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自刃 二十分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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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第五壹穿着酒店的睡衣，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程平烨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了，两个人吃东西加擦药，闹了小半宿，差不多可以歇下的时候，看了表，才发现已经两点了。等第五壹收拾好自己，坐到床边时，程平烨已经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睡着了。
四周的灯都调节到了最低的亮度，窗帘也被拉起，第五壹只能透过一盏微弱的床头灯，打量沉睡的程平烨。
他大概是累极了，家里大大地闹了一场，拖着伤不管不顾地跑了出来，要是自己不过来，估计能顶着这惨不忍睹的背哼哼唧唧坐到第二天。
床头柜上的香薰小灯，烘托着一室的安谧美好，第五壹嗅着花露精油的气味，像是嗅到血肉气味的豺犬，一寸一寸往床内挪着。
“程平烨……”第五壹缓缓俯下身，嘴唇凑近程平烨的耳朵，朝小洞里吐着气，“程平烨，你怎么这么快就睡了？”
身下之人皱了皱眉，伸手在耳朵上方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真睡了？”第五壹又吹了一口气，轻轻将手伸到程平烨的胸窝。
接着，他化作缠人的蛇精，难耐地在程平烨的耳边吞吐气息，制造响动。第五壹面不改色，凝神感受着手掌之下胸膛的悸动。
心跳如常，没有丝毫的变动，第五壹的动作太轻微了，程平烨甚至打起了鼾。
第五壹抽回手，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的寒冷。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程平烨沉睡在黑暗里的身影。这已然是一个成年人的姿态，手臂微屈，肌肉舒展，皮肤随着呼吸而有节奏地律动着，匀称而健美，如蛰伏在黑暗中的一只豹子，随时可能猛扑上来发起进攻。
这一看，便是许久。第五壹扫过他麦色的皮肤，匀亭的小腿，劲瘦但有力的腰身，最后沿着修长的脖颈往上爬，程平烨棱角分明的五官也同样被仔细注视着。最后，目光在眼角边一道不易察觉的伤疤停了一会儿，便彻底从程平烨身上剥离了。
他这样躺着，以一个彻底展开的姿态，将浑身最脆弱的地方展示在第五壹眼前。第五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细长的指间够到脖子附近的皮肤，然后是指中、掌心，一只手、两只手，第五壹将程平烨的脖子握在手中，细细磨搓着。
“程平烨……”梦呓似的声音，从第五壹唇缝中泻出，他等待着，身下之人的鼾声依旧，细细地，像是微微加重了的呼吸。
“你还记得今年一月，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吗？”第五壹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了，他使了使劲儿，细嫩的掌心感知到了一 下下跳动的脉搏，“你也是这样，双手放在我的脖子山，不断地用力。我眼睛都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就记得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爆炸般的难受。那天，我差点被你掐死在自己房间。”
睡梦中的程平烨皱了皱眉，接着好似在品尝蛋糕一般，砸吧了一下嘴。
“你不会忘了吧？应该不会……你还咬了我一口呢，肩膀上留了个巨大的疤。我妈有天不小心看到了，你知道我怎么和她说的吗？我说，程家养的狗发了疯，咬出来的。”第五壹不敢再继续用力，他手指僵立着，微微有些痉挛，“程平烨，你说，你那天为什么没有掐死我呢？我已经那么难受了，你再稍微多坚持一会儿，或许我就死了……”
第五壹的手，骤然松懈了所有的力气，松开了挟制的脆弱脖颈，转而缓慢向下，杀人的凶器变成了亲昵的绕指柔，第五壹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将两只手搭在程平烨的胸口，他力道很轻，仿佛护着一块易碎的豆腐。
接着，他俯下身，凑在程平烨耳朵边说道：“你为什么没掐死我呢？你不是这么想得到我吗？掐死我，我就永远属于你了啊，之后，姜夕栎也不用为了我去死了。这样什么都正常了，一切就都好了，你说是吧？”
第五壹静静看着黑暗当中的程平烨，他在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的答复。许久之后，他侧身，躺在程平烨的身边，阖上了眼。
“程平烨，我恨你，我现在烂了，也臭了，这都是你逼的，是你害的。”
第二天一早，第五壹按生物钟在六点的时候醒了一下，昨天一晚，他基本没有怎么睡着。等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看着旁边程平烨呼吸规律绵长，脸颊因为长时间的睡眠扬起一阵通红，不由得伸出手，伸到一半，又后知后觉地缩了回来。他呆愣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点，让程平烨的体温不再那么燎人，才得以微微打了个盹儿。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第五壹带着睡蓬松了的一头鸡窝从被子里抬起头来，抓过手机看时间时，发现已经十一点半了。
第五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自己陪程平烨睡在酒店里，不用担心旷课，也不用担心迟到。
“喂，程哥，起床了。”第五壹伸腿踢了一下程平烨的小腿，程平烨毫无反应，第五壹皱起眉，想泼盆水在他头上，忍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念头生生忍住了。他攀到程平烨的胸口，一个拳头没有收劲儿，直接砸在程平烨胸上。程平烨一瞬间被惊醒了，猛地从纠结一团的被子里挣扎出来，睁着满是眼屎的眼睛四处张望着。
“起床了，十一点半了。”第五壹波澜不惊，坐在床边套袜子。
程平烨看第五壹的眼神，有一瞬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手指痉挛似的抽了抽，动作很快地在床上跪行几步，一下子爬到第五壹身后，将第五壹拥在自己怀中，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吸毒一样地，沉迷地吸着。
“动作快点吧。”第五壹微微僵了一下，侧过头，轻声对程平烨说，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而这样的早晨，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无数次。
“好。”程平烨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个吻印在第五壹泛粉的耳垂上。他松开手，回到自己那边的床，开始麻溜地往身上套衣服。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儿啊？现在可以说了吧？”
两个人刚刚洗漱完毕，第五壹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程平烨，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那个……”程平烨避开了第五壹温和的脸庞，微微垂下头，看自己手心的掌纹，“我就想，你能不能给我做个早餐？”
“早餐？”第五壹惊讶地扬起眉。
“三明治，裹蛋液煎过，中间夹烟熏小香肠、培根和腌过的小黄瓜，”程平烨摸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旋即抬头，给第五壹一个大大的笑容，“还有很多很重的酱料，可以吗？”
第五壹看着程平烨，没有说话，就在程平烨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啊。”
两个人出门，在最近的超市采购了需要的食材，程平烨好像是第一次和人逛超市，有些激动过头了，看见什么有趣的就往购物篮子里丢，第五壹在后面皱着眉，帮他做筛选，把大半程平烨丢进来的东西又原样不动地放回了货架上。
“你给我留点，我要在酒店住一个月呢，平时也要吃东西的啊。”程平烨看着一袋小半个他那么大的薯片走不动路，果断拿了两袋，回头发现放不进购物车，就索性自己一手抱一个，接着兴致满满地探索下一个新发现。
看他的样子，第五壹很想问他到底想怎样？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不这么任性？什么时候才现实地和家里服个软？什么时候才愿意直面自己一时冲动闯出来的这一堆大祸？
但他没有问出口，这些东西，原也不该他来问，问就是关心，问就是担心。他既不关心，也绝对不会担心，因此第五壹很好地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回到酒店，问大堂经理借了厨房，第五壹清洗过双手，开始生疏地处理食材。
“等等，你待会儿做慢一点，”程平烨也把手洗了，在一旁卷着袖子，“我想学。”
第五壹看了他一眼，也由他去了。就在程平烨挽好袖子的时候，第五壹转过脸，认真地看和他，问道：“为什么要学呢？你看着不像会自己做饭吃的人。”
“就……一时心血来潮。”程平烨搓着手嘟囔。
“和昨晚一样？”
“不一样啊，肯定不一样。昨晚再冲动也是我考虑了很久的，话说出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今天这个嘛，就当是生日礼物的附赠品，反正我生日我最大。”
第五壹点了点头，不再询问了。
见他开始往玻璃碗中打蛋，程平烨松了一口气，心中的酸涩，也微微浮了上来。他不能再逼第五壹了，今天有生日做由头，以后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要想吃到他心心念念的味道，只能自己去学，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过一无所有。
“先打两个蛋，打匀了，加点盐，倒进锅里，”第五壹手法虽不娴熟，但对比打蛋都不会的程平烨，看起来实在专业多了，“拿两块方包，先沾点蛋液，然后反一面放进锅里……”
旁边的程平烨手忙脚乱，他油倒多了些，被鼓起来又爆开的蛋液泡泡吓了一跳。
第五壹没有减缓他的教学进度，三明治不紧不慢地在他手中成型。
“……把油煎过的小香肠还有培根稍微切一下，放在生菜上面，最上面在放剖成两半的腌黄瓜，浇上酱汁，把面包合起来，就做好了。”
程平烨还在切腌黄瓜，就看着第五壹利索地用厨房纸包好了三明治，切成两半之后，放在洁白的磁盘里，送到程平烨旁边。
“你……你这也太快了……”程平烨放下刀，目瞪口呆看着卖相气味都非常完美的三明治。
“你从没摸过厨房用具，现在就算是想要学，也不可能学会的，这种事，都是做的多了，熟能生巧，自然而然就会了。”第五壹从程平烨手中接过道，利落地处理好腌黄瓜和烟熏小香肠，再把裹着蛋液的面包从快焦的平底锅里拯救了出来，完成了一个卖相极惨的三明治。
用刀将这个微焦的三明治切开后，第五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饿死我了。”
程平烨看着第五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刚刚还在触碰的三明治一口口吞下肚，细小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起伏。他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三明治，轻轻在边缘上咬了一口，给雪白的笔直的面包边缘印出一个整齐的牙印。
晚上，第五壹向程平烨告辞。程平烨出走，闹出来的动静这么大，他爸爸不可能不知道，如果自己再连着两个晚上都彻夜不归，他爸肯定能猜出来程平烨是跟他呆在一起的。这一整天下来，第五壹心事紊乱，实在不想再腾出精力应付爸爸的询问和打探。
估计程平烨也是思量到了这一点，第五壹跟他告别的时候，他并没有做更多的挽留，在房门口紧紧将第五壹的身子在自己怀中嵌了嵌，松手笑着和他说了再见。
“你要是有空，记得经常来看我啊。”
“平时上课都可以见到的，干嘛还非要跑到这个地方来看啊？”第五壹没拿什么东西过来，两手空空地站在走廊里，看起来很像下一面就要进到一个房间里的住客。
看程平烨没有说话，第五壹眯了眼：“你要逃课？”
“这不是废话吗？我出现在学校的第一秒就能被我舅舅抓回去，我何必去自投罗网呢？”
“程平烨，这个玩笑不得的，”第五壹不耐烦地皱起眉，“你不出国，高考就是唯一的道路。还有一个多星期，你就是高三学生了，是学习都嫌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不够的应考生，你怎么还能旷课？而且一旷就是一个月。”
“我……唉，我没办法呀，如果我回学校被抓了，我爸会把我关起来的，那我可能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所以你出柜之前为什么不再想想呢？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呢？现在你出了逃避什么都做不了，但你能逃避一辈子吗……”
忽然之间，第五壹住了嘴，他真是昏了头了，脑袋不清醒起来，为什么要和程平烨说这些？这些都是与他无关的事情，是程平烨的困境，是他的孽，自己应该把自己保护好，然后冷眼旁观，看他如何自食恶果。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从没都没有能两全的。”程平烨垂首温和地打量着第五壹，“我也不是会为了自己的决定不断后悔的人，既然我做出来了，那再艰难、再不理智我也会一直走下去。”
第五壹轻轻点了点头，“是吗？”
他在问程平烨，也在问自己。但这同样是一个不需要得到回答的问题，第五壹自己也知道，他的提问轻不可察，程平烨根本没有听到。
接着，他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喂，五一，这么晚了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周六晚上将近半夜，俯身在桌上查看元素周期表的岑里琪被第五壹的一个电话打断了思绪。接起电话后，她惊觉对方似乎心绪及其不宁，声音微微颤抖着。
“你知道姜夕栎和她爸妈落脚的城市在哪里吗？”
第五壹刚刚从长达两个小时的家庭争吵中脱身，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他妈妈刚刚摔碎了两个前几天才拍卖回来的花瓶，从未有过的歇斯底里让本就烦躁不安的爸爸直接一个巴掌扇在她白皙的脸上。
当清脆的“啪”声响起时，在场的三个人都是一愣。第五壹爸爸和妈妈这段时间确实纷争不断，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两人始终维持着各自的体面。这一个巴掌，干脆利落地撕掉了本就摇摇欲坠家庭的所有遮羞布。第五壹站在一旁，看着妈妈歇斯底里，爸爸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他蒙了一瞬，旋即上前，将印在妈妈脸上的那个巴掌以同样的力道回在他爸脸上。
“你没资格怪我，”第五壹抽回手，指间因为刚刚力道的反噬而微微颤抖着，“你永远，都没资格怪我。现在出了这样的事，程局长就是把我把你给剐了，也他妈是你自作自受。”
妈妈的呜咽还在耳旁，第五壹应当俯下身，把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 ，但却三番五次受了这么大惊吓的女人扶起来，像往常一样好声好气劝她，让她宽心。
但第五壹没有这么做，他也不想这么做。他也是个人，食五谷杂粮，会生老病死。他会累，会绝望，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他一个人来承受呢？
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给岑里琪打了这个电话。
“我们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夕夕既然从这件事情里面摘出去了，现在最好的就是再也不去找她了。这还是你提出来的，怎么现在又问她的去向？”
“我不会让她看到我的。”
“但你为什么要去找她你得告诉我吧？”岑里琪开始在抽屉里翻找着，姜夕栎走之前她问她家人讨要过地址，就写在一张纸条上，藏在书桌抽屉的某个角落。
“我不会让她看到我的，”第五壹重复着，“但我一定要去看她。不然，我会撑不下去的。”
“……什么？”岑里琪举着手机停顿了一下。
“琪琪，程平烨要把我逼疯了……”第五壹疲然地仰起头，声音里埋藏着完全掩饰不住的痛苦，“他昨天十八岁生日，和家里人出柜了。”
岑里琪心底狠狠一跳，将惊呼压在嗓子底下。
“他把你说出来了？”
“没有，但瞒不了多久了，我和他的关系很多人都知道，程局长要是有心查，绝对能查出来，”第五壹停顿了一下，“今天我爸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本来从一开始你就是被逼迫的，还是他亲自逼得你。他把自己儿子推出去当垫脚石的时候，就应该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琪琪，我好累，我好怕我会撑不下去。你们一直说我很偏执，支撑我的全部力量都是恨意，但要是我连恨都没有了，我又该怎么办？程平烨他……我现在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让我觉得难捱，我要受不了了，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岑里琪苦涩地说不出话，第五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现在，她是心惊肉跳地一直旁观着的。一开始出现端倪时，她劝过，但第五壹不听。现在第五壹说，他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算用的方法极端，就算会最终害了自己，但是这是撑着他不垮下的唯一动力了。
和程平烨的相处就是对他的凌迟，第五壹靠着一开始的恨拴住了喉头的一口气，才没有崩溃。但日久天长地，没有什么感觉是会一成不变的，恨要是随着相处而消散了，第五壹会鞭笞自己，但若是恨意更甚，也同样是将自己推入更深的火坑。
“五一，我不能告诉你。明明知道你这样就是在折磨自己，我不可能再去帮着你的。你……你放放吧，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不能一直把所有的事情怪到自己头上啊……”
“可是，我没办法啊。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了，我没有回头路了。李成平那边，针对程局长的第一次攻击马上就要开始了，还差他现在进行的市建设工程的一笔资金调动记录，还有中标企业的项目申请书批示。我答应他了会下周内给他的，但这个一定要我去到了程家，才能够拿到。我现在这么个样子，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怎么可能成功啊？”
“我是神经病，就是全靠对程平烨的恨意活着的菟丝花，我攀附他就是为了绞杀他，但我现在连生存下去的养分都没了，我能怎么办？琪琪，你说我能怎么办？”第五壹皱着眉，悲哀地咧嘴嘲讽着。
岑里琪捏着那张刚刚找到的纸片，不知如何回答，便只能沉默不语。
“把夕栎的地址告诉我吧，我就去看看她。我好久没见她了，都快忘了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第五壹擤了擤鼻子，话语中带上了一丝央求，“让我看看她吧，她是我朋友，为我糟了那么大的罪，再不看看，我怕我忘了。这个我不该忘的啊……”
电话毫无征兆地断了，第五壹拿下手，看着恢复成锁屏界面的手机发呆。
但他没有放弃希望，在黑暗中，手机依旧被他攥在手里，牢牢地抓着，他在等着。
半个小时之后，消息提示音响起，那张写了地址的纸片，被传送到第五壹的手机里。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自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