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火曰立

29、逃避

　　等第五壹上完竞赛培训课，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他早就忘了之前程平烨给她带来的小插曲。两个小时的脑力消耗，让他的劳累的同时又十分的满足，这是给人带来安心的疲惫感。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兴致昂扬地讨论着题目，往校门口走去。
　　这就是和学霸交往的好处了，第五壹心里想，虽然他今天惹了事，但是只要事涉学习，没有人会真正和他过不去，大家该干嘛还是干嘛，没有一点怪罪他的意思。
　　到校门口，岑里琪拉住了第五壹，第五壹对她抱歉地笑了一下：“今天真的谢谢你。”
　　“没事，程平烨太嚣张了，我和他不对付又不只是这一次，”岑里琪耸了耸肩，“你和他的矛盾怎么还没解决？开学的时候夕栎和我说了，不是他已经不来骚扰你了吗？怎么这次还闹得这么难看。我和你说，这一次他是犯了众怒，又有老师在，所以你才这么好脱身的，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更多的我也不好说，但我会尽快解决的。”
　　“私事最好还是不要带到学习上来，成绩是你自己的，你好自为之。最后那道题你回去之后把解答过程再写一遍拍给我吧，我有个地方没搞懂。”女孩子冲第五壹点了点头，向自己家的车走去。

　　第五壹也上了自己的车，他略微有些神色不宁。程平烨今天大概是第一次这样被不留情面的戳了痛处。就算再不在乎，也没有人喜欢被当面吐槽自己成绩不好，尤其是被这一帮差距如此之大的学霸。程平烨本人这么要面子，还在期中考试进步了这么多，他当时脸色难看成那个样子，肯定也有被羞辱了的感觉。
　　紧紧攥着手里的手机，第五壹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他不知道程平烨承受的羞辱和他那个时候相比如何，但两个人同样都是在一帮子人面前，自尊心被狠狠地践踏了。程平烨一开始害得他颜面扫地，他恨过却也无可奈何，这一次是他害得程平烨被一帮子和他一样心比天高的人贬低。
　　就像那天在KTV里坐着的人毫不在意他的想法，把他当个消遣一样起哄看戏，这一帮学霸同样也看不上程平烨，把他当个垃圾一样，毫不在意地把他贬到了脚下去讥讽。这虽然并不是他的本意，但是事已至此，他逃不脱干系了。
　　这样算不算是扯平了？第五壹不懂。程平烨当初强吻了他之后是个什么心理，是和他现在一样，无措中带着一丝一丝的愧疚吗？
　　划开手机锁屏，第五壹决定给程平烨发一条短信。
　　“今天很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第五壹想了想，把对话框里的文字删掉了，这样写显得他在推脱责任。
　　“我替我的朋友跟你道歉，今天他们不该这样子对你……”这样子说像是对程平烨的二次羞辱，第五壹摇了摇头，还是删了。
　　“我不是在报复你，但是事情确实是由我引起的，对不起……”这样写好像还不错，态度很诚恳，但是接下来该怎么说？你一次我一次，有来有往，咱们面子都丢了，要不就这样算了？
　　但是该怎么表达出来呢？第五壹抓心挠肝还是没想出来。他现在脑子里不断在回放着下午的画面，那些学霸们站在他身边，嘴巴里吐露出来一句接着一句的伤人的话，而站在他们面前的程平烨，强撑着自己，被迫接受了所有人的鄙夷和嘲讽。第五壹越想越愧疚，他打定主意，以后不再计较程平烨做过的事了，他还有什么脸计较？
　　他要赶紧道歉，不然这种感觉会一直折磨他的良心。
　　突然，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有人给他发了短信。一条消息从他打开着的对话框里弹了出来：“看好你的朋友。”
　　第五壹看着这没头没尾的短信内容，失去了通过短信道歉的心情。事情搞大了，程平烨估计很难罢休了，他想了想，拨通了李成和的电话。
　　“喂，第五壹？你怎么突然联系我了。”
　　“我问你一件事，今天下午，程平烨有来找你吗？”
　　李成和独自一人呆在家里，自从那次他在房间里劝过程平烨，程平烨就没有主动来找过他。两个人还是要好，但李成和估计程平烨是不想再听自己劝他放弃，所以就干脆减少见面。
　　“没有，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出了点事情，你能不能帮我，约他见一面，最好你也在。”
　　“呃，行，这周末吧。”
　　“明天可以吗？就在学校，事情有点急，拖不得。”
　　“可以，我去和他说。你想通了最好，见他一面，两个人都好好说。”
　　第五壹没有和李成和说他和程平烨大概率是没有办法好好说了，他只是道过谢之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第五壹在大课间破天荒到了程平烨的教室门口，在李成和瞠目结舌的表情当中径直走到了程平烨的桌子前面。
　　他轻轻扣了扣桌面，程平烨抬起头来，面无表情，但一双眸子里尽是狠厉，让第五壹习惯性地想要发抖。
　　“你方便出来一下吗？”
　　程平烨起了身，没有说一句话地跟在第五壹的身后出了教室。出教室前，第五壹看了一眼李成和，在和他眼神交汇之后，李成和也起了身，隔了点距离，但是还是跟在他们俩身后。
　　三个人就这样，前前后后地走着，走到了之前那个车棚。
　　“你是来给我答复的吗？”程平烨低头看着第五壹。
　　“我是来就昨天的事情给你道歉的，”第五壹仰起头，迎着程平烨的目光，“昨天的事情因我而起，我希望你不要迁怒其他人。”
　　“希望？”程平烨嗤笑了一声，“你有什么资格帮我做决定？”
　　第五壹咬住了下嘴唇，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
　　“我不原谅你，也不原谅那帮人。你倒是很会装啊，仗着这么多人在我动不了你，和他们一起羞辱我，好玩儿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羞辱你。我没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但事情因我而起，我没什么好推脱的。你不原谅我没关系，但是他们不一样，你从来没和他们接触过，他们说话直了点，没有想过会给你带来这样大的伤害……”这话说的，第五壹自己都心虚。他是最清楚的，他的朋友们只是看程平烨这个学渣混子不爽，说的话也并非是因为性子过直而口无遮拦，而是为了直白地羞辱鄙夷他。
　　“这话说的，你好意思吗？”程平烨伸出手，在第五壹胸口点了点，“我之前的那帮朋友，也是从来没和你接触过，不懂怎么和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学霸相处。他们也只是说话直了点，只是为了给我捧场，不是想刻意伤害你。这样的话，我之前每天都跟你说一遍，你信了吗？你原谅他们了吗？你原谅我了吗？”
　　第五壹狼狈地低下了头：“之前的事情，我再也不跟你计较了。这一次你不原谅我我也无所谓，只是不该迁怒他们。”
　　“我就问你一句话，我之前和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三天已经到了，该给个答复了。”
　　第五壹着急了，“我们都这样了，你觉得还有可能吗？我现在不想恨你了，我原谅你之前对我做的所有的事情，但是我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的……”
　　“你还是不愿意？”程平烨像是料到了这个回答，他动了动脑袋，偏过头打量起第五壹，“那我凭什么听你的？他们这样对我，我不报复回去，我还是程平烨吗？我怎么搞他们，怎么弄他们，你管不着。”
　　程平烨又想了一下，扯开嘴笑了：“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小女朋友，姜夕栎。她朋友之前扇了我一个巴掌，她还喜欢你，我没记错吧？”
　　听到这，第五壹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一直以来，埋藏在他心里的那点担忧破土而出，变成了狠狠砸向他的现实，他一把抓住程平烨的胳膊：“你……你不能这样！你之前都没有……你说过原谅她了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原谅她了？我是这种不计较的人吗？我的人，她也敢动？她也配动？”程平烨伸出手，抚摸过第五壹颤抖着的嘴唇，触感温暖柔软，“之前也是觉得你就要和我好了，我不得不卖你一个面子。至于现在，你拒绝我这么多次了，我凭什么原谅她？”
　　第五壹瞠目欲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程平烨，既像是看他深恶痛绝的一个东西，又像是看能救他命的最后一块浮板。在他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程平烨的脸就朝他压了下来。
　　这是一个由一开始的温柔直接过渡到残暴的亲吻，程平烨先是小心翼翼地啄了一下他的唇珠，温柔至极，不像是他一个人的强制亲近，倒像是亲密无间者之间随意的一个气氛调节、像是温吞甜蜜的情爱小说的序幕。
　　但是下一秒钟，他呲开了满嘴的利齿，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多肉饱满的下嘴唇，直咬的见了血。灵巧的舌头将蹦出的血珠一下子舔舐干净，程平烨像是嗜血的猛兽，在伤口上反复地吸吮着，不是在温存，是在吸吮续命的可口美餐。
　　第五壹吃痛，一把推开了程平烨。在远处观望着的李成和也快步走上前来，拉住了程平烨，免得两个人再有什么过激的举措。
　　程平烨看着齿痕遍布的嘴唇，很满意自己打下的这个烙印，他扶稳了李成和，笑得一脸猖狂：“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愿不愿意和我好？”
　　第五壹抹了一把自己的嘴唇，在这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面前，他自尊尽失、狼狈至极，“我不愿意！程平烨，我求你了，你别再这样了，你给我们之间留点美好的东西，可以吗？”
　　“没事，你不愿意也必须和我好，你没得选。”程平烨还想摸一摸第五壹的嘴唇，却被李成和拉住了，李成和被第五壹出血的嘴吓到了，他拦着程平烨，“你他妈闹够了没有！我跟你说了事情别做太绝，你还搞成这样，你是傻子吗？”
　　趁着李成和拦着程平烨，第五壹愤恨地逃跑了，他内心乱作一团，一面后怕自己把这么多人拖下了水，一面可耻着自己的落荒而逃。他发现程平烨总有激怒他，却让他感到害怕的能力。
　　“记着我发给你东西。以后，就是你求着我和你在一起了。”程平烨看着第五壹的背影，冷漠地说道。
　　第五壹的背影僵了僵，他低了头，快步逃走了。
　　李成和心累的很，他一个母胎单身狗，被迫见证自己兄弟的狗血虐恋。内心满是腹议，但自己的兄弟也无可奈何，他扯过程平烨，语气带着一点愤怒：“你真的，有些过分了，人身威胁就过了。”
　　但他兄弟不领情，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程平烨冷着脸和李成和说：“我和他的事情，你掺和得太多了，以后少管，不然别怪我不顾这么多年的交情。”
　　李成和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这可算是活脱脱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他的脾气也上来了，之前他替程平烨操心操肺，帮着劝和帮着出主意的，就换来了这么一句话，他不管了，程平烨爱咋咋地吧！
　　“卧槽老子稀罕管你啊！你他妈以后作上天了都和我没关系了！”李成和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含着怒气走了。

　　当天晚上，第五壹躺在床上睡不着觉。
　　白天的时候，他已经和姜夕栎道过歉了，也叮嘱她最近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出校门，就算是出去有事，也坐第五壹的车出去，姜夕栎早忘了还有这茬，但看第五壹的样子，还是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去找物理竞赛班的同学们是最艰难的，第五壹十分愧疚因为他个人原因，把所有和他一起的人都拖下了水。他先找到了岑里琪。
　　听过事情经过之后，岑里琪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其他人我也会说一句的。”
　　“实在是对不起，我没有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还连累你们了。”第五壹愧疚得要命。
　　“得了，别道歉了，真没事儿。你是什么人我也知道，要不是他胡搅蛮缠，也不会这样，”岑里琪笑了笑，“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们这八个人是学校明年吹嘘的资本呢，他就算记恨我们，也没法子动我们所有人的。校长又不蠢，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分得清楚的。”
　　“唉，谢谢。总之，最近一定要小心。”
　　“嗯知道了，倒是你，别怪我多嘴，你的成绩争一个省银牌还是很有希望的，最好想点法子，别因为这件事情太分神。”岑里琪卷了卷自己的书角，抽出了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一个电路图，“待会儿帮我看看这个电路，我有些晕了。”
　　第五壹看着岑里琪云淡风轻的样子，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一些。

　　第五壹在床上翻了个身，白天岑里琪的话又开始在耳朵边回响：“他也太小看人了，真以为就他自己家里有人啊？眦睚必报的混蛋小人，活该一辈子烂泥巴扶不上墙。”
　　学霸骂起人来，又狠又痛快。
　　他后来帮岑里琪解决了那一道问题，作为回报，岑里琪给他出了个主意：“早上按时到校，晚上结伴回家，周末可以和我一起，留校学习，他找不到机会弄你的。实在不行，你去找找年级主任，让他帮帮你。”
　　“年级主任不会掺和的。”第五壹摇了摇头。
　　“他要是不会掺和，那天就不会一句话不说，放任我们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了。程平烨这个小混蛋，这几年闯的祸不少，要不是有他舅兜着，给他十个学籍都开除干净了。”
　　第五壹思索了一下，觉得岑里琪讲的有道理，再次道过谢之后，回了教室。

　　所以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姜夕栎。好在她平时都是住校，程平烨就算想算账，在老师遍地走的校园里，也不好下手。
　　如此一来，他暂时还是可以安心的。第五壹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陷入了沉睡。

　　生活开始变得三点一线，第五壹活得比高三生还要刻苦自觉。早上他避开了人潮，六点钟就到了学校，陪着住校的高三生们学习到七点钟再去上课。中午午饭一般都是和岑里琪他们这帮物理竞赛生们一起吃的，大家一帮人热热闹闹的，看着人多势众，边吃边讨论习题。下午放学，照例去实验教室培训两个小时，再一起结伴回家。第五壹特意和妈妈说了，每天妈妈都会提早半个小时在校门口等他，在学校的每一刻，他都不是单独行动的。
　　到了周末，家和他离得很近的岑里琪就会拉着其他的学霸和他一起来学校图书馆借一个讨论室，大家在一起赶完学校作业之后，就全力以赴准备竞赛，从早到晚，每一天都简单劳累而充实。
　　有好几次，第五壹在和同学们谈笑的间隙扫到了程平烨的身影。由于最近实在刻苦，他成了竞赛班成绩最拔尖的那一个，平时走在校园，都被班里的一帮子学霸们围着讨论题目。簇拥当中，程平烨根本无法近前，第五壹也无暇顾及程平烨，他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每天堆叠着属于他自己的小确幸和成就感，对于目前的生活，他很知足。
　　姜夕栎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连年级主任都来找过第五壹，主动和他谈起了程平烨的事。
　　“我知道你和他有矛盾，你放心，别为了这个分心。我听补课教授说了，你很大概率可以冲击一下金牌，好好准备，程平烨那边，有什么问题，我替你解决。”
　　第五壹感激地笑着写过老师的关怀，这确实是他最近最需要的东西。

　　后来，第五壹思量了许久，到底是什么时候出问题的，他得出的结论是，大概就是他得到了年级主任的保证，开始全力以赴、无暇分心地准备竞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