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火曰立

1、初雨

　　第五壹和程平烨的相识，在两年前的一个雨天。
　　S大附中举办英语演讲比赛，高一整个年级二十多个班，每个班派一个代表参加，但全年级的人都在这天晚上到了学校的大礼堂作为观众。
　　大礼堂位置不够，有部分学生自带板凳，按年级主任的安排坐在了走道空出来的地方。第五壹站在台上，一抬眼就是乌泱泱的一千多个人头，他深吸一口气之后，又颤抖着缓缓吐了出来。
　　深呼吸可以放慢心跳，缓解紧张的情绪。
　　待主持人将话筒调整至合适的高度之后，他微微颔首，习惯了抿成一条线的嘴角微微上扬，给观众和评委报以一个感染力极强的微笑，接着轻启嘴唇。
　　“Good afternoon, dear teachers and my fellow students. Here I stand, with the topic about ‘something we lost in the time……”
　　这篇演讲稿，其实只写了一个提纲出来，寥寥几行字，就是准备的全部了。比起演讲，更像是一场即兴的发挥。随着话题的深入，第五壹的发言愈发的流畅，他就像一名挥斥方遒的辩客，胸中自有丘壑，谈吐皆成文章。
　　他甚少选择这样的机会，当着全年级的一千多双眼睛，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立于高台上的身影，着一身白衣，讲到尽兴处，还会激动地踱步。
　　第五壹成了当之无愧的焦点，映在一千多个人的瞳仁当中。

　　高台之下，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定神地捕捉着第五壹纤瘦的身姿。
　　“这谁啊？挺牛逼啊。”他偏过头，询问旁边一个身量和他差不多、头发修剪得很短的寸头男生，但眼睛依旧钉在第五壹的身上。
　　“十三班的，那个学霸，天天板着一张死人脸的那个，第五壹，”寸头男生听得很专注，勉为其难地分神出来，和高个子男生答话，“你听的懂吗？就知道他牛逼了？”
　　“老子没长眼睛啊？就他这个样儿，”高个儿男生下巴冲台上勾了勾，“就这个气场，之前讲的十多个有一个赶得上的吗？”
　　“确实如此，很特立独行，别人都在论证分析，他就是直抒胸臆，”寸头男生的眼中满是对第五壹的赞许，“还很有说服力。”
　　第五壹温润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了礼堂的每个角落，飘在两个男生的耳朵里，挠得高个儿男生的耳膜密密匝匝爬上了一层隐秘的痒意。
　　“.…..Applause, approval, fame, those are things that we would never lost and left behind in time……”
　　“他估计第一没跑了，”第五壹的演讲接近尾声，寸头男生下了个结论，“委实牛逼。”
　　他旁边的高个儿男生微微一哂，“挺有意思的。”
　　寸头男生听着这语意不明的一句话，皱起了眉头，正色对旁边的人说道：“你干嘛？我和你说，你少打人家的注意，别带坏小朋友！”
　　“我打谁的注意，要你管？”男生偏着头笑了笑，“我就觉得他这个人……挺有趣的。”
　　“That’s all for what I want to share with you. Thank you.”
　　语音刚落，就是一堂的掌声雷动，寸头男生一边热烈地鼓掌，一边侧过头和旁边的男生说：“你可省省吧，他和你就不是一类人，放过人家小朋友吧。”
　　“你天天脑袋里都把我想成什么呢？专门诱拐纯良少年的猥琐罪犯？”
　　寸头男生笑骂一声，再没有说话，两个人就此沉默下来，只是目光始终没有从台上的人身上撤下来。
　　第五壹张弛有度地冲台下鞠了一躬，随着主持人的指示，从另一边的台阶上下了台。
　　直到另一个人上了台，两个男生才回复之前窃窃私语的状态，但是关于第五壹的这一场闲话已经彻底结束。

　　下台之后，第五壹略略平复了稍微过快的心跳。
　　他自觉发挥得很好。
　　情感渲染到位，眼神坚定，声音铿锵，丝毫不像平时生活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就冲那几个微笑，评委都该给他高分。
　　在台下坐着，第五壹看完了所有人的演讲，自信又增加了一分，没有人比他讲得更好了，从台风到内容，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比赛结束后，他在全班同学的欢呼声中，挂着得体但轻微的笑容，从容地上台领了第一名的奖状。
　　等合完照，再帮负责同学清理完场地后，一出大礼堂，就被瓢泼大雨带来的水汽扑了一脸。
　　班上同学早就走了，整个礼堂都没剩几个人。第五壹没带伞，周围的人他又不认识，只能被这倾泻的雨水困在阶前动弹不得。

　　“你是刚刚那个第一名？叫……第五壹对吧？没带伞吗？”
　　台下的那个高个子少年，正站在他身旁，带着探究而好奇的目光，看向第五壹。他手里是一把黑色的雨伞，将撑未撑。
　　男生看着第五壹脸色微红的样子，摇了摇手中的雨伞，“走吧，我带你一程。”
　　大雨滂沱，哗啦啦地砸在地上，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掀起的水雾将两个人的衬衫都染得带着湿晕。
　　第五壹看了看雨幕，摇了摇头，说道：“谢谢你，雨太大了，但你伞不大，两个人一起撑肯定都会淋湿的。我在这里等等，等雨小了再回去。”
　　少年闻此，索性将快要撑开的雨伞收好，走到第五壹的旁边，“你说的也是，现在雨太大了，回去估计也是淋个透心凉，我和你一起在这儿等等吧。”说完，友善地冲第五壹笑了笑：“我叫程平烨，跟你一个年级的。”

　　“程平烨……”
　　这个名字听着耳熟，第五壹低头想了想。
　　程平烨打量了一眼第五壹：“怎么？之前认识我？”
　　“听说过。”第五壹看了一眼蓝平烨，之前在台上温暖而具有亲和力的笑容已经尽数不见，他微微蹙着眉，像是努力思索。
　　“巧了，我也听说过你，沉默寡言的学霸。”
　　“沉默寡言……？”第五壹微微点了点头，在别人眼里，他的形象向来是这样单面而扁平的。第五壹抬眼，看着程平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不由得偏了头，用下垂的刘海遮住了僵硬的脸皮。
　　程平烨甩了甩手中的伞，将手伸出阶外，汇了几滴雨水于掌心，晃荡一会儿，一扬手将其抛散开来。
　　雨声惊诈，挤走了安静带来的那点尴尬。听着哗啦啦的声音撞击着鼓膜，程平烨远不想让话题在这时终止，略加思索后，他忽然发问：“你刚刚在台上说了什么？”
　　“你没听？”第五壹终于抬了眼，扫了一眼从头到尾都写着不务正业的程平烨。
　　“听了，说得很好。”
　　既然听了，但是不知道说了什么，第五壹心中有了计较。
　　他这是没听懂。
　　“主题是……之前丢过的东西是吧？”程平烨皱着眉头思索着，“你之前丢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让你叨叨了这么半天的？”
　　“你确定你想和我聊这个？”第五壹一脸的怀疑。
　　“聊呗，”程平烨抬头看了看天，“下雨天侃大山，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听听你们这类学霸平时都关心的是些什么东西。”
　　第五壹有些想笑，他不知道这个陌生人为何忽然对他枯燥无味的演讲产生兴趣，但此时此刻，一场大雨将他两人都变成了闲人，那多聊两句，好像也未为不可。

　　两人聊着天，程平烨说的很多，第五壹回的很少，但对话依旧是进行着。不知不觉间，滂沱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程平烨抬头出去看了看，撑开了伞走进雨里，回头冲第五壹扬了扬下巴，示意第五壹赶紧到他伞底下来。
　　第五壹沉默着摇了摇头，他依旧没有承这个人情的意思。
　　“都等了二十分钟了，再等下去住宿生都该开始晚自习了，”程平烨好笑于第五壹刀枪不入的态度，“走吧，天都要黑了，难不成你还想冒雨跑回去？”
　　第五壹看了一眼雨势渐小的天空，犹豫了半晌，还是依照习惯，冲程平烨摆了摆手。
　　手刚扬起，胳膊就被程平烨拽住了。程平烨人高马大，一使劲儿，矮了他半个头的第五壹就被扯到了伞下，第五壹一个踉跄，差点滑倒在积水的路面上。
　　“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啊？我说了就是一顺手的事儿，你还真就想等到雨停啊？”程平烨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第五壹，“你不会嫌弃我吧？所以才死活不乐意和我撑一把伞？”
　　“我没有这个意思，”第五壹轻叹一口气，认真地对程平烨说道，“我只是不习惯麻烦别人。”
　　人都到伞底下了，再坚持就真的是矫情了，第五壹扯了扯程平烨的衣角，朝教学楼的方向努努嘴。见他这样，程平烨终于是展了眉，他捏紧了伞把，肩并肩地和第五壹向前走。
　　雨水和伞盖激烈地碰撞着，让伞下那隆起的一方空间里充斥着一片不间断的嘈杂。在这样的环境下，程平烨是不习惯沉默的，他很想说些什么，张嘴的瞬间，脑袋里的第一个想法就脱口而出了。
　　“我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吓着你了？”他问，“雨确实太大了，人也基本走光了，你如果不跟我走，就真被困在那里了。”
　　“我知道，我只是……我不习惯这样。”第五壹实话实说。
　　“哪样啊？”
　　“就……跟不熟悉的人交流。”第五壹小心避开了几个水坑，手臂不可避免地和程平烨发生了一些肢体接触，“我不是对你有偏见，只是性格如此。”
　　程平烨混不在意地笑笑。

　　忽然，一阵风吹过，将雨水吹偏了方向，第五壹一时躲闪不及，被身侧被淋湿了一点。
　　程平烨听第五壹小小地叫了一声，知道他被雨淋着了，手不自觉地就搂过第五壹的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第五壹被吓了一跳，他腰腹部很敏感，被人碰了之后几乎要刺激得跳起来。
　　程平烨也被自己刚刚下意识的动作吓了一跳。那一搂真是自然无比，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肌肉就这样自己行动了。看着第五壹略微抗拒的样子，他略略回过神来，随便扯了个理由。“伞太小了，你靠近我一点，免得被淋湿了。”
　　第五壹睫毛轻颤，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将放在腰上的手挪开了。

　　程平烨一路将第五壹送回了教室，他在走廊上甩着滴水的伞，盯着第五壹进教室的背影，忽然开了口：“欸！第五壹，现在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要不待会儿你和我的车一起走吧，我喊司机把你送回家。”
　　第五壹楞了一下，步伐没有停，不过他很快又出了教室，走到程平烨面前，递给他一块巧克力。
　　“你……你给我这个干吗？”程平烨接过巧克力。
　　“刚才谢谢你撑伞送我回来，这个巧克力送给你，不过就不麻烦你送我回家了，我打个电话给妈妈，让她来接我。”第五壹冲程平烨笑了笑，打算回教室收拾书包。
　　“没事儿，就顺道的事儿，”程平烨不甘心地拉住第五壹的胳膊，第五壹想了想，问他：“你家在城东还是城西？”
　　“额……城东。”
　　“那就算了，我家在城西，你先走吧。谢谢你，我妈妈每天放学都会来接我的。”第五壹笑着拨开了程平烨的手，“你很热心，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你快把巧克力吃了吧。”
　　“啧……”程平烨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着第五壹，“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你不喜欢和人交流了，你看看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心意到了就好，”第五壹丝毫没有不好意思，他眼神专注，盯着程平烨的眼睛，“行了，我回去了，不早了，我还要收拾书包呢。”
　　正准备转过身回教室，却再一次被程平烨叫住了。
　　“诶！我一般不这么矫情的，但是……”程平烨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跟你这种好学生怎么说。就，交个朋友？”
　　第五壹在诧异了不到一秒钟之后，很快给出了他的答复。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提出这个算得上失礼的问题的第五壹，神色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不好意思，我这么唐突，只是我觉得你不会想和我这样的人交朋友的。”
　　“不为什么，就是看你顺眼，觉得你说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程平烨也不恼，直来直往地说了他的直观感受。
　　“那是你的错觉，我这个人其实特别没意思，和我当朋友会很累。”
　　“你有没有意思不是你决定的，是和你相处的人决定的。”程平烨一锤定了音，“真不考虑考虑和我交个朋友？我就这么没吸引力？”
　　第五壹不想直接把话说绝，程平烨现在一腔热情，他不好直接泼冷水，反正以后相处起来，估计他会受不了平时生活中的自己的，到时候关系自然而然就断了。
　　“那就交个朋友吧。”
　　程平烨咧开了嘴：“好，那明天再来找你。”
　　“得了回去吧，不然待会儿雨更大了。”
　　“那，朋友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