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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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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岑里琪在第五壹家门口,堵到了刚要出门的第五壹。
北方的严寒空气,穿越了几千里地的距离,毫无阻拦地笼罩在了这一片土地。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周也没有停歇的势头。出门之前,第五壹带好了手套和帽子,站在落地的镜子面前,眼下的乌青总是扎眼,第五壹顺手拿起妈妈的遮瑕膏,想勉力遮盖住疲乏的痕迹。
开门之时,热空气和冷空气激烈碰撞,擦出了一门框的水汽,第五壹走进那一天地的雪白。他家门口不远处,站着红衣黑裤的岑里琪。
她似乎等了很久了,面皮被冻得一片不自然的潮红,睫毛被呼出的水汽打湿了,零星挂着几点小水珠。第五壹没有出声,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雾里看花似的对望着。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山雪天地,仿佛只剩下这两人,第五壹的声音显得尤其清楚。
“快除夕了,不和我去看看夕栎吗?”
“她快要出院了,家里人肯定时时陪着,我就不去打扰了。”第五壹挪了几步,脚下的雪被踩的吱嘎作响。
“她爸妈今天有事,托我去医院照顾她,你现在去,遇不上他们的。”岑里琪朝第五壹的方向走了一步,“年前她就要和她爸妈去另外一个城市了,你不去,就再没机会了。”
“算了,你让她好好休息。程平烨给的钱,应该可以让她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了,”第五壹停顿了片刻,呼出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庞,“她应该也不愿意见我的。”
“今天是夕夕叫我来的,她说了想见你。都这么久了,你心里也清楚,她从不怨你。”岑里琪走至第五壹近前,“和我去一趟吧。”
一阵风吹来,带来的雪花打在第五壹的脸上,细微的寒意和刺痛,久久停留在脸颊。
“走吧。”
姜夕栎在医院中呆了大半个月,第五壹自离开医院的那天,就再没见过她。
此时的姜夕栎,像是衰败了的一朵鲜花,躺在空荡荡的单人病房里,圆润的脸颊已经凹陷下去,眼下的眼袋和淤青,同第五壹如出一辙。
她陷在被子里,瘦成了一把骨头。
当岑里琪和第五壹推门进来的时候,半开的房门带进了外界的意思亮光,她艰难地转动着脑袋,黝黑的瞳仁中映出了一线光带。
看见第五壹,姜夕栎眼珠略微抖动,但很快又恢复成干涸了许久的池塘。
隔着白色的床单和冰凉的床杆,隔着天翻地覆的改变和三米的距离,两个人沉默地对望。
“我听琪琪说,你马上要出院了,后天就要离开S市了,”第五壹迈出了艰难的脚步,“那天我不能来送你了,今天就当是给你践行吧。”
“那些钱,是程平烨的,我不要。”
本以为姜夕栎不会和自己再交谈的第五壹,被她突然的这句话惊了一下,但又很快被那沙哑的声线呛酸了一片胸膛。
“夕栎,拿着吧,用来治病。”
片刻之后,第五壹没有等来回复,他行至姜夕栎的床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夕栎,对不起,是我没有护住你,”第五壹垂着眉,轻声说道,“走了之后,把我们都忘了吧,就当是一场噩梦,你逃离了,就好了。”
床上的姜夕栎,转动了白纱包裹的手腕,带着手背上连着的长长输液管都颤抖着,第五壹随着她的动作,盯住了那一抹扎眼的白纱。
似是能够想象白纱之下血肉割裂又被重新缝合的惨状,第五壹的话都消失在喉管。
姜夕栎抬起头,久久凝视着第五壹的双眼,片刻之后,她张了张嘴。
“琪琪,你先出去。”
一旁倒水的岑里琪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放下水壶走出病房门。
病房里的床帘被拉开了,日光照进冰冷的一方天地,漂浮的尘埃盘旋在两个人中间。
待房门完全闭合,只有两人剩在这小小的空间,姜夕栎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说了谎。”
第五壹静默着。
“程平烨说我对你有不一样的感觉,”姜夕栎眼神怔怔地,“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这傻傻的感情,我义无反顾地闯进你和程平烨的纷争,然后成了你的牺牲品,被程平烨轻而易举的毁了我的前半生。”
第五壹想作出一个合适的表情,但他的面皮好似僵住了。
“我恨他,也恨我自己,我不知道怎么样解脱,就只能往身上划刀子。”
“你若是恨我,我……”
“我知道你答应他了,”姜夕栎打断了第五壹怯懦地话语,“你是为了我不再继续往身上划刀子,才会答应他的。所以,五一,我不怪你,所有的这一切,我也不后悔。”
第五壹微微张了嘴,似乎是想说话,但到头来,仍旧就未吐一言。
“我就算走了,也没有办法把所有的一切都忘记,那对我来说太奢侈了,但我尽量做到不再轻易伤害我自己。”
“我每次看见你和琪琪,就会想起被她们打的时候有多绝望、网上那些人的评价、还有程平烨那张让我难受又害怕的脸。我的医生说,我最好能够和造成我回忆这一切的源头隔绝开,所以我们以后,估计就不会再见了。”
第五壹皱了皱眉,一口气堵在气管里下不去,他深呼吸了几口,阻止了几颗温热的泪。
“那天往手上划刀子的时候,挺疼的。”姜夕栎松弛了僵立的颈肩,陷在松软的枕头里,“我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觉得疼的,睡着之前还想着,其实死真的是一件蛮轻松的事情。”
死很轻松,是因为活着的人替着背了本来属于那个人的沉重。
病房里了无生气,第五壹看着枯萎了一半的姜夕栎,推开凳子起身。
“我会让程平烨付出代价的。”
走之前,他轻声说着,像是说给姜夕栎听的,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中午的时候,第五壹和岑里琪去到医院附近的一家餐厅。
连下了多日的细雪,终于在这个午日有了停歇的势头,大片大片的云层缝隙当中,阳光透了出来,照得一地的积雪晶莹剔透。
岑里琪挑了靠窗有沙发的位置,日光透过窗户,打在第五壹的脸上,瘦削的少年侧脸,透着白金色的日光,晕出了一层天水相隔的清冷感。纤细的线条愈发凸显了棱角,岑里琪打量了半晌,惊觉第五壹竟在短短十多天内,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室内暖气开得十足,第五壹坐定没一会儿,细密的汗珠就爬上了脊背,让贴身的衣服染上了一丝难耐的燥热感。第五壹缓缓解开外套扣子,将风衣折好放在一旁,又极其缓慢地摘下了脖子上的围巾。
那一片凌乱的红色,就这样迎着日头,突兀地闯进岑里琪的眼中。
“你脖子上的东西……是他弄出来的?”
第五壹低头,扬手拂过红白一片且视觉冲突感十足的脖子,恍若不察地点了点头。
“不全是。这几个——”他指向锁骨上几个椭圆形状的、狰狞如创口一般的黑紫色淤青,“是他弄出来的,剩下那一片红的,是我洗澡的时候不小心,太用力了。”
闻此,岑里琪黯然蹙起了眉头。第五壹没有明说,但她也能自己看出来。脖颈上大面积铺开的那一层红色,下面已经密密麻麻升起了许多红色的小点,除非是下狠了力气去搓揉,否则不会出现这样的痕迹。
“你到底要怎样?”
“李成和没和你说吗?我累了,不想再对抗下去了。”第五壹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他还拿着夕栎的照片,再对抗下去最受伤的只会是夕栎。”
“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了,走了这么远了,你现在和我说你累了?”
“是啊,我确实累了。反正就只是谈恋爱啊,我和谁不是谈,为什么不能和他谈呢。”
第五壹坐直了身子,往前微倾了倾。
“你也收手吧,你斗不过程平烨的,连我爸都斗不过他。有姜夕栎一个就够了,我不想再看你变得和她一样。”
“我斗不过他,你爸斗不过他,所以你就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开,想自己一个人抗下所有的事情?第五壹,我们认识也快一年了,你别把我当傻子,你要干什么事情,都写在你眼睛里了。”
“怎么可能?”第五壹笑了笑,“我不会骗你的,我们之前努力了那么久,都拿他没辙儿,我没道理再折腾我自己啊。我只是想让自己的日子再好过一点,也不想再拖累你了。”
看着他这样刀枪不进的样子,岑里琪冷笑了一声,双手交叉在胸前,倒坐在沙发上。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程平烨之所以一直不倒,不过是仗着他们家里人的关系。你也说过了,官场复杂,稍微行差蹈错,就是万丈深渊,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位高者而言。要想对付程平烨,就必须先把他的后背给根除了,你是打算这么做的吧?”
第五壹抬眸,盯住了岑里琪略带激动的一张脸。
“凭借你一个人的力量,你就想扳倒这个城市里最大的利益集团当中的核心人物,我是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该说你蠢呢?第五壹啊,你聪明了那么久,没必要在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上,还在这里和我死磕吧?”
第五壹默然了许久,岑里琪会猜出他的想法,并不出乎他意料。自从打定主意去找程平烨,他就一心要把岑里琪排除在他之外了。接下来的所有种种,难免是步步算计、血雨腥风,这里面水太深了,他不想让岑里琪这样的人牵扯进来。
“第五壹,你是个好老师,这半年里,教会了我很多之前我根本都不敢想的人心险恶。我学得很快,虽然一时接受不了,但到底也是会一些的了,既然你不想做,那我自己来。”
闻此,第五壹再也没法儿强装淡定,岑里琪这样的想法,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疯了!你掺和什么!”
“程平烨家里的关系庞大到你难以想象,你家没有权利,而且不涉足这个圈子,你弄不过他的!到时候你把你爸爸妈妈都拖下水了,你该怎么办?程平烨就是拿我爸来要挟我、威胁我的,他什么都干得出!琪琪,算我求你了,姜夕栎已经这样了,你不要搅进来,好吗?”
“第五壹,你不能一个人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没有人要求你这么做,姜夕栎都没有要求你这么做……”
“是我自己要求的!”岑里琪未说完的话语,被第五壹的暴吼声打断了,“这是我欠她的,姜夕栎差点为了我死掉了!我怎么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没有说过让你放过程平烨那个人渣,只是你这个偏执的个人英雄主义是行不通的。”第五壹一激动,岑里琪的语气反倒平和下来,“要么你让我帮你,要么我就一个人去做,你自己选一个吧。”
马路边的车行之声,透过玻璃传来,嘈杂地闯进耳膜。沉默升荡在两人之间,岑里琪放任着没有去打破,她的瞳孔被阳光染成了透亮的琥珀色,一转不转地盯着对面的第五壹。
她脸上写着的坚定,让一意孤行的第五壹有了动摇。
“这条路,很难,可能会花很久,可能到毕业了,都没有任何进展。你掺和进来,很有可能会将自己的前途都赔进去的。这个代价,我觉得你付不起。”
“我向来是一个严谨的利己主义者,既然决定了要和你一起做这件事,不会不给自己找好退路,”岑里琪见第五壹语气之中有了松动的意思,便也放松了一些,“我们已经拿到结业证书了,我想好了,今年多参加两个竞赛,明年申请国外的学校。这样我爸妈的活动空间就大很多,我也可以腾出不少时间来。”
“责任太大了,我怕连你也拖累了……”
“这么大的责任,我们两个一起来抗。”岑里琪伸出手,在第五壹的胳膊上拍了拍,随即绽开了一个微笑,“这还是我第一次为了与我前途无关的事这么上心,第五壹啊,我们最好能干出点什么真正的东西,不然我都觉得不过瘾。”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第五壹直直盯着岑里琪,神色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