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火曰立

28、羞辱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天气开始逐渐地转凉，第五壹每天上学前都把自己裹得像一个小粽子。他体质不好，小时候生过好几次病，那个时候只有妈妈在他身边，她自己也是一个没多大的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没有照顾好他。
　　有一次第五壹五岁的时候发烧，他妈妈在他几乎要烧到四十度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把人送去医院。那个时候第五壹已经完全烧迷糊了，他在半梦半醒的折磨里感受到了妈妈焦急地抚摸着他的双手和不知所措的泪水，只可惜这些无所适从的爱意没能帮到重病着的第五壹。
　　那场大病过后，他的体质就差下去了。
　　想起小时候那一段孤独但简单的岁月，第五壹苦笑了一下。他不是抱怨，也不该怀念，现在的生活虽然复杂得多，但至少给了他之前完全不敢期望的物质满足。从十岁被接到自己的父亲身边起，他花了许多年的时间，说服自己，把之前那个寒酸的小五一和陪伴着他的、总是不知所措的母亲给丢下了。他现在穿着名牌，坐着好车，在窗明几净的地方学习，妈妈也和父亲关系很好，他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他没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若是这样了还不满足，那他就是狼心狗肺了。

　　第五壹缩在汽车的后座上，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突然生出了一些莫须有的感慨，要不是程平烨，他现在的生活就是完美的。他会以优秀的成绩上大学，拿着奖学金回馈父母，再选一所他满意而向往的大学，活出自己从小就艳羡的模样。
　　还好，虽然一个程平烨来搅了局，但不至于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他相信自己完全有方法处理好和程平烨的这一段混乱的关系，从两个人彻底闹掰到现在，也过去了半个月了，他从一开始逼着自己狠下心不理程平烨，到渐渐麻木，再到现在几乎已经成为了习惯，没什么感觉了。
　　至于程平烨怎么想的、会怎么做，他有担忧，但是没有完全慌了神，毕竟，之前对于公开程平烨性向的威胁是有效的，程平烨考虑到这些，都不得不顾忌他一些。
　　再说了，就像程平烨说的，不过是玩玩罢了，他对于程平烨，不过是个一时新鲜的消遣。比他成绩好的有，比他长得帅的更是一抓一大把，程平烨要是想，实在没必要和他死磕，给自己找不痛快。
　　第五壹逼着自己不去想李成和说过的那些关于程平烨的、让他心慌了许久的话，在上学的一路上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之后端着波澜不惊的心态推开了车门，下了车，向校门口走去。

　　他抬起头，还没迈出步子，就看到程平烨带着阴郁的身姿，半依在校门口。
　　第五壹的动作僵了僵，他快速调整好呼吸，不动声色地和妈妈道别，目送着妈妈驱车离开之后，转过身子向程平烨走去。在经过程平烨时，他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头，只把这个存在感大到快扎着他的人当空气，步履不停地向教室走去。
　　“你是不是，就不想看见我了。”
　　程平烨沉着脸，拦住了第五壹。
　　第五壹又习惯性地在心中默默吐槽着，这个人真的是永远没点自知之明，不知道有的错误犯了就没有回头的路了吗？但表面上，他还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让开，我要去教室。”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是不是巴不得我们从来都没认识过。”
　　程平烨不但没有让开，还在不断发问着，他这段时间瘦了一些，脸颊有些凹进去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让他在咬着牙问第五壹的时候，整个人的煞气重到第五壹想直接跑走。
　　第五壹赶紧调整着慌乱的呼吸，他有些害怕，但必须将这些情绪掩饰起来，他不想给程平烨钻空子的机会，他眼角带了一丝不耐烦，避开程平烨就向教学楼走去：“让开！我要上课！”
　　程平烨在第五壹绕过他的那个瞬间，一把扯过第五壹的胳膊，把人向自己身边带过来，他在第五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控制住了第五壹的双手，整个人呈一个擒拿的姿势，压着第五壹就往旁边偏僻的道路走过去。
　　第五壹怒骂挣扎着，却没能从程平烨手下逃开，被迫着压到了学校车棚里，一个除了值日生人迹罕至的地方。
　　程平烨发了狠，将第五壹一把甩在一个角落，整个人就朝他压制了过来，他死死盯着第五壹不忿的脸色，带着寒气说道：“你要是不回答我，我以后天天来堵你。你趁我没有发火，最好乖乖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巴不得我在你面前消失？”
　　许久没有被程平烨的霸道镇压过的第五壹快被气死在这里了，程平烨确实就是个疯子，而且是可以把他逼到吐血的疯子。他扭曲了面孔，一把推开程平烨，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情绪：“你他妈的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我不讨厌你不烦你难道还喜欢你稀罕你吗？想想你做过的事，你他妈的也配质问我？”
　　“可是，我喜欢你，稀罕你，我恨不得天天把你捆在我身边，你为什么就不能替我想想呢？”程平烨的话语是一如既往的委屈，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是满满的胁迫，让人听了只想远远地逃离。
　　第五壹听了，简直想直接破口大骂、问他还要脸不？凭什么到这个地步了还要求自己替一个傻逼着想？
　　但残存的理智让这句话噎在了第五壹的喉咙，秉持着不想让事态再坏下去，最好能解决问题的心态，第五壹开了口：“我不想和你吵了，没意思。我只是个想好好学习的学生，之前我有眼不识泰山惹到你了，算是我自己犯贱，你别和我耗了，我真的烦了，你要什么样的男朋友找不到，何必揪着我不放呢？”
　　“可是，”程平烨一把手抓过第五壹的脖子，把他掐到自己面前，“我就是要揪着你不放，我一早就说过了，我看上的东西迟早是我的。你把我掰弯的，你得要负责。”
　　第五壹脖子被掐的难受，但身体上的不舒适抵不上内心的沉重感，之前那个逼着他威胁他的程平烨终究是回来了。或许他想错了，这个霸道的程平烨一直都没走，只是很好的把自己伪装了起来，只为哄着第五壹放下了戒心，再把他吃干抹净。
　　现在这样张牙舞爪的程平烨，他没法逃避，事情还是走到了两个人针锋相对的地步。
　　“我再给你最后三天，你好好考虑，要么答应我，要么，我就一点一点，让你现在的生活分崩离析。”程平烨说完之后，松开了手，没有再看第五壹，踏着大步离开了。
　　“什么傻逼，还要我的生活分崩离析，真是个疯子！我就不信了……”
　　如果第五壹能够对程平烨的性格有更多的了解，或者是能提前看到两个人的对抗最后导致的一系列事故，第五壹会做出更加明智的选择。但是现在，第五壹撑着腿站了起来，脑袋里只有成片的愤怒，和巴不得撕了程平烨的决心。

　　程平烨说到做到，他给了第五壹三天时间，没有再去找第五壹，只是偶尔在走廊上避无可避地遇到的时候，视线一直扫在第五壹脸上。他眼神里饱含的狠厉和深沉，总会让第五壹心里一沉。
　　但第五壹心态已经调整为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不怕被同学孤立，老师那边多少要顾及他这个为校争光无数的优等生，而爸爸那边，他也想好了一堆的说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把自己武装成了铜墙铁壁，防范着程平烨的攻击。
　　三天过去了，第五壹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眼角瞥到了班门口的身影。他不动声色地收拾好了书包，用班机发了条短信给班主任，随后就在教室安静地坐下来。
　　程平烨在门口等的不耐烦，他刚要进教室揪人，就看到第五壹班的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带着年级里其他的几个尖子生，出现在了班门口。

　　“第五壹，收拾好东西就出来吧。”年级主任冲第五壹挥了挥手。
　　“好的，麻烦老师了。”第五壹背起书包，出了教室。
　　那一大波将近十个人，堵塞了程平烨的视线，他眼睁睁地看着第五壹走出教室，融入人群，和他们有说有笑地向校门口走去，完全无视了程平烨。
　　程平烨怎么可能让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走掉，他伸过手就扯住了第五壹，要把他从人群里扯出来。第五壹被扯得踉跄了一下，他放任自己双脚拌在了一起，最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啊，这是怎么了，赶紧赶紧，扶起来。”第五壹摔得够狠，发出了一声闷响，年级主任和班主任都吓了一跳，纷纷回过头来。旁边的学生也都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了第五壹。
　　“我刚刚被人扯了，一下子没站稳。我没事儿，咱们先走吧，别耽误了。”第五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白莲花过，但是为了摆脱程平烨，他活生生地忍了，还做出了一副摔得很厉害的样子，抱着自己的小腿不断的抽气。
　　第五壹身边的学生都看见是程平烨伸手拉的第五壹。这两个人之间有矛盾的传闻，整个年级都有耳闻，他们之前不参与、不关心，是因为事不关己。这一次直接碰上了，学霸们面对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心里的那点傲气和贬低，或多或少都被激发了出来。
　　第五壹很明显什么都没做，就是被程平烨带倒的，有了对立面，学霸们开始抱团，他们看程平烨的眼神就跟着不好了起来。

　　“程平烨，你刚刚干嘛要拉第五壹？”岑里琪首先发话，语气不虞地质问程平烨。
　　“啊，是平烨啊，是找第五壹同学有什么事吗？”年级主任是知道程平烨惹不得的身份的，他面带和气，试图化解现场若有若无的敌意。
　　“没什么，我和他约好了下午放学见面的，不知道他要和你们一起走，”程平烨面无表情，他对学校所有的老师向来都是如此，毕竟有个掌握着所有老师薪金待遇的舅舅，他自觉有傲然的资本，“你们有事儿吗？”
　　程平烨的语气让年级主任心里浮起了一根根小刺，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了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班主任。班主任很有眼力见，他立马接话道：“也没什么，筹备着物理竞赛培训的事儿呢。”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刚好补补物理。”
　　“这个……可以，可以……去旁听一下么，也是很好的。”
　　旁边的学霸们都抱着书，冷眼旁观着程平烨的臭屁态度。看着老师们竟然都没有提出异议，目下无尘的学霸们都皱起了眉头。没有人想跟这样一个霸道蛮横，还可能时不时找茬的人一起学习。有人不爽，自然就有人插嘴了。
　　“老师，我们这些去参加培训的，都是从大学专门请了教授来辅导的，能参加的人都是物理成绩有硬性要求的。程平烨同学之前从来没有参加过类似的培训，我怕他跟不上。”先发话的是另一个高马尾女孩。
　　“我就是去听听课，怎么就不行了？”程平烨有些不耐烦了，他最近的脾气越来越不好，自从在第五壹这里受了一次挫折，便事事都不顺心了起来。
　　“我们去参加培训，是为了在全国性的竞赛里面拿奖的，不是为了补习物理成绩。你去听了，也没什么大的作用，还不如平时好好听课。”岑里琪也加入战局，讲话毫不客气。
　　“其实平烨去去也是可以的，”班主任想出来打圆场，“感受感受嘛。”
　　“老师，我觉得有些不妥，”又一个人发话了，他是程平烨一个班的，平时就看程平烨的霸道习气有些不爽，“我们请了两个教授，辅导八个学生，其实是教学资源是很紧缺的。一般去培训，教授都辅导不过来，再加一个程平烨同学，会更加忙的。”
　　“我就在旁边看着，怎么就碍到你们了？”程平烨语气开始变得不友好。
　　“你如果是为了提高物理成绩，可以让李老师待会儿单独辅导你，”那个发话的男生朝年级主任弯了一下腰，表示尊敬，“李老师也会很乐意的，毕竟你上次物理都没有及格，李老师专门辅导，提升空间会很大。”
　　被人戳到了痛处，程平烨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他眼见着就想发火：“你……”
　　年级主任看着气氛逐渐有些剑拔弩张，不得不发话：“我记得参加竞赛选拔的条件，是物理成绩全年级前十，平烨你想参加竞赛是很好的，但是这个成绩的硬性要求我们也没办法。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报个名，你去参加一次考试，感受感受。但是培训的话，还是先放一放，待会儿让李老师给你补一补基础，咱们慢慢来。”

　　旁边的学霸们都点了点头，很认同年级主任的话。
　　每个人都把能够参加物理竞赛培训当成一件对自己成绩的肯定。这是属于他们优等生的特权，是对他们脑子和努力的肯定和嘉奖。要是为了一个有关系但是不学无术的人开了后门，就算那个人是校长亲戚，每个人都还是很不开心。
　　“真当自己有关系学校就是他家开的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水平。”
　　“就该这样，等成绩能考到前十，才有资格和我们一起啊。”
　　“除了有点钱他还有什么，平时就拽上天了。不去惹他他倒还蹬鼻子上脸了，竟然想和我们一起培训？且不说他成绩没进前十，他及格的次数有十次就不错了。”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要和我们一起上课，估计一个字都听不懂吧。”
　　……
　　这些晰晰索索的声音，一点不落地落进了年级主任的耳朵里，他看着程平烨越来越难看的神色，非但没有制止，反而拉着班主任开始讲关于下一次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仿佛不抓紧这点时间讨论，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这一片小声的嘈杂里，程平烨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盯住了第五壹，捏紧了拳头。
　　学霸们都在小声的议论着，第五壹听着他们的话，脸色有些发白。这些人被程平烨的霸道激怒了，讲的话多少有刻意给程平烨听的目的在。他们智商高，讽刺起人来也知道如何直戳人心。这些话讲的，实在是毫不留情面，程平烨好面子，听了肯定会很难受。
　　第五壹一边骂着自己不该心软，一边有些忐忑做的是不是有些过了。借着这帮无所顾忌的学霸来反驳压制程平烨并不是他的本意。事情发展到现在，也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他抬了抬头，觑了程平烨一脸，被他可怖的神情吓到了，又低下了头。
　　但是不说不行，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他得结个尾。
　　“程平烨，我们有事明天再说吧，反正也不急。不好意思今天和你约错时间了，”他逼自己抬起头，拿如常的神色直面程平烨，接着他对年级主任说：“老师我们先过去了，我看教授好像都快到了，我还有几个问题呢。”
　　说完第五壹就和几个同学向他们上课的实验教室走去，他低着头，心慌得很，不断地骂自己怎么还是在逃避。回想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第五壹简直想直接昏过去。太白莲花了，这个惹了事儿还装可怜的表现，太白莲花了。

　　这一帮学霸走了之后，年级主任回过头，他眼神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程平烨，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想提高成绩是再好不过了，还有半年，不用太过着急，别想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你好好努力，有什么困难和我说，我相信你中考的时候，物理能再上一个台阶的。”
　　接着他又说：“你最近和第五壹同学走得很近啊，挺好的，但他这段时间又忙竞赛又在备考的，学习上可能很难抽出时间帮你了。我最近和你妈妈聊了一下，已经和你各科老师说好了，你可以放学之后去办公室找他们补习。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是好的，但是现在非常时期，还是学业为重的好。我相信平烨可以理解的。”
　　年级主任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从初一就不待见程平烨，学习一塌糊涂不说，隔三差五地惹一堆麻烦出来，校规里规定的不给抽烟喝酒打架早恋，他哪一个不是信手拈来？
　　这两年多他一直忍着视而不见，一是因为程平烨的关系，二是因为他烂就烂了，也碍不着别人。现在这个太子惹上了第五壹，他就没法坐视不管了，毕竟他带的学生的成绩，也是会影响他本人的绩效待遇的。
　　就算是校长，也不该由着自己的外甥这样的胡来。
　　从这个出发点而言，第五壹其实对自己的底线揣摩的非常正确。学校考虑到他这个脑子做出的贡献和挣来的荣誉，都不会完全放任程平烨。
　　年级主任走了，班主任还留在程平烨身边，看程平烨是不是真的想要他帮着补习物理，但程平烨只是冷着脸，回了一句：“谢谢老师关心。”就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