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火曰立

2、哥哥

　　一场接着一场的春雨过后，整个城市都在逐渐回暖的空气中染上了青绿的颜色。
　　在不下雨的时间里，附中教室两侧的窗户常常开着，带着泥土和灰尘气息的空气流窜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让人想直接下到操场恶狠狠地跑上几圈。
　　程平烨翘了体育课前的语文课，和一帮嘻嘻哈哈的男生抱着篮球在球场疯足了一个小时，在还有半个小时放学的时候挥挥手和众人告别，拖着一身臭汗跑回了寝室。
　　等他逆着穿过涌向食堂的人流，带着一身沐浴露的清香站在第五壹教室门口，高二的楼层只剩了寥寥几个还在学习的人。
　　程平烨的脸在门洞后面，玻璃上映着穿着白衣的第五壹。

　　第五壹身上有一股矛盾但极其吸引人的气质，浑然天成，如璞玉一般，常人一般很难发现，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程平烨总能时时发现这样的惊喜。比如与他的性格形成强烈反转却一瞬间就抓到程平烨眼睛的舞台热情。
　　再比如现在。
　　从始至终地认真严肃的人，此时为了方便，撩起刘海在头顶扎了一个小辫子。黑色的发辫随着他抬头或动手而轻轻甩动着，严肃但可爱，认真却动人，他本人却浑然不觉，依旧拿着签字笔规矩地书写着。
　　程平烨轻笑着看他伏案的模样和头顶那个可爱小巧的辫子，也没有去打扰。桌面上摊开的白纸边角被风吹起，挠过他的手臂。身旁的书本整整齐齐地被书立箍住，划走了桌面上方方正正的一块区域。
　　他收了笔，最后满意地看了一眼整理好的提纲，合上笔盖。
　　“写完了？”程平烨歪在门口发问，“写完了就走吧，吃饭去。”
　　“诶！”第五壹这才发现前面还坐了一个程平烨，他放下笔，急急忙忙地走出教室，“你怎么来了也不叫我？”
　　“看你写太认真了，想等你写完了再喊你。”程平烨伸出手，贱兮兮地抓了一下第五壹头上的小辫子，接着把人搂在自己怀里，让第五壹的肩膀卡在他腋窝的位置。
　　第五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辫子解开，“你今天最后一节课不是体育吗？”
　　“你之前嫌弃我身上汗太多，我先回宿舍洗了一趟澡才来的。”程平烨大方地举起手臂，把咯吱窝举到第五壹脸前，“你闻闻，我可香了。”
　　第五壹赶忙往前窜了一步，急急忙忙躲避了生化攻击，还心有余悸地捏着鼻子。结果在楼梯口，又被程平烨卡着脖子抓回来了。

　　吃完饭，第五壹要回教室自习，程平烨要回宿舍午休，两个人在教学楼旁边的路口分道扬镳。
　　“周末出来吃火锅，别忘了。”分开之前，程平烨提醒道。
　　“和你朋友一起？”第五壹蹙起了眉。
　　“嗯……就那几个，你也都见过的……”程平烨有些闪烁其词，“总之你答应我了，就一定要去啊。”
　　“我去干什么？”第五壹后退一步，双臂交叉环在胸前，“我去再和他们吵一架？”
　　吵架这事儿，发生了有一段时间了。说起来也好笑，起因是再简单不过的，程平烨过分热情，自己和第五壹玩得好了，就想一起把第五壹和自己的朋友们撮合了。但山中高士第五壹一看程平烨吆五喝六、左拥右抱的“朋友”们，当场就垮了脸。
　　于是这场撮合，就以程平烨朋友不知轻重撩拨了第五壹，第五壹甩了程平烨一脸袖子愤然离去结了尾。
　　“程平烨，你还是别了，我这个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你交什么样的朋友我管不着，但你再把我和他们凑到一起，我俩估计朋友都没得做。”
　　第五壹这话说得不重，上次他当场没给程平烨脸，两个人将近半个月没说话。第五壹自觉没做错，虽然每天路过程平烨的教室都忐忑着，但他没有道歉。
　　好在半个月后程平烨忽然开窍，在两个人往常一起吃饭的时间再次出现在第五壹教室门口。看到他的那一刹那，第五壹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他微微有些开心，因此当程平烨生硬地回避了之前的话题时，也就不太在意。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这样的事再来一遍。
　　“第五壹，人不能活得如此单一化，和你不一样的人你就不喜欢，这就是鄙视和偏见……”程平烨看第五壹的样子，之前的不愉快逐渐浮上头脑，他也微微皱起眉头，“我朋友都是正常人，我觉得他们好得很，怎么你就这么不待见他们？”
　　“他要把躺在他怀里的那个女的介绍给我当女朋友。”第五壹有些不想争吵，但既然程平烨问了，他就要替自己辩驳，“你觉得这个叫正常？”
　　程平烨一时说不出话，他烦躁地挠挠头，“这……在我们这个圈子不算出格啊，再说了他也就是随便说说，逗你玩儿呢，你当什么真啊？”
　　“我是个猴儿吗，我要心甘情愿被他们逗着玩儿？”第五壹眼看着宿舍关门时间要到了，便不想再多纠结这个事儿，“反正，和你去可以，和他们去，就不行。我之前答应的也是和你一起去。”
　　眼看着程平烨皱起了眉，第五壹看着表说：“我回去了啊，拜拜。”
　　“唉……我真的服了你了……”程平烨妥协了，“怎么跟个女的一样难伺候，不吃就不吃吧，别去了。”
　　第五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一中午记得在教室等我吃饭啊。”程平烨冲后面挥了挥手，转身压着最后的锁门铃声冲进宿舍区。
　　第五壹轻轻笑了一下，顺着零星几个学生一起回了教学楼。

　　后来，程平烨果真再没有逼过第五壹。
　　“诶，第五壹，”课间的时候，程平烨撑在第五壹桌子旁边，脚一搭一搭地才在第五壹桌子的横杆上，“你知道我是谁吗？”
　　第五壹低头写着题目，扯过一张草稿纸，飞快地计算着，“知道啊，程平烨。还是你突然改名了？”
　　“不是！”程平烨凑近了一点，一把夺过第五壹手底的草稿纸，把自己的脸凑在第五壹手臂旁边，嬉皮笑脸地，“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第五壹偏头看了看他越凑越近的脸，伸出一根手指顶开了。
　　“知道啊，”第五壹夺回了自己的草稿纸，草草几笔将过程补完，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校长外甥。”
　　“那你知道我爸谁吗？”程平烨来了兴致。
　　“我不想知道。”第五壹在试卷上写下验算出的结果，对过书本后面的答案之后，用红笔在自己结果那里打了一个潇洒的对勾。
　　“我很有钱的。”
　　第五壹没理他。
　　“我也很有权的。”
　　第五壹用笔划出了下一题题干中的几个重点。
　　“我在这个学校说一没有人敢说二的。”
　　第五壹终于抬起头，在程平烨殷切的目光中张了嘴：“哇，我好怕啊，所以呢。”
　　“第五壹，你这个人就是不知好歹。”程平烨一把掐住第五壹的脸，“人家在我这就只有听我的份儿，就是遇到你，啥事儿都顺着你了，你不要吃饭，我连个屁都没放就答应了。”
　　程平烨又狠狠揉了一把第五壹，才松开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你说，哥对你好不？”
　　第五壹被他烦得要死，他无奈地放下笔，转过身，认真但毫无感情地说：“好，好得要命，我感动死了。”
　　“那来，叫一声哥听听。”程平烨一伸手锁住第五壹脖子，笑得坏极了，“不叫哥哥就叫一声爸爸。”
　　第五壹在他胳膊下不断地挣扎着，虽然按照以往的经验他永远会是被欺负得很惨的那一个，但该反抗的时候还是要反抗。尤其这一次，虽然男孩子们中互认爸爸蔚然成风，但要他喊出来，那绝无可能。
　　“叫啊，快点喊一声。”程平烨揉着第五壹的头发，手臂强制固定着他不让他乱动。
　　闹了一会儿，第五壹还是要紧牙关不松口，程平烨看着他憋红的小脸，坏心就上来了，“哟，还挺倔，看爸爸怎么收拾你。”
　　说着话，手就伸到第五壹腋下和腰部，开始不安分地挠起来。
　　程平烨是知道第五壹腰腹部敏感的，但他轻易不会去碰，第五壹像个小炸弹似的，要是时机场合不对，一碰他就能蹦起来，接下来就是赌气翻脸，连着好几天要么阴阳怪气要么不理人。
　　对于时机是否合适，程平烨心里有个非常微妙的判断标准。比如现在，对他而言，就是可以上手，略微欺负一下的。
　　“哈……住手……哈哈……程……程平烨！哈哈哈……哈哈……”
　　第五壹被程平烨挠着，快笑岔了气儿，他手推着程平烨，但程平烨一只手的力量就比得过第五壹上半身的劲儿。他推了半天没推动，还因为笑了太久失了力气，被推人的反作用力推倒在椅子上。
　　如此一来，程平烨挠起痒来更容易了，他直接半个身子压在第五壹身上，大腿压着他，停留在腰部的手上就没有放下来过。
　　“叫爸爸！快点叫爸爸！”
　　程平烨笑得过于猖狂，第五壹越不叫他越来劲儿，但胡闹着的时候，手一时没控制住，直直地按在第五壹的胸口。
　　力气没收住，第五壹被按到了敏感的地方，没控制住音量，直接一下子“哼唧”了出来。
　　就在这时，教室里刚好进来一个女生，女生瞠目结舌，看着两个人凌乱地倒在一起，笑容顿时变得兴奋而暧昧。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进门三步挪作两步地走到座位上，在桌上拿了个东西就赶紧溜了，走之前还特意帮忙带上了门，“你们继续。”
　　程平烨是没有听明白的，他满头问号地低头看了一眼第五壹，发现他像个憋气久了的潜水员一样，头发乱成一堆，眼尾泛着一点不常见的红色，一双黑亮的眼睛当中除了恼怒还有那么一丝慌乱。
　　“哈哈哈哈哈哈哈，第五壹，你脸红了！”
　　第五壹红着脸，一把推开程平烨，他本想以暴制暴打回去，但手扬起来半天，都没有落下去。
　　战斗力差异太大了，在这方面他永远的弱势。
　　没办法，第五壹看着程平烨笑得捂肚子的样子，狠狠拽过书包，回头放了一句狠话：“你等着！期中考的时候我虐死你！”
　　接着他抱着书包，一鼓作气跑去了图书馆，把程平烨和他的笑声抛在脑后。

　　下午放学，第五壹站在校门口等妈妈的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驾驶座的男人下了车，替第五壹拉开车后座。
　　第五壹看着他，心里沉了沉，问：“小周哥你怎么来了，我妈呢？”
　　“主任说他们晚上有事，夫人没空来接你，所以派我来。”
　　第五壹低头沉着脸坐进车里，伸手自己拉上了车门。
　　到家刚刚五点半，第五壹推开门，看见盛装的妈妈挽着爸爸站在家里的落地镜子面前。
　　“……怎么样？不错吧，你看你领带的颜色和我裙子很搭的……”
　　“不错。”第五壹爸爸，一个小个子且看起来过分精明的男人，此时眼睛不眨地正盯着手机，他随意点了点头，看也没看地糊弄着。
　　第五壹换鞋发出了点响动，他爸爸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第五壹，“一一回来了啊？”
　　“嗯……”第五壹抽出拖鞋换上，拿起地上的书包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一一，过来帮妈妈看一看，妈妈今天这一身好看吗？”
　　右脚刚刚放上楼梯，第五壹不得不撤回，转过身，细细打量了珠光宝气的妈妈之后，细声说道：“好看的，妈妈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这个颜色会不会显得我肤色很暗沉啊……”第五壹妈妈嘟着嘴，踩着高更鞋在镜子面前转了半圈，前前后后地打量着，“但这条裙子最显身材了。”
　　“绿色很好，和今天的口红也很配。”第五壹拿过化妆台上的珊瑚色腮红，用手指沾了一点起来，轻轻往妈妈脸颊上带了带，给被粉底遮盖的脸添了一丝娇俏的色彩。
　　“是吗？”第五壹妈妈开心地笑着。
　　“儿子说好看，你还不相信？”第五壹爸爸走到第五壹身边，侧过身，借着第五壹妈妈照镜子的功夫，和第五壹说悄悄话。
　　“这周末有个饭局，来参加一下。”
　　第五壹表情没有变化，依旧看着镜中窈窕的妈妈微笑着，他微微侧了头，没有看爸爸。
　　“这算什么？你今天光明正大带妈妈出去的代价？”
　　“我到任不到半年，刚刚站稳脚跟，这周难得程局长做东，他们的孩子都会去。”
　　“爸爸，这样会不会太心急了？”第五壹垂下眼，从旁边的台子上挑了一只口红，走到镜子面前递给妈妈，随后背过身，将两个人的对话封存在妈妈听不到的狭小空间。“我和你说过吧，走不走你给我铺好的路，我还没考虑清楚呢。”
　　“程局长儿子也会去，城建董事长儿子也会去，你们都是同龄人，应当很有话聊。”爸爸将手背到身后，没有理第五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着。
　　“我不承你衣钵，认识他们干什么？”
　　第五壹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笑了笑，笑得第五壹皱起了眉头，爸爸的眼神落在不远处的妈妈身上。
　　“一一啊，你妈妈为了挑这个礼服，拉着小周逛了一整天的商场，花了小十万。她说这是她第一次以我太太的身份参与进来，必须要郑重一些。”
　　第五壹咬紧了牙关。
　　“要是她突然知道自己去不了了，应该会很失望吧，唉，毕竟等了这么些年了。”
　　“你都和别人说好了，不可能再缺席。”
　　“人总归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第五壹爸爸不动声色。
　　“你会让她去的。”
　　“那你就会来周末的饭局，好好认识我想让你认识的那些人的。”
　　第五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将眼底的情绪压制住之后，回身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很晚了，爸爸妈妈才回来，两人进门的时候，第五壹刚洗好澡，拿毛巾搓着头发，他背身关好卫生间的门，就看见妈妈散乱着头发，衣衫依旧精致完好，妆容却哭花了，一道道泪痕和着棕红的眼影流下来，带着细纹的脸上乱七八糟。
　　“你别这样……”第五壹爸爸似乎想抱住妈妈，但妈妈情绪糟糕，没等他伸手，就捂着脸将自己锁进了房间。
　　第五壹站在原地，和面色尴尬的爸爸对视着。
　　片刻之后，第五壹抓紧了手中的毛巾，头发上沾了水，一缕一缕地纠结着，水珠混着发丝落下，一滴砸在地板，一滴砸在鼻梁。
　　“你别多想，刚刚……吃饭的时候，她……听了一些话，有些不开心。”
　　爸爸解释得很狼狈，第五壹听着爸爸迟疑的话语，低下头。
　　“麻烦爸爸帮我和程局长说一声，我周末约了同学，先约的，不好爽约，这次腾不出时间没法儿去了，下次有机会，一定好好聆听他的教诲。”
　　“你……你至于和爸爸因为这个置气吗？”
　　“十岁之前我只有妈妈，没有爸爸。十岁之后你冒出来，让我做这做那的，什么都要按你的意思来办。你活了大半辈子了，应当知道世界上没有白捡个儿子的大好事，你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都不想给，不应该吧？”
　　第五壹将毛巾撤下，丢在地上，逃似的进了房门。
　　跪在房间地上，半天爬不起身，房门隔绝了咆哮，腿渐渐麻了，他也不管。一寸不到的门板，让他恍惚的同时安定了下来，心绪不自觉就飘到了程平烨身上。
　　对了，期中考试的时候还要虐他呢。
　　那得考个年级前五，以现在的成绩还需要再努力一下，不然把成绩单甩程平烨脸上的时候都甩得不都爽利。
　　第五壹慢慢爬到书桌旁边，拧开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