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火曰立

43、坦白

　　下楼之前，第五壹在镜子中确认自己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在半个小时前，程平烨以家中出了急事为由，先走了。看着他阴暗的脸色，第五壹父母也不好阻拦，由着他抓过外套冲出了家门。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水色潋滟，是刚刚濒死体验带出来的泪花。第五壹知道程平烨这个人现在已经失控了，他该想一想，怎么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爸爸了。
　　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把程平烨定义为一个性格恶劣，缺乏是非观念的人，但是刚刚房间里那个骑在他身上，眼睛中带着血色，发狂了似的掐着他脖子的人，简直就是一个魔鬼。
　　只是他说的这些，他爸爸不一定会信。他该如何告诉他爸，程平烨对自己从一开始就存了这种龌龊的心思？他才是这场风波最后的主导，而不是那个叫许韵的女生？最重要的是，他该如何提醒爸爸，程平烨这个丧心病狂的人很有可能在以后的某一天，用程局长的权利来对付爸爸？
　　这些事情放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都太难以置信了。单凭他一张嘴，他那个老狐狸爸爸根本不会相信堂堂的程家公子会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就是为了追一个人，加上他现在根本没有切实的证据，那张伤情鉴定书说明不了什么，之前的录像倒是有一些作用，但是现在他爸爸肯定没有对抗程平烨的心思，贸然把录像交出去，第五壹觉得最后的结果会变得难以预料。
　　所以很有可能，就算他和他爸爸坦白了，他爸爸也只是觉得这是依旧只是同学之间的矛盾。就算他爸爸认可他的看法，又有什么用呢？只要他一天被程局长管着，就一天不会真正有所动作。
　　但无论如何，他该说了。

　　下楼的时候，第五壹爸爸问第五壹知不知道程平烨家出了什么事儿。程平烨走的神色匆忙，他灰败的脸色很难让人不想多，但第五壹爸爸怕是程家出了什么很私人的问题，因此也不敢打电话过去关心，只能问问第五壹。
　　第五壹摇了摇头，坐在饭桌旁边，开始沉默地吃起了晚饭。
　　他没有开口，两个大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这顿饭就在这样沉闷的环境中度过了。
　　吃完饭后，第五壹把爸爸妈妈喊到了书房，说是有话要说。
　　这对夫妻本来还以为是说物理竞赛被取消了资格的事情，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小时，说了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等他讲完，两夫妻都沉默了。
　　“我知道，我讲的东西，你们会觉得很难以置信，但是我讲的全部都是事实。”
　　第五壹爸爸垂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第五壹内心有些焦虑，他在等着爸爸的回复。
　　“一一，爸爸相信你……”许久之后，他爸爸才缓缓说道，“但是，爸爸现在，没有办法帮你讨回公道。你也大了，爸爸有很多事情都不想再瞒着你了，我和你说个实话，我最近，和程局长走的很近，我们现在牵扯很多，你明白吗？”
　　走得很近，牵扯很多，在第五壹这里换种说法，就是同流合污，上了同一条贼船了。
　　“程平烨做的事情，爸爸很生气，但是爸爸……”第五壹爸爸用手掌狠狠地搓着自己的脸，在这一刻，他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八年前把人从那个破旧的平房里捞出来的时候，他发誓要给这个自己亏欠了很多的儿子补偿。
　　但他毕竟是这条路上的人，很多事情都不是随着他的意愿而进行的，事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很无奈，很痛心，很气愤，却也完全没有办法帮自己的儿子找回公道。
　　他这个不合格的父亲，终究是为世人眼中的“五斗米”折了腰。
　　“对不起……”
　　这是第五壹第一次从自己的父亲口中听到抱歉，他略微有些诧异，七年前，他面对着亏待了十年的妻子孩子，这句抱歉都没有说出口。可想而知现在这句话他说的有多么艰难，也侧面反映了程局长对他的制约有多么大。
　　尽管如此，尽管这样，第五壹也知足了，他从来不要他爸爸帮他讨回公道或者是多么支持他，他要的不过是不再承受来自家庭的施压，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想转学吗？如果你觉得待不下去了，爸爸可以帮你转学。”
　　第五壹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不用了，我想在这个高中完成学业，但之后的大学，我想去一个远一些的地方读，不想再上S大了。”
　　“以后，别再让他到家里来了，我平时在学校能够保护好自己的，都现在了再转学，可能来不及了。”
　　“好，爸爸和妈妈都听你的。”
　　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了，第五壹的妈妈才恍然回过神来，她木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话还没出口，眼泪就留了下来。
　　第五壹叹了一口气，坐到妈妈面前，将她颤抖的身体搂入自己同样单薄的怀中，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背，安抚着，“妈妈，别担心我，之前最难的时候，我都一个人挺过来了，现在你们知道了，我更加不会有事了。”
　　“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瞒着啊……”第五壹妈妈哽咽着说，“你早该告诉我们的，你还这么小……一个人担着，妈妈想想就心疼……”
　　“我要是早说了，你们估计不会信吧。要不是今天，他在我房间差点……”第五壹停了一下，硬生生把“掐死”两个字咽了回去，“……打我，我也不想说的。”
　　“行了，儿子没事的，他是我儿子，你放心吧。”第五壹爸爸拍着妈妈的肩膀，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第五壹，重重叹了一口气。

　　岑里琪回到学校的那一天，刚好是许韵要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做检讨的日子。她在教室投影仪将许韵的身影转播出来之前，就拉着第五壹，跑到了学校某个偏僻的角落里。她看着第五壹，欲言又止，最后重重的“嗐”了一口。
　　“你干嘛把我拉出来啊？这个全校检讨还是我好不容易申请来的呢，你都不给我感受一下胜利的喜悦吗？”
　　“感受啥啊，你再感受一下都要心理变态了，”岑里琪不客气地说道，“你知道你在这种时候表情有多可怕吗？跟个阴暗的偏执狂一样的。”
　　“我……行吧，跟程平烨这种人打交道，很难不心里变态，”第五壹嘲讽地笑了笑，“对了，刚好你把我拉出来了，我有正事儿和你说。”
　　“说吧。”
　　“我和我爸爸妈妈说了程平烨的事情了，比我想象当中顺利很多，我爸碍于身份不好出手，但是以后也不会再给我搞什么麻烦出来了。他们前几天作死，把程平烨喊到我家里去了，结果那个畜生在我房间里就发了疯。”
　　“你不会……”岑里琪脚一软，“你不会被他……”
　　“没有！他咬了我一口，在肩膀上，疼死我了，咬得皮开肉绽地，我还怕吓着我爸妈，破伤风都是悄悄去打的。”
　　“唉……那还好，那他还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那是我没讲完，”第五壹冷笑了一声，“他那天发了狂了，和只疯狗一样的，差点掐死我，他的手要是晚拿下来一会儿，我现在就已经死的透透的了。他这个人，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了，我有些害怕，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担心我的生命安全了。”
　　第五壹扯开自己的衣领，给岑里琪展示着脖子上的淤青。
　　五个很明显的指印，呈青紫色，丑陋的挂在第五壹白皙的脖颈上，指印下是第五壹的血管，还在随着心跳的频率而不断跳动着。
　　岑里琪看着伤痕，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她胡乱地拢好第五壹的衣领，“.…..他就是个疯子……”
　　“唉，我现在还挺烦的，我实在想不出一个一击毙命的方法，如果我失败了，惊动了程局长，那很有可能就连我爸都要来劝我了。”
　　“你爸不会的，毕竟是自己儿子啊。”
　　“我妈倒是不会，我爸……难说，你不了解他，当面对更大的威胁时，他是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我的，”第五壹无所谓的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太过于被动了，总是等着他来搞我，我再替自己脱困，这样很不好。”
　　“但他家那个情况，你也不能贸然主动出击啊，李成和也不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的，一旦他觉得你事儿闹大了，那他坑起你来绝对是不会手软的。”
　　“你那几天，他还挺照顾你的吧？”第五壹有些奇怪于岑里琪谈起李成和的语气。
　　“是，基本隔天就来确认一下我的安全，他是靠谱的，可惜是程平烨那边的。”
　　“这话别说的太早，我们既然能够让他出手限制程平烨的行动，肯定就有方法让他站在我们这边。”第五壹拿拳头锤了锤头，“我觉得这几乎是一个死结，有他爸和他舅护着他，我根本就不能把他怎么样，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把他这个倚仗给搞倒——”
　　“五一，你想什么呢！你不会已经动了要去招惹程平烨他爸爸的念头了吧？你在干嘛？”岑里琪听着第五壹语焉不详的最后一句话，又联想起之前李成和对第五壹的忌惮，慌张了起来，“你别这样！太危险了啊！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转学啊，你成绩那么好，不能为了这种人，把自己的前途命运都搭进去啊！”
　　第五壹也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起了这样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他赶忙打了岔：“没有，不好意思，我就是一时顺了嘴，我没这个意思的。”
　　“唉……五一，我很担心你，自从夕夕出事，你就变了，一开始我还觉得挺好的，没你这个心思我们早被摆弄死了。但现在，我就是担心你，你怕你偏执于自己的愤怒，走的太远，就回不来了，那个时候你和程平烨还有什么区别呢？”
　　“我知道了，”第五壹缓和了神情，笑着帮岑里琪理顺了她凌乱的马尾，“我有的时候也会担心，自己是不是被仇恨蒙了眼，但一想起夕夕，我就……就很难受。你大概不能理解我的想法，但夕夕说到底还是被我害的，我没法彻底放手不管的。”
　　“唉……”岑里琪没话说了，从参与这件事情起，她就见识到了她之前从不敢想象的黑暗和罪恶，有时候她也会怕，活了十五年了，她一直冷静自持、精致利己，本不应该蹚这趟浑水的。但看着第五壹像一个孤独而倔强的战士，浑身是伤依旧拼尽全力厮杀着，她退缩的心思也就休了。
　　能够在自己的青春当中，有一个这样的朋友，一起为了正义感而冲动地做一些事情，其实也是很不错的。
　　“无论如何，你最近先别动吧，别忘了你之前说过的，我们手中最好的武器，就是我们的成绩，这几天你经历了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心思学习。”岑里琪低了头。
　　“好，但是如果有法子，还是尽早解决，要是再拖半年拖到高三，就不好了，”第五壹知道岑里琪说的有道理，也没有再多去争辩，“对了，物理培训的笔记和习题记得给我，我要研究研究。”
　　听到这句话，岑里琪开心了，她笑得一脸灿烂，拍了拍第五壹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就该是这种精神！谁稀罕帮S大附中参加竞赛，明年以新的身份去，拿个金牌回来，虐死附中这帮势利眼老师！”
　　两个人没有再想那堆烦恼的事情，而是就着讨论物理题这个话题，有说有笑的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