勃然变色。
　　“她不是好多了吗？为什么手上还是受伤了？她难道还是有自残的举动吗？”
　　护理人员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之后，她看着第五壹因为着急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中可怜，“毕竟是心理治疗啊，情况肯定会反复的。姜夕栎刚来的头几个月过得很苦，父母没法子经常来陪着，那时候病情严重一些，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大概多久反复一次？”
　　“之前是半个月，现在的话，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出问题了。”护工想了一下，补充道：“好像那个她身边的男生过来了之后，她就没有再有反复的情况出现了。”
　　远处，男生的笑声传来，感染了他身后的姜夕栎，也跟着浅浅地笑了，交相辉映的两张笑脸映在初夏的阳光下，落在第五壹眼里。
　　“手上的伤，很严重吗？”
　　“玻璃割的，不过是皮肉伤，并不严重，和刚送进来的时候手上的伤比起来好多了。”
　　“麻烦你了，如果资金上有什么问题再和我说，后续有需要的款项我也会一起转到医院账户上的。”第五壹最后看了一眼姜夕栎，收回眼神，和护理人员道了个别，离开了疗养院。

　　回程的飞机刚一落地，电话和消息就纷至沓来，第五壹瞪着血红的眼，看着手机屏幕发愣。
　　这一趟去看完姜夕栎，非但没有解决第五壹的问题，反而让他更难受了。姜夕栎活得很好，虽然艰难重重、磕磕绊绊，但她确实努力地淡忘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她在重新过活，像第五壹希望的那样。
　　其实一开始，第五壹的内心也有动摇，他很想冲出花架，和姜夕栎寒暄，就算是简单的聊一下最近过得怎么样，中午吃了什么，都好。
　　但他没有。
　　花架后面的第五壹，看着自己阴郁得和精神病院里的疯子一般瘦削的脸，和姜夕栎在阳光下温和轻柔的微笑，止住了脚步。
　　第五壹想，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黑暗，都应当再与姜夕栎无关。
　　那一刻，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亲手宣判了自己的刑罚，义无反顾地投身进了地狱，挣扎煎熬。这地狱，与暗潮汹涌的政治斗争无关，是他的心魔，他囿于其中，困住他的是愧疚和恨，让他无法自拔。
　　手中的电话再次响起，第五壹看了一眼，来电者显示是李成平。在手指微微颤抖过后，第五壹清理思绪，接起了电话。
　　“喂，成平哥？”
　　“五一，你现在在哪里呢？方便见一面吗？”、
　　“……可以，去上次的花房吗？”
　　“给个地址给我，我去接你，这次去我家吧。”
　　第五壹顿了顿，说：“青云机场。”
　　听到这个地址，那边的李成和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最后第五壹都要怀疑电话是不是挂断了，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如果你现在没心情，要不改个时间？”
　　“不用了，我这样的人，没资格没有心情。”第五壹顺着人流走出舱门，往外面走去，“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半个小时后到。”
　　电话挂了，第五壹将手机放在包里，冷眼看着前方的路，一步步走出狭窄的连接通道。

　　“程平烨的事情我听说了。”
　　第五壹刚刚系好安全带，李成平的声音就在旁边冒了出来。
　　“他家里人找了他两天，找疯了。现在全部人都在打听，程平烨看上的那个男生究竟是谁。”李成平看了一眼第五壹，“意外吧？至少到目前为止，程平烨都把你藏得还挺好。”
　　“挺意外的，不过也没什么，他之前一直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外面，只要有人在，碰我一下他都不愿意，前天出柜不过是一时冲动昏了头……”
　　第五壹说着，内心却想着昨天房门口的程平烨，低头看着他的样子，他很清楚，程平烨不是一时冲动昏了头，他出柜，和一时冲动昏了头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是想问我他现在在哪里吗？”
　　“这我倒不用知道，我也不关心。”李成平思索着轻点着头，“现在这个时机太难得了，程家乱成了一片，之前那个工程款项出问题的事情就全权堆在我爸身上了，很多事情我插手起来也就更加方便了……”
　　第五壹等着他多说两句，但李成平突兀地闭了嘴
　　“先不说了，出发吧。”
　　系好安全带之后，黑色的凯美瑞驶上公路，向李成平负责的县开去。

　　车上第五壹随着车辆的颠簸，终于抵不住困意，在副驾驶昏昏沉沉地没了意识，等他一觉醒来，车已经开到了目的地。李成平下车帮他拉开车门，两人上了一栋居民楼，李成平在一间房门面前站定，拿出钥匙开了门。
　　门开是客厅，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裤衩，边吃薯片边看电视，将薯片碎屑掉的满沙发都是的肖靳。
　　第五壹手指狠狠地抽了抽，强忍住了上手把薯片碎屑抚开的冲动，他回头见李成平毫无表示，索性也不再说话，跟着他进了宽敞的书房，在电脑桌前面坐定了。
　　“程平烨闹成这个样子，要你去找的款项还有申请批示书估计很难。不过也没关系。这些都不急了……”李成平看了一眼第五壹血丝密布的眼，问道：“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在机场吗？”
　　“我看姜夕栎去了，程平烨的事情搞得我很烦，我想静一下。”
　　“小姑娘还好吗？”
　　“很好，比以前好多了，但还在自残。”第五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成平哥，你不用担心我会变卦，该怎么做我还是会怎么做，你只要告诉我还需要我干什么就好了。”
　　坐在电脑桌那头的程平烨扬起了眉，似乎有些意外。
　　“第五壹，你去看姜夕栎是这个目的？用她的痛苦来鞭笞自己？不过也是，在程平烨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面前，确实需要用一些非常手段。”程平烨把玩着手中的钢笔，抬眼盯住第五壹惨白的脸，“告诉你件高兴的事情吧。之前给我收集的那些资料，就快要用到了。”
　　“那张转完账之后直接废掉的银行卡还有转账记录，全部的电话录音和程平烨舅舅和李副局购置的那堆高精尖器材……”第五壹坐直了身子，迅速回忆起自己通过程家和爸爸转给李成平的证据，“但这些都是和肖靳的厂失火相关的，你之前没和我说过，先出手的时候要拿这件事情开刀啊。”
　　“我一开始确实没这么计划，但前几天肖靳和你爸他们吃了一餐饭，考虑肖靳最近遭遇的事故，他如果不答应程局长的条件，资金链岌岌可危。程局长那边咬的太紧了，要经营权也就罢了，还要把自己的人安排进来，”李成平蹙着眉，脸色很不好，“欺人太甚了，肖靳憋屈得很，再不出手，他前十年的努力就要拱手让人了。”
　　“能确保一击即中吗？你顺着账号把和程局做交易的那个纵火的人挖出来了？程局长那么狡猾，加上你爸帮他，这次要是没能伤到他的根本，接下来的事情很难进行。”第五壹面色凝重。
　　“人我是早就抓到了，就是让他开口花了点功夫……但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第五壹，我叫你来，是为了再给你一个机会。程局长在位这么些年，尸位素餐、勾结同党、排除异己的事情做的不少，我们这边一出手，就不可能再停下来给他喘息的机会了，接下来针对他的动作会是一系列而且前后相连的，不把他弄下来不会罢休。”
　　第五壹沉着地点点头，他一直等待的事情终于要开始了，但李成平的话很明显还没有说完，第五壹安静地等着。
　　“我们合作了一个月，说实话，你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你有这么缜密的心思和这么谨慎的性格。我需要你，但我认为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该由你来承受。在程平烨身边呆着就够受的了，还要小心翼翼不被别人发现地和我做事，你很艰难。”李成平直起身，专注地看着第五壹，“你现在可以选，是继续和我合作，还是退出。这个很重要，你要考虑清楚。从一开始你牵扯进来，就太危险了，而我接下来的计划，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不用考虑，我继续和你合作。”第五壹没有考虑，直截了当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再想想吧，不着急，纵火的事儿，我要过几天再全面运作，这几天你好好想想，再告诉我你的答复。”
　　“成平哥，我有什么好想的？我欠我朋友半条命……”
　　“你不欠她任何东西，她好好活着，会呼吸，而且在努力活好新的生活。”李成平打断了第五壹，“你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你唯一亏欠的就是你自己。第五壹，抛开你的执念，好好看看吧。你觉得程平烨该死，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政治斗争，等你亲眼看到了自己一手促成的结果，我不相信你不会后悔。”

　　晚上吃过肖靳亲手做的三菜一汤，第五壹被李成平用车送回市区。
　　开车三个小时，两个人一直沉默着，李成平倒是坦然自若，时不时喝一口矿泉水，中和刚刚桌上咸到第五壹抿了一口就放下筷子的红烧排骨，第五壹则是因为心里积压的事情太多，没有宣泄口，只能沉重地一言不发。
　　“我今天和你说的话，你好好想一下，不急着给我回复，不过想清楚了就直接联系我。”第五壹下车之前，李成平知道多说无益，但还是补充了一句。
　　“我应该不会改变想法，”第五壹低着头，看着李成平车漆掉落的车门把手，“不过为了让你放心，我三天之后再给你答复。”
　　第五壹站在原地，目送着李成平的车消失在夜色里，他转过身，用钥匙打开了家里的大门。
　　家里黑黢黢一片，没有开灯，似乎一个人也没有，既没有绝望哭泣的妈妈，也没有歇斯底里的爸爸，第五壹在黑暗的玄关站了一会儿，低下身换了拖鞋。
　　走到爸爸的书房，第五壹悄悄推门进去，没有开灯。他俯身趴到书桌底下，手指摸索到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将底部的开关撬开，扣出里面的电池，将手里两个新的换了上去。
　　接着，他直起身，四处张望了一下，搬过一张椅子，站在上面，他看着放在书架最上层的鸿运金牛摆件，伸手将牛蹄子下踩着那个抽屉的把手扣了下来。抽屉中空无一物，第五壹从包中拿出一个体型娇小的针孔摄像头，取代了把手的位置，后面跟着的信号发射器、电池和电线，都被第五壹小心摆放在了抽屉里，他将抽屉合上，从椅子上爬了下来，由下而上地看了看，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第五壹将椅子摆回原位，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之后，他退出书房，小心带上房门。

　　周一早上，程平烨的座位果不其然是空的，第五壹看着他的空座发了一会儿呆，正想着今晚回家会不会碰到爸爸，包中的手机忽然响了。
　　第五壹拿起手机，发现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思忖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程平烨，便华亮屏幕，接了起来。
　　“喂？”
　　“五一啊，我是程叔叔，程平烨今天去学校了吗？”
　　“没有，”第五壹捏紧了手里的书，“程叔叔，需要我帮他向老师请个假吗？”
　　“没事儿，五一啊，程叔叔有些事情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到校长室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的程局长，像是没有遭遇几天前来自于自己儿子的重创，他声音平淡，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和蔼，第五壹心想，那些将孩童勾引到糖果屋内杀死吃掉的女巫说出来的话，也不过如此吧。
　　“好的，麻烦程叔叔等我一下，我和下节课的老师请个假，现在就过去。”
　　程局长回他：“不着急，本来也不想耽误你学习的，你慢慢来。”
　　第五壹等那边挂了电话，举着手机的手僵了许久，才放下。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周围无知无觉还在肆意玩笑的同学，他们互相聊天，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追逐打闹，打翻了走道旁的书堆；他们趴桌学习，他们心无旁骛，因为这就是他们的青春，他们只有一次的十七岁。他们才是被保护的花朵，但第五壹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挥洒任性，因为总有人替他们负责。
　　忽然之间，第五壹就觉得既恶心又羡慕。
　　收敛了目光，起身，将本就整齐的着装整理得更加一丝不苟。没有什么要拿的，无论等待的是什么，拿东西过去并不能帮到半分。第五壹静静穿过人潮，穿过根本没有注意他的同学，走到讲台旁边，俯身向带着老花镜快要退休的化学老师低声耳语。
　　“老师，我待会儿要去校长办公室，下节课要向你请个假。”
　　老师原本查看着教案，此时抬起头来，从眼镜下皱眉瞪眼看着第五壹，是对他从不缺席但这次竟然要请假一节课的责备。
　　第五壹一手撑在椅子背后，椅背发潮的木头几乎被他的手指扣得陷下去一块。他微微笑着，满脸歉意，像是不得不去赴一个必要的约会，就算是化学课在即，也是一分一秒都迟不得的。
　　最后，化学老师泄了气，他轻轻点了点头，“早去早回。回来了之后，等晚自习有时间了过来找我，我帮你单独补补课上的内容。”
　　指甲忽的攥紧了，半月形的指甲陷进了松软的木头里。回来？回到哪儿？还像个正常高中生一样，回到这个教室，继续上好像怎么也上不完的课，读好像怎么也读不完的书吗？
　　他这次去了，哪里还能够回来？
　　第五壹垂下眼帘，眼睫毛像是承受不住重担似的颤抖着。他眉间微蹙，轻轻扯出了一个微笑后，扬了头，轻声细语地说：“好的，谢谢老师，我回来就去找你。”
　　接着，第五壹松开手，挺直了背，一步步走出教室。

　　那天晚上，化学老师备好了教案，等了第五壹三节晚自习，但直到最后一个同学走出教室，第五壹都再没有回来。
　　他桌面的书本还打开着，笔放在一旁，书页被穿过教室的夜风撩动了，轻轻跳起了舞，挤得开了盖子的水性笔骨溜溜翻滚着滑到了桌面边缘，接着毫无停歇地落在地上，摔歪了笔头。
　　走出教室前，化学老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旋即摇了摇头，带上了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