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火曰立

52、权宦

　　“第五壹，你来了。”
　　李成和是第一个看到第五壹的人，距离两个人上一次尴尬地会面，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此时再见，第五壹倒是一如往常，李成和却是尴尬得直接站起身，面色都带上了不自然，手足无措的样子。
　　“一一，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李成和一出声，程平烨旋即抬起头来，见到一声白衣的第五壹，他赶忙将手机收回兜儿内，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第五壹面前，拉着手就像把人往自己身边带。
　　“五一，怎么光顾着和同学聊天，都不会叫人的吗？”爸爸的声音，适时地从前面传来。第五壹脸色瞬间染上了晦暗，他偏过头避开了程平烨，轻声说了一句：“我爸叫我”，接着，便抽身走到饭桌的主席圈子那边去了。
　　室内暖气开得和夏天一般，第五壹没有直接往人群处走去，而是绕了个道儿，先去家属区逛了一圈。路过沙发的时候，第五壹将自己的白色风衣解下，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接着绕到沙发背后，擦着李成平的身走过。随着步伐前后晃动的手，蜻蜓点水地略过灰白色风衣的下摆。
　　察觉到了这点动静，李成平回过头来，看着这个笔挺而清丽的少年。第五壹似是不察，含了一腔得体而标准的微笑，径直走到程局长旁边。
　　他一如往常的淡漠呆板，以格格不入的姿态融入了和长辈们的客套寒暄当中。由自己的爸爸领着，第五壹身姿蹁跹地长辈之间穿梭着，努力将自己伪装得鲜活灵动。
　　“五一啊，最近这几天怎么没有来找平烨交流学习了？”
　　“这几天和爸爸一起，回老家走亲戚去了。”第五壹礼貌地回应着。
　　“原来这个就是第五壹，我听我家成和提过好几次了，附中的小学霸啊。”李成和爸爸也适时地插嘴。
　　“李叔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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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还有校长、张主任，还有其他很多对于第五壹而言只是一个名称符号的人，但他都一一认真地回应着。错身之间，第五壹扫了一眼窗边的李成平。
　　被看之人侧了身，线条流畅的脸正对着席首。视线交错，第五壹一双黑眸中扬起了点点笑意，他微微扯了扯两边嘴角，冲李成平点了点头。不过一瞬，便又将目光转开了，回到自己爸爸身边。
　　“都到了吧？还差谁？”
　　“差个老刘，不等他了，他刚说了有点事，让我们先开始吧。”
　　“好，那开始吧，大家入座。”

　　酒席一开始，就基本没有第五壹什么事儿了，他安静地坐在席尾，隔几分钟便起身给所有人添一次茶，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往自己嘴巴里塞东西。
　　“你还可以吗？要是想走我们就走。”第五壹第三次起身的时候，程平烨忍不住了。他知道第五壹有多不喜欢这样的应酬，看着所有人理所应当地把第五壹当服务员使，他心里就堵了什么似的一直不痛快。
　　第五壹端着茶杯，低头沉默地盯着程平烨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身子一歪，姿态巧妙地避开了这一略显亲密的肢体接触。
　　“不用管我，我没事。”
　　他提着茶壶，向程局长的方向走去，站在主席身侧，第五壹弯腰添茶时，几声言语飘进第五壹的耳朵。
　　“……之前和肖厂长谈好了，我们这边可以帮他把地批下来，但是四个大厂当中，必须让平烨舅舅占一个，李二这边也占一个。包括他之前顾虑的技术问题和工人问题，我这里都可以帮忙解决……”
　　茶杯中的茶已经倒满，第五壹略微弓着身，走到李副局旁边。
　　“局长，那个姓肖的要的那一块儿地不好批，那地方位置好，规划的新开发区的主街道就在旁边。一早我们规划出来的时候，市长就把地划给了星材房产了，说那边地理位置好，依山傍水的，想给建个高端的休闲度假区。”
　　被称作李二的李副局，看原本空空的茶杯中添置了茶水，便偏过头随意说了一句谢谢，第五壹面无表情，接着走到坐在程局长右手边的李副市长旁边。
　　“老程，确实是这样，老市长做的决定，咱们也不好人家才走就给搅黄了，发展规划写得清清楚楚的，我们实在不好动。况且虽说是开发区，但那一块儿的位置是划进了主流商圈的，用来建厂房，咱们也不好交代。”
　　“咱们有什么不好交代的？需要跟谁交代？”程局长抿了一口茶，眉头间拧成了川字，“这块儿地批来建厂，也是上面的意思，不然我会理他？老市长毕竟老了，他一个前年就退居二线的老人，有什么理由插手我们这边的事情？”
　　程局长话语中的严厉呵斥堵住了其他人质疑的话语，有那么一会儿，四个参与聊天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那个厂的厂长，肖靳。老程，你知道他搞得这个是个什么产业吗？”
　　发话的是李成和爸爸。
　　“搞新技术的，申请资料还在我办公室，明天拿给你过过眼。”程局长举起了酒杯冲李成和爸爸扬了扬，“老李你少操点心，你这边只要签个字，李二和星材房产的事我会给你办妥的。”
　　李成和爸爸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跟着干尽了杯中的纯酿。
　　第五壹步伐放得及其缓慢，再帮校长加了茶之后，轻手轻脚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成平，程叔叔听说那个肖靳原先是在你那块儿干的，你和程叔叔说说呗，他要建的那个厂是什么情况。”
　　半瘫着的程局长忽的直起了身子，给自己的小杯盏中倒了大半杯酒，脸上挤出了一堆油腻的笑意，举手向李成平的方向示意。
　　被点名的人似是早有预料一般的，面上表情寡淡得比得上第五壹。他举起杯子，礼貌性地站起来，说道：“具体的情况审批申请当中都记录得很详细了，程叔叔实在不必问我。”
　　“成平，不能敷衍程叔叔，那个厂子你还去看过，大概给你程叔叔讲讲，不就免去了很多麻烦了。”李成平爸爸对李成平使了个眼色。
　　“那我就直说了，程叔叔莫怪罪，”李成平一口干尽杯中酒，沉下脸来，神情严肃，“那块地批的不好。肖靳的新厂新技术来S市发展是最好的，但新区建设，是为了带动消费，吸引人口。一个技术为主的厂房，占那么大一块儿地，大材小用了。”
　　“哦？那成平是觉得程叔叔这个决定是错的了？”
　　“不敢，只是觉得没必要折腾这么厉害，就是为了上面人的一句话。”
　　此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忽然就凝滞了。大家的表情或多或少都僵住了，李成平不管他爸爸铁青的脸色，暗笑一下，道了一声抱歉，径直走出了包厢。

　　饭局进行到一半，在座的各位已各怀心思，第五壹也早就不再装得食之有味。他举起茶杯漱了口，与周围人告罪一声，离开座位。
　　他推开包厢大门，坐电梯下到一楼，凭借记忆下了旋转扶手楼梯，水晶吊灯晃在一旁，黄黄白白地看着刺眼。
　　第五壹步履不缓不急，下了楼梯之后，折了个弯道，拐到大厅那一面墙那么大的鱼缸面前，借着摇晃的水波，打量起了缸里无知无觉的鱼。
　　“咳……第五壹。”
　　缸里的鱼还有没游够一个来回，第五壹就听到身后的一声轻咳，以及李成和迟疑的叫喊声。他垂了眼，将眉头拧成川字，回头将眼神轻轻扫在李成和身上，未吐一字。
　　“好久没见你了，你最近还好吗？”第五壹没说话，李成和便硬着脑袋去碰钉子。
　　等鱼儿都游满了几个来回了，李成和还是没有等来想要的回应，第五壹的眼神阴狠得厉害，被他身边的水波一染，徒增了许多阴森森的感觉，看得李成和心惊。
　　“我听岑里琪说你现在过得不好，和程平烨在一起，肯定不是心甘情愿地。”李成和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之前你说的话我也想了很多，我没办法对于这一切完全袖手旁观，如果非让我在你和程平烨之间做一个选择，那我会选你。”
　　第五壹转过头，用两汪琥珀色的瞳仁将李成和看了个透彻。
　　“你别不信我！”李成和急急地申辩着，“姜夕栎是什么样子我是见过的，就算我真的能忍下良心的谴责，程平烨这次做的确实过火了，我就算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也会选择阻止他再继续错下去的。”
　　“我……我不会想着再阻止你了，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再听的，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执迷？程平烨他就算该死，你也不能真拿他怎么样，何苦一个人拼在里面，折了自己呢？”
　　第五壹动了动下牙床，旋即转过身，再次面向那一池的碧波。
　　“姜夕栎和我说，她拿刀割自己的时候，还是疼的，又很冷。但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五壹伸出手，在玻璃上敲了敲，“李成和，你走吧，这是我和程平烨的事，我不会干什么的，我不是都和你说过了吗，你怎么不信呢？”
　　他转过身，轻轻笑了，笑得李成和冷汗淌过脊背，只能狼狈地逃离。

　　这天，第五壹被一周没见他的程平烨留下了。
　　半夜的时候，程平烨在第五壹身上黏了很久，磨蹭着接吻抚摸，直到第五壹嘴唇都快被咬破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来。
　　“一一，你变成一个发糕好了。”
　　他盯着第五壹亮如星辰的眼睛，眼神中的痴痴柔情几乎就要漫出来。
　　“发糕是什么？”第五壹难捱地动了动身体，想离程平烨远一些，却被程平烨一胳膊拽回来，继续心满意足地搂在怀里。
　　“你长这么大没吃过发糕？就是那种街边卖的，白白的、松松软软的，带着甜味。”
　　第五壹努力将注意力从程平烨身上转移出来，他歪着头回想了一下，脑子里有了大概的概念。那个东西，他十岁前吃不起，十岁后吃不到，自然不认识了。
　　“为什么要我变成发糕……”
　　“因为太爱你了，爱到恨不得把你一口吃进肚子里好好裹起来，”程平烨将脸埋进第五壹的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就像我的小发糕，白白软软的，要是更粘我就更好了。”
　　第五壹伸手搂住了程平烨的背，脑袋里不断回想着晚上的饭局，心不在焉地回应着程平烨：“可是要是变成食物，吃完了我就不见了，我会变成屎，烂在臭烘烘的茅厕里。”
　　程平烨大概是觉得第五壹说的有道理，思忖半晌，给出了另一个答案，“那你就变成我的胃吧。你都不怎么吃东西，要是变成我的胃了，我就可以每天用血肉把你围得暖暖的，还可以把你喂得很饱，你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瘦了。”
　　“最重要的是，我们血肉相连地，谁都离不了谁，这样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程平烨亲了一口第五壹肩膀上的牙印，睡意开始将他笼罩。
　　第五壹闭紧了眼，“睡吧，很晚了。”
　　回应他的，是身旁冗长均匀的呼吸。

　　第二天，第五壹借口要回家陪妈妈，一早从程家出来，赶往中央公园里的小小花房。
　　到点的时候，岑里琪也出现了。
　　听完第五壹给她简要复述的情况，岑里琪眉间透出了一点喜色。
　　“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李成平和程家人真的不对付。但是五一啊，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和李成平认识一下呢，先搭上线啊。”
　　“不急，他弟现在对我还愧疚着呢，我贸然去认识他也不好，”第五壹偏头想了一会儿，“以后总有机会的。”
　　“对了，有个人我想让你帮我查一查。”
　　第五壹打开自己的手机网页，将一个人的资料展示给面前的岑里琪。
　　“他叫肖靳，从S大信息工程专业毕业的。我记得你爸妈都是S大信院的教授，你帮我问问他们，看看对这个叫肖靳的人，有什么映象。”
　　“这是谁啊？”岑里琪皱着眉头，将肖靳的信息记住了，“他和李成平有关系吗？”
　　“他们认识。我喊你去查查他，不是没有原因的。你先相信我，争取能通过你爸妈和他牵上线，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捋清楚了，再和你慢慢说。”
　　岑里琪虽心存疑虑，但过于的日子里，对第五壹保留无条件的信任往往被证明是正确的事情。因此这次见面之后，她虽奇怪，但依旧按照岑里琪的吩咐，将肖靳的事情和爸爸妈妈说了。

　　一开始，第五壹还心怀惴惴，怕岑里琪如此突兀地向父母打听一个早已毕业的学长的消息会引起他们的疑心，但后来证明，岑里琪父母并没有过于关心岑里琪对于肖靳的异常关心。
　　这大概得益于肖靳在S大里的高知名度。
　　当初他还是二十一岁的大三学生时，就以挂了一半的科目为代价，凭着一己之力四处拉投资，被一家风投公司相中，得到了起步资金。五年间，肖靳愣是把自己小小的技术公司一步步发展壮大，成为了S市新兴技术的鳌头企业。当初不学无术的学生，现在基本可以算得上是拿得出牌面的半个荣誉校友。
　　岑里琪父母很快联系到了肖靳，以增加联系之名，约人出来小聚了一番。岑里琪一反往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主动要求要向这样优秀的学长取经，她父母想到女儿有意向申请的几所常青藤院校，便也将她带上了。
　　一次聚会之后，岑里琪很快认识了这个衣着朴素但目光迥然的学长。四人言笑晏晏，岑里琪在一旁听着肖靳讲他的创业经历听得入神，心中生出了和刻意套近乎之外的亲近之意。
　　对于在新开发区的工厂扩建计划，肖靳也提了几句，但一切都在悬而未定的状态，他纵然有分享喜悦的心，也不会说太多，因为岑里琪也就没有注意，只是将他的生平经历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肖靳说的越多，岑里琪越好奇。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将朝气和野性写在脸上的男子，对自己的未来有一番虽然夸张，但却切实可行的发展规划。他是一个一心干实业的人，这样的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和李家这样的官宦家族扯上关系？

　　开学前一个星期，李成和再次找到岑里琪，表示他已经考虑清楚了。
　　岑里琪应约后，对着李成和纠结无比的脸和乱七八糟的发型沉默不语。
　　“我觉得你们都在逼我，”李成和伸出手，揉了揉发涨的眼皮，“我见过第五壹了，他真的……很不好。和人在一起的时候还正常一点，一个人呆着的时候简直和死人一样的。”
　　“我不逼你，你完全可以撒手不管的，你们李家和程家加在一起，占了S市小半的话语权。就算第五壹有什么动作，还不是在萌芽就被你们掐死了，”岑里琪眉眼巍然，淡漠的神态有了几分第五壹的样子，“你有你必须要插手的理由，所以这样的废话就别多说了。”
　　“我必须插手的理由？”李成和皱着眉笑了一下，“是啊，我确实有必须插手的理由，对第五壹是，对程平烨是，对你……也是。”
　　岑里琪眉心一紧，李成和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里琪，你为什么一门心思要帮第五壹，要帮姜夕栎讨回公道？程平烨给姜夕栎送了多少钱我是知道的，就算你们真的去打官司可能都得不到这么多的赔偿。姜夕栎都走了，她已经没事了，你到底是为什么如此执着，还要帮着第五壹？”
　　“你这是在质问我吗？”岑里琪心下生出一丝不虞，就算合作前要沟通好底线，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她无论如何是接受不了的，“我一个未来可期、前途一片光明的学霸，为什么要执着于第五壹，为什么拼了命也要让程平烨受惩罚，你到现在了还没想明白吗？”
　　“我没有！我不明白！不过是几年的朋友，你至于为他们做到这个份上吗？你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危险吗？”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岑里琪情绪也上来了，“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姜夕栎对你来说是不是就是一个随意可以踩在脚底下的死人啊？还有第五壹，你自己长了眼睛，看不出来他现在已经病态了吗？我不去帮他，我不把他拉回来，你自己想一下他会干出什么事！你以为他说的拿刀捅程平烨是说着玩的吗？”
　　“那你呢？你考虑过你自己吗？要是露馅了，你怎么办？你也想变成姜夕栎一样吗？”
　　“如果你要寻找的是一个足够理智的合格合作伙伴，那我可以和你保证，我是不会情绪用事的。我过去十七年，活得比你们大多数人都淡泊，我接下来也可以继续这样……”就算在气愤的状态下，岑里琪依旧头脑清晰，李成和的参与对于第五壹的计划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她得稳定住李成和。
　　“合作伙伴……”李成和泄了气，“理智的、冷静的合作伙伴……”
　　“是的，我知道你不乐意看程家和程平烨受损，但你要选择袖手旁观，就要承担被殃及池鱼的风险。前段时间考虑了这么久，该怎么样，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了。”
　　“所以，告诉我你的决定吧。”岑里琪目光坚定如柱，砸在李成和身上。
　　“呵……岑里琪，我和你说，我考虑了这么久，想了很多，也按着我爸教我的方法，将受益和风险进行对比，多方考量，但想来想去，想得最多的还是你……”没等岑里琪做出反应，李成和紧接着说道：“我会和你合作的，帮你把第五壹拉回来，帮程平烨纠正他犯下的错误。但你记住，我会做出这个决定，是被你逼的。”
　　岑里琪知道自己在一步步劝服李成和的过程中，姿态强硬非常，这个选择，也确实可以算是她逼着李成和做出的，因此对于李成和的态度，她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