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火曰立

45、夕夕

　　在看过照片之后，第五壹做了什么，他整个人都是模糊的。他只记得心脏的钝痛，还有恨不得程平烨死在他面前的恨意。
　　痛和恨，是他唯一记得的东西。
　　后来，岑里琪告诉他，他当时和疯了一样，撕光了那一面墙上所有的照片，撕完之后又发狂地冲着旁观的群众怒吼，让他们不要看了，让他们滚。
　　这个清冷自持的男孩子，在一瞬间失控，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岑里琪流着泪，死死拖着第五壹，才没让他对剩余留下来依旧在窃窃私语的围观者挥拳相向。
　　最后，是李成和来了，帮着岑里琪拖开了第五壹。两个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把不断挣扎着的他压上了李成和家里的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三个人都脱了力，瘫在汽车的后座上。
　　“开车。”李成和对司机说。
　　“程平烨这个人渣……”岑里琪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着，她发了狠劲地抹着，却越抹越多，抹到最后她的衣袖上已经湿淋淋的一片，她还是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他这个……猪狗不如的……死人渣！”
　　岑里琪心如刀割，她像是对待一块带有顽固污垢的桌面一样对待着自己的脸，带着拉链的袖口不断在她的脸上狠狠地摩擦着，她的脸已经被自己擦得通红。
　　李成和看岑里琪这个样子，止不住地心酸，他拉过岑里琪的手，岑里琪还想抽回来接着抹，被李成和用了点力气控制住了，“好了，哭一会儿吧……”
　　他将岑里琪的手紧紧箍在自己掌心，不断安慰着面前浑身发抖的人：“好了，好了……”
　　“好个屁！”岑里琪一把甩开李成和的手，她手脚并用，跨过李成和，挤到了第五壹的身边，“五一，五一……”
　　缩在后座和车门之间的第五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生命力，他颓丧地倚在靠背上，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刚刚撕扯照片被粘贴的胶布勒出的痕迹残余在他的掌上。他眼睛一眨不眨，眼泪却是像岑里琪一样，不受控制地流着。
　　这一瞬间的第五壹，像极了照片中的姜夕栎，成了一个残破的布娃娃。
　　“五一……”岑里琪的眼泪再一次失了控，“夕夕她……”
　　后来，岑里琪也住了嘴，她说不下去了。
　　车厢里的三个人，都静默着。
　　车依旧在行驶着，司机看着后面凝重的气氛，一时不敢决定该去哪，他偏了偏头，问李成和：“成和，我把车开去家里吗？”
　　“别回家，去城西的那间屋子，我爷爷留给我那间。”
　　“好。”

　　车又行驶了很久，李成和才敢再一次拉过岑里琪的胳膊，岑里琪哭了许久，因为过于伤心而有些失神，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李成和的动作，还有动作当中包含的轻柔，只是任由着他将自己扳正了身子，然后拿过纸巾，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手上，再抽出一张，替她擦着被泪水浸湿了的衣袖。
　　她本来该推开李成和的，虽然知道这件事情基本与他无关，但她克制不住自己不去迁怒于李成和。可是她好累，她太累了，她第一次体会到了第五壹之前在电话里跟她抱怨过的感觉。现在她只想把程平烨活活掐死，或者是找一个没有人的空房间，把自己埋起来。
　　她想着，旁边的第五壹现在心里，应当和她一样吧，万箭穿心的痛之后，只剩下了一片荒凉的恨意和虚无。
　　当天晚上，他们三个人都在李成和提供的这个住所呆着。
　　岑里琪在下车之后，稍微回过神来了，她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只说要去同学家一起学习，可能要在外面住几天，岑里琪爸爸妈妈一向放心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第五壹的电话，是李成和帮打的，用的是同样的理由。

　　晚上睡觉之前，岑里琪打了一个电话给姜夕栎，但接电话的人却是她父母。
　　在电话里，岑里琪询问姜夕栎的父母姜夕栎现在的情况，但电话那头的两夫妻却也是又茫然又着急。他们说夕栎晚上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突然就情绪失控了，现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已经半个多小时没有出来了，无论他们怎么敲门都没有应声。
　　姜夕栎心理状态刚刚恢复，她之前也这样过，但是一直接受着心理治疗，已经好很多了。这次突然情绪失控，是这半个月来的第一次，她爸爸妈妈也很着急。
　　岑里琪心下一沉，她暂时将电话开了免提，退出通话界面之后，打开了S大附中的贴吧。
　　刚一点开，岑里琪的心就如坠冰窖，有人将张贴的照片拍下来了，发在了S大附中的贴吧里，图片做了一些处理，但所有人都看得出照片中那个女孩的脸。
　　贴吧被管理员删了之后，其他好事者又新建了几个楼，在下面热烈的讨论着。
　　内容是什么，岑里琪没敢看，她哆哆嗦嗦地点回通话的页面，和姜夕栎父母说，赶紧撞开门，姜夕栎现在很可能受了极大的刺激，她怕姜夕栎会有极端的做法。
　　姜夕栎父母心下也觉得不大对，便听了岑里琪的说法，撞开了门。
　　一阵猛地巨响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传来了姜夕栎妈妈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嚎：“夕夕——”
　　电话挂断了。
　　岑里琪的手还举在耳朵边，手机已经因为她剧烈的颤抖而滑落在地上。她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呆愣住了。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抓住了，她想哭，但是干涩的眼睛里流不出一滴泪水。
　　她缓缓转过头，看到站在她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的第五壹。

　　那一晚，没有人睡觉。第五壹疯了一般地打姜夕栎和她父母的手机，但再也没有接通过一次。
　　他疯魔了，岑里琪看着他眼睛里满带血丝，一遍一遍地拨着号码，既难过，又心慌。
　　旁边的李成和则是整个人都暴跳如雷，程平烨这次做得过分了，他平时可以混，可以仗势欺人，甚至校园暴力的时候，李成和都忍下来了，这一次干的事情，触碰了为人最基本的底线。
　　虽然岑里琪和第五壹没有和他说，但是他从两个人过于异常的反应当中看出来了，姜夕栎的照片很有可能别人发到了公开的平台上面，而姜夕栎本人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这个单纯而善良的女孩子，还没能从上一个打击当中恢复过来，就再一次被人狠狠撕裂了伤口。程平烨这个做法，对她而言，一击毙命。
　　李成和尝试联系程平烨，但程平烨的手机关机了。他又尝试拨打了一下程家父母的电话号码，发现同样没有接通。
　　看着旁边状若痴狂的两个人，李成和的内心第一次出现了自责的情绪。
　　“那个，我联系不上程平烨，我已经喊人把贴吧论坛上的相关内容都删除了，如果再有相关图片和对话出现，管理员会直接判定违规。”
　　看两个人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李成和抿了抿嘴，接着说道：“我已经在联系离姜夕栎家最近的那家医院的医生了，让他们帮忙留意今晚的急诊，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的。”
　　“你们，要不……”
　　李成和话还没有讲完，就被岑里琪突然起身的动作吓到了。本来坐在第五壹旁边的岑里琪站了起来，她已经从刚刚绝望而不知所措的情绪当中回过神来，此时她面若寒霜，走到李成和面前，一把将他拉出了房间。

　　“除了离夕夕家最近的医院，其他的医院你能够联系上吗？”
　　岑里琪将李成和拉到了隔壁的房间，刚一带上门，她就发问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估计单凭我联系不了，我需要问问我爸妈。如果我爸妈知道了，那程平烨父母肯定也知道了。”
　　“事儿闹得这么大了，你觉得程平烨父母还会不知道？”
　　“如果程平烨父母知道了，那他们肯定会拼尽全力把事情压下来的，这对姜夕栎目前是有好处的——”
　　“李成和，你还有同理心吗？”岑里琪再一次打断了李成和的话，她今晚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她的好朋友现在很可能性命垂危，而这个杀人凶手的兄弟还在这里和他分析形势，觉得这样是“有好处的”。
　　她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想一巴掌挥在李成和的脸上，“是不是你的脑袋里头天天谋求算计的，都是怎么将这件事情的影响最小化，怎么才能把这一切的肮脏给压下去？你想过吗？你想过我的朋友，她现在，很有可能已经自杀了……你想过她看到自己的裸照被发到网上去的时候心里有多绝望多想死吗？她很有可能现在就躺在某张床上，她可能连体温都凉了，她可能再也，再也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抱着我撒娇，不会喊我的名字了，你想过吗？你到底想过吗？？？”
　　岑里琪越说越难过，本以为干涸了的眼泪现在更加汹涌，说到最后，她已经不仅仅是在指责、在质问，同时也是在发泄。
　　她缓缓蹲在了地上，将脸埋在了膝盖中间，整个人开始前后摇晃着发抖。
　　“你怎么能……你怎么还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还说是‘对她有好处的’，她已经快被你们害死了，第五壹也快被你们害死了……”
　　“我……”李成和缓缓蹲下身，面对着缩成一团的岑里琪，迟疑着伸出手，沿着她的脊柱，一下一下的摸着，“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想姜夕栎出什么事……”
　　没等他摸两下，岑里琪就一把推开了他的手，她依旧没有抬头，但声音里却带着刻骨的寒意：“你现在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独善其身吧。这件事情之后，第五壹绝对不会再轻易手软，不毁了程平烨，他不会甘心。就算他不做，我也会去做的。”
　　“岑里琪，你实在……没有必要把自己绞进这一堆事情里面来的，程平烨已经失控了，他以后绝对会付出代价，但是按程家现在的状况，让程平烨付出代价的人，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岑里琪沉默了，半晌，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直视着李成和的眼睛，说道：“你最好赶紧联系医院，祈祷姜夕栎没有出事。”
　　顿了一下之后，她又补充道：“有没有必要，不是你们说说能觉得的，而是我自己的心决定的。第五壹为了帮姜夕栎讨回一个公道，已经将自己丢进了深渊里，我就算没法拉他上来，也该下去陪陪他。”

作者有话说

　　唉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