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暴力 ...
-
第五壹不是第一个发现事情不对的,第一个发现事情不对的,是岑里琪。
自从和岑里琪在一起学习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越发好。岑里琪这个人,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学霸。她性格直爽,开朗活泼,生活中最关心的事情除了自己的成绩,就是排球。最近为了准备竞赛,她排球已经断了将近一个月了。
第五壹没有带什么负担,就和岑里琪说了他和程平烨的恩怨。
岑里琪听完之后,表情好看极了,“虽然我不关心你的性取向以及感情生活,但就事论事,程平烨这个死人渣,我当初怎么没有再骂狠一点呢?怎么不把他骂到跳脚呢?怎么没把他骂到羞愧地爬回他妈的子宫呢?”
“大侠,你收敛点,我有些后悔告诉你了,”第五壹不是第一次见证岑里琪的毒舌了,但还是有点忍俊不禁,“怪我,不该说这些事让你分心的。”
“你也知道!快点看题了,我已经比你多做一题了。”
说完,她自己扯过草稿纸就开始奋笔疾书,写了一会儿之后,她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问第五壹:“夕夕最近去哪了?”
“不知道诶”第五壹知道她说的是姜夕栎,但他还沉浸在题目里,“你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因为很久没见她来找你了,大概有两个多星期了吧。这个小没良心的,有了你就忘了我,之前缠着你和个你的小尾巴一样的,还是托你的福,她才帮着我们买饭买水,我可怀念她了。”
“切,你是怀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吧。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情,最近不是快要期末考试了吗?人家不要复习的吗?”
“不对,我觉得事情不对,”岑里琪皱起了眉头,“我们又不是在玩,我们是在学习,她完全可以和我们一起的。你说,作为一个普通学生,你是想自己学呢,还是想和学霸一起学呢?”
“那肯定是和学霸一起学啊……”第五壹声音低了下来,他内心的某个地方,突然开始非常不安,不安到直接催快了他平和的心跳。
他想起来了,这个星期姜夕栎一次都没有来找过他。他之前和竞赛班里的同学打过招呼,让姜夕栎可以时不时地跟着大家在一起。姜夕栎自称叫“夕夕”,平时人美嘴甜,还经常无偿跑腿,帮他们带饭带饮料,竞赛班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但是这段时间,她再没有来过了。
第五壹仔细想了想,姜夕栎每天都有来上课,只是不再和他们混在一起,而且很多时候,会回避着他们。
“怎么了?”岑里琪看第五壹面色凝重,问道。
“我觉得不大好,可能出了什么事,但是她不愿和我说。”
“要不我向班上住校的女生打听一下?”
“不用了,我怕和程平烨有关,我不想你再牵扯进来了。”第五壹摇着头拒绝了。
“你确定你搞得定?”岑里琪皱着眉看着第五壹。
“我确定,你别管了,好好准备竞赛,别到时候一块奖牌都拿不回来。”
“你自己看着办,有什么事随时和我说。”岑里琪不再纠结,而是把关注放在一道难了她半个小时的题目上。
当天的课间,第五壹去姜夕栎的座位上找她。姜夕栎趴着,皱着眉头在睡觉。
第五壹推了她一下:“夕栎,你醒了吗?”
姜夕栎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睁开眼。
第五壹接着推了她一下,姜夕栎还是没有反应。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微蹙的样子,似乎深陷在一个梦境里。这一个星期,姜夕栎似乎瘦了些,人憔悴了,黑眼圈和眼袋一起挂着,看得让人心疼。
大概是睡得很沉了,第五壹有些奇怪,他们学校安排的作息表还是很合理的,不会让人白天困成这样。这个小姑娘,不会是熬夜看书了吧?
第五壹摇了摇头,扯过椅背上的外套,给姜夕栎披上,之后回了自己的座位。
大衣笼罩下的姜夕栎,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睁开眼,死死咬紧了嘴唇,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第五壹感到有些奇怪,今天的每一个课间,姜夕栎都趴在桌子上睡觉。一个人就算再困,也不该这个样子,这也太反常了,第五壹越来越觉得不对,在放学的时候,他先叫岑里琪帮忙在实验教室占一个靠前的座位,接着把书往包里一塞,就跑去找姜夕栎。
“夕栎,你等等我,我有事找你。”姜夕栎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第五壹在她背后喊住了她。她背影僵了一瞬之后,像是没听到一样,快步走出了教室。
“诶,夕栎,夕栎!你等等我!”
第五壹追出了教室,却发现这个小姑娘竟然开始跑了起来,而且跑出了五十米短跑的劲儿,她一阵风儿似的从走廊刮过,连隔壁班刚出教室的岑里琪都震惊了。
第五壹“啧”了一声,把怀里的书包往岑里琪手上一丢,追着姜夕栎跑起来。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岑里琪眉头紧锁,咂摸出了一丝不对劲。她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两个人几乎要跑到食堂了,第五壹才追上姜夕栎,他伸手一把揽住了姜夕栎,不让她再跑。“你怎么了?干嘛躲着我啊?”
“没有,我没有躲着你。”姜夕栎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她从第五壹的手底下挣脱出来,就想走,但是被第五壹拉住了。
“出什么事了?可以和我说一下吗?”
“没事,真的没什么事,我要吃饭去了,你可以先让我走吗?”
“我也要吃饭,我们一起呗,打饭和竞赛班的人一起吃。”
姜夕栎的身子开始发抖,她一把甩开第五壹:“不用了,我不和你们吃了,我还有事,我先回宿舍了。”
第五壹的眼神沉了下来:“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程平烨找你麻烦了吗?”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姜夕栎颤抖着,声音里带了哭腔,“你别管我,别管我好吗……”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第五壹有些急了,他一把拉过了姜夕栎,不让她再跑,却不小心把她的领子拉开了。
姜夕栎很瘦,也很白,她就像一个缩小版的第五壹。此时她宽松的高领毛衣被扯开了一点,第五壹不小心向里面看了一眼,看到的东西让他瞬间愣住了。
姜夕栎纤细的脖颈,还有不小心露出来的秀气锁骨上面,布满了红黑的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流血,第五壹甚至看到了两个烟头烫出来的伤痕,新伤叠加在旧伤上面,在姜夕栎雪白皮肤的衬托下,显得可怖至极。
第五壹只瞥到了一瞬,就被姜夕栎甩开了手,她拢住了衣领,含泪的双眼里满是血丝:“你别管我了,我求求你,你别管我了……”
还没等第五壹反应过来,姜夕栎就跑走了。
第五壹在原地足足愣了有一分多种,才回过神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夕栎跑走的方向,就算是旧的伤口,看起来也不超过半个月,这淤血乌黑红肿的样子,很像是用棍子一条一条,狠狠抽出来的。
姜夕栎家庭氛围良好,不可能是家暴,而且她这个星期,为了复习,都没有回家。
第五壹的拳头死死地攥紧了,他快步冲回了教室,脑子一团乱麻。他要去办公室,要告诉老师,他甚至要借班机报警,这已经不是同学之间闹矛盾的问题了,这是犯罪!
回想着姜夕栎脖子上的那一片伤痕,心里就不断地抽痛着,这还只是脖子,谁能想到在其他地方,到底是什么恐怖的景象。
如果说程平烨没在这件事情背后插一脚,打死他他也不相信!
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了教学楼,第五壹拿起班机就向老师办公室冲过去,走到半道,却被岑里琪拦了下来。
“别拦我!夕栎她被打了!我要告诉年级主任,我他妈要去报警!”
“你先别去,别去!”姜夕栎比第五壹矮了大半个头,拦着一米七八的第五壹非常吃力,她回过头,看到了几个竞赛班的同学,开始呼叫支援,“愣着干啥,过来帮忙啊!”
在三个人的合力下,第五壹被拉进了教室,他死命挣扎着:“你们放开我!夕夕她被校园暴力了啊!她被那个人渣打了!”
所有人都认识夕夕,大家的动作一时停住了,眼看着第五壹又要挣脱了,岑里琪一把把他推到了椅子上,吼道:“我知道!你不了解情况,现在去了,你会后悔的!”
第五壹难以置信地瞪着就岑里琪,但他停止了挣扎,只是一直喘着粗气。
岑里琪皱着眉头撑了撑额头,她转过头和剩下那两个同学说:“你们先走,有什么事我之后会解释,现在我得先和五一说。”
两个人将信将疑地走了,走之前不断地和岑里琪说要搞清楚怎么回事,如果真的是夕夕被欺负了,那怎么都要帮着讨个说法。
岑里琪看着第五壹,说:“刚刚我看夕夕很不对劲的样子,就打电话问了几个同班的以及外班的住校同学。很多人含糊其辞,但是我也大概搞清楚情况了。”
第五壹等着岑里琪继续解释。
“夕夕她确实被校园暴力了。她宿舍的,还有她隔壁宿舍的一帮女生,借口她勾引了有妇之夫,对她实施口头以及肢体上的暴力。她们对夕夕进行了殴打和羞辱,有的时候,将她的被褥和衣物都丢进厕所间,不让她睡觉。她们甚至……”讲到这里岑里琪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强忍下心里的愤怒,说:“甚至拍了夕夕的裸照。”
第五壹呆住了,拍裸照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了。怪不得刚刚岑里琪要拦着,如果去找老师报了警,那这个裸照,很大可能会被泄露出去,这对姜夕栎来说,打击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将脸埋在了双手里面。湿润爬上了眼眶,但是想到孤立无援的姜夕栎,和程平烨那张脸,所有的眼泪就被活生生憋了回去。
突然之间,滔天的愤意席卷了第五壹,让他恨不得现在就一脚蹬在程平烨的脸上,内心涌动着的那股邪火,通遍了四肢,将所剩无几的缱绻都燃烧殆尽,他亟需发泄,想揍人,想一拳一拳打在程平烨身上。
心脏完全揪在了一起,愤怒之后,是无边的无力感和难受。这个一心一意要帮他的小姑娘到底还是被拖进了这一潭无边的黑水。她勇敢、善良、单纯、一直把他当最好的朋友,但只是因为自己的好心,而被迫在如此好的年华承受了人性最大的不堪和恶意。
“你确定,她们真的对夕夕这样做了?”第五壹低着头,询问的语气当中带着颤抖。
“百分之八十吧,我联系的人是偷偷告诉我的,还问我有没有照片。”
第五壹愣了一下,“照片已经开始传播了吗?”
“目前还没有,只有少数几个人手里有,她们拿这个做要挟,不让夕夕往外说,如果照片已经传播出去了,那她们就失去保护自己的屏障了。”
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了,第五壹反复捏着自己的拳头,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脑子里在拟定无数个报复计划。
“我刚刚拦着你,你别怪我,裸照这件事,对有的女生来说,是很大的。夕夕至今没有告诉我们,也是顾及这个。她那么单纯,那么……”岑里琪说不下去了,一贯有序的大脑现在也被负面情绪充斥着,她逼着自己通过深呼吸冷静下来,转过头问第五壹:“你能够确定,这件事背后,是程平烨搞的?”
“我没有证据,但是我能肯定是他,他之前拿姜夕栎威胁过我。我以为姜夕栎一直在学校里,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没想到他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就是蠢!”岑里琪一巴掌排在第五壹的肩膀上,“跟流氓讲个屁的道德底线!现在姜夕栎这个样子,你也难辞其咎!”
绝望而悲伤的情绪已经笼罩在第五壹的身上,是啊,岑里琪说的有什么错呢?他确实难辞其咎。这一个月用充实的学习生活将自己武装了起来,甚至得到了年级主任的支持,这一切,都放松了他的神经,让他以为程平烨拿他没有办法了。他是如此地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安全感,以至于让最关心他的人,替他受了这最重的伤害。
“……这件事情,我本来不该插手也不该管,”岑里琪叹了一口气,坐在第五壹的旁边,“程家在这个城市势力庞大,他程平烨是校长的亲外甥,是程局长唯一的儿子,这些连我这种人都听说了。”
“我知道,谢谢你,我自己来吧,”第五壹脖子都僵住了,却还是无颜抬头,“你帮我保守好秘密,竞赛班那边……能瞒就先瞒着。”
“第五壹,抬头看看我,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岑里琪的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淡漠坚定,“我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去做,我和夕夕认识五年了,你觉得我会当没事发生吗?但是这件事情,非常棘手,在告诉其他人之前,你最好还是先去和程平烨谈一下,我去找夕夕,看看夕夕的态度。裸照在他们手上,如果夕夕不愿意,我们没有办法替她做出让警察插手的决定。”
“那些人,不能就这么算了,”第五壹一拳头锤在墙上,“夕夕才十七岁啊。”
“那些打她的人也才十七岁,有些可能十七都没到,”岑里琪冷声道,“你现在最好赶紧冷静下来,想一下该怎么和程平烨说这件事。我不想让你现在妥协,如果你妥协了,夕夕的所有伤害就白受了。”
“我先去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吧。”第五壹抹了一把脸,拿起了书包,“走了,上课去,现在我们手中最好的依仗,就是我们的成绩了。”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李成和再一次接到了第五壹的电话。这让他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经过上一次那件事之后,第五壹和程平烨都该老死不相往来了。接电话的时候,他有些犹豫,直觉告诉他,并没什么好事。
电话刚一接通,第五壹带着寒气的声音就透过听筒传来:“姜夕栎这件事情,你知道多少?”
“什么……姜夕栎哪件事情?是她被划伤手臂的事吗?”
“我们已经带她去做过伤情鉴定了,她也愿意配合,你们要是继续下去,我会把你们所有人告进监狱。”
“什……什么啊?第五壹你别吓我好吗?什么伤情鉴定?姜夕栎受伤了吗?”
“我已经和年级主任还有教务处主任联系过了,也已经报了警。程平烨关系大,动他可能很难,但其他参与的所有人,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你,我……我什么也没做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啊!怎么都报警了?”李成和吓得魂都要飞了,他万万没想到他才撒开手没一个月,程平烨就作弄出这么多事情来,他慌得直接瘫坐在床上,“你说清楚啊,怎么……怎么就报警了???”
“哦?”第五壹冷笑了一声,“看来他没有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帮我转告一下程平烨,有空约个时间,我有事情要和他好好聊聊。”
“……你能告诉我什么事情吗?你现在这样,说实话有些吓人,”李成和有些犹豫,“我怕把他约出来,你会直接砍死他。”
“呵,你好兄弟干出的事,还真让我想砍死他,可惜我没那个功夫拿自己的前途赔给他。约好时间地点,打电话告诉我。”
没等李成和反应,第五壹挂了电话。
在“嘟嘟——”的忙音之后,李成和捏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刚刚跟他通电话的第五壹,陌生得让人心惊。语气中包含的冷酷和决绝,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虽然表面撑强,但是内心始终包含着胆怯的少年。
他变成了一把刀,带着未开的刃,但已经能让人感受到他的锋利。
李成和有种感觉,程平烨现在就是磨刀石,等刀磨好了,他会变成那块砧板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