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火曰立

14、表白

　　“程……程哥，松……手吧。”
　　两个人已经跑出饭店很远了，程平烨扯着他，速度极快地狂奔着，手上传来的力道大得反常，第五壹早就跑得气喘吁吁了，看程平烨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开了口。
　　第五壹刚说完，程平烨就停了脚步。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时不时有步履匆匆的行人，与沉默的两个人擦肩而过。程平烨没有说要去哪儿，第五壹便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样，并着肩，走在路上。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最喜欢现在这个时候。”
　　程平烨忽然开口了，第五壹惊讶地看向他，却发现程平烨望着远处的天空，并没有看自己。
　　“你说这是白天和晚上交错的时候，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人，和他们不同的人生。”
　　“你竟然还记得。”第五壹微笑着低了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也就是那个时候突然的感慨，太矫情了，忘了吧，忘了吧。”
　　“不，不矫情，很真实，”程平烨收回目光，看向第五壹，“别人和我说的所有话当中，就这句我印象最深刻了。虽然我没大听懂什么意思，但是就觉得，你说的那些东西，车啊、人啊、街道啊，真的还挺美的。”
　　顿了顿之后，程平烨补充了一句：“那个时候的你，也挺美的。”
　　“……程哥……”
　　第五壹想说什么，但被程平烨很快打断了。
　　“这么早回家太可惜了，走吧，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平常出去玩都是我挑地点的，这次换你吧。”程平烨站定在路旁，低头认真地看着第五壹，“你这个性格之前肯定都没怎么出过门，随便挑个地儿吧，你脑袋里想到的第一个地方是哪里？”
　　在这种对于两个人来说都很尴尬的阶段，程平烨想邀他一起出去，第五壹也没想拒绝。在程平烨那次平地惊雷的表白之后，两个人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聊一下，把该说的事情都讲清楚。
　　“那就去中心公园吧，那儿的湖边夜景不错。”
　　“你是老年人吗？这么晚去公园，上赶着去喂蚊子呢？”
　　“我想走走，公园里也是有咖啡厅的，走累了我们再进去坐坐。”
　　程平烨看了一眼第五壹，习惯性地伸手，揉乱了他一头齐整的头发。

　　晚风徐徐，带着新修剪过的草坪的气息和湖边特有的闷湿水汽，围绕在两个人的身旁。第五壹深吸一口气，将这独有的气息吸入鼻子里，逐渐放松了起来。
　　“程哥，咱开始吧，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要问也该是我问你，你这几天想清楚了没有？”
　　第五壹笑了笑，“想清楚什么？是我喜不喜欢你吗？”他止住了脚步，转身扶住了湖边的栏杆，“我确实想了很多，但是我的回答依旧没有变，我不知道。”
　　“我对你是有好感的，不，不仅仅是有好感，但说是喜欢，实在是谈不上。从我们真正开始做朋友的那一天起，就是你找我和好的那一天，我就掐灭了自己对你可能起的所有不该有的心思。我把你当朋友，也很珍惜你这个朋友，就算我对你有了不一样的感情，我也一直在克制自己，到目前为止，我都做得不错，没有让私人感情掺杂进太多。”
　　程平烨心脏狠狠一抽，带着没回过神的血液，凝滞之后，坠落到了脚底。
　　“所以，我是一厢情愿吗？”
　　“程哥，就算我也喜欢你，又能怎么样呢？你是不会和我在一起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仿佛心思被戳破，程平烨一时有些彷徨和心虚。
　　“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你不喜欢男的，你只是忽然被我身上某个地方吸引了，这是触动，不是真正的喜欢。你回想一下，从感情出现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你是不是陷入了对自己不断的自我厌弃当中？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甚至难以接受这个结果。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我不会和直男谈恋爱，我们俩至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因此也就不可能真正走到一起。”
　　程平烨沉默了，第五壹这一席话，简直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个透彻。怀疑、否定、厌恶，这都是他有过的情绪，只不过演戏演得太久，这么段时间内，他早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第五壹和他的暧昧关系，因为接受起喜欢上第五壹这件事，也就没有那么地困难。
　　第五壹说的所有，他是对的，但就他给两个人结局的宣判，程平烨无法赞同。
　　沉默了许久，程平烨开了口：“你说我不懂，那你告诉我，同性恋，你们这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哥，我能理解你现在……”
　　“你不能理解！你一句话就把我判了死刑，可是你真的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程平烨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我不懂，那你告诉我啊，你不告诉我，就说我俩不可能，你不觉得这样对我来说，也很残忍、很不公平吗？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把我喜欢你这件事情当真？”
　　他们停留的地方，是湖边的一个栈道，竹子做的，走上去咯吱作响，一般的大爷大妈都嫌不安全，基本不往上面走，这十几米的距离，空旷旷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第五壹第一次见这样歇斯底里的程平烨，这一声声质问，逼得他下意思的倒退了几步，又被程平烨一把扯了回来，逼着他正视自己的双眼。
　　狼狈的人，由程平烨换作了第五壹，他听出了隐藏在质问声后的倔强和伤心，这同样是在程平烨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程平烨的目光，让第五壹无处遁形，现在，被逼着给出一个解释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第五壹的指甲掐住了手心的嫩肉，抿紧的唇线剧烈地颤抖着，片刻之后，自弃一般地开了口，声音是同样的歇斯底里。
　　“你不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
　　“我十四岁知道自己对女生没有兴趣的，刚知道的时候，自我怀疑了很久，才学会和自己和解，我们这类人，在知道自己的取向的那一刻起，就承担了别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在接受别人异样的目光之后，坦然接受。”
　　“你为什么会觉得同性恋恶心？不过是因为他们很多人给你娘的印象，打扮的女性化了一些，动作比较阴柔，会化妆，会花很多时间在自己的外表上，但是他们有错吗？他们只是关注自己外表，碍着你的眼了你可以闭眼不看啊？谁规定的人生下来只能有固定的那种形态了？又为什么要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去鄙视、去看不起呢？况且，也不是所有的同性恋都是那样的，你拿一个固定化的标签，贴在了我们所有人身上，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你不是问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吗？我问你，你刚刚知道我是同性恋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什么，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时间就怀疑我是不是喜欢你，怀疑我心怀叵测地接近你，你恶心，你反胃，就因为我是个同性恋。但是我并不喜欢你啊，我也从来没有表现过对你的任何兴趣啊。后来，我不生你的气，也不过是因为，这样的现象和误解，对于我来说太过于常见了。”
　　“我们就这样，背负着许多人的不理解长大，在长大了以后，有很多人选择了妥协和欺骗，找了一个女孩子结婚，耽误人家一辈子。大家都会去责怪他的行为，但若是这样的歧视和偏见少一些，他就不会迫于压力和一个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人过一辈子。我不是替他们开脱，他们骗婚本来就是错误的，他们懦弱，他们该死。但我和你说的是整个社会的现象，他的错误，不仅仅是他造成的，是你这样的人，和整个社会一起造成的。”
　　“这就是我们每天面对的世界，抱有偏见的人不会因为我是个好人而相信我，我带着的这个标签对于我而言就是原罪，连我的家里人都不能理解的原罪。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优秀的个体，很多人都比不上我，大部分人都比不上我，但在你们眼中，我就是病毒。可我只是喜欢跟我同性别的人，我们没有伤害任何的人，我们没有错。凭什么我们就该遭受这些？”
　　这比起解释，更像是抱怨和责怪的话语，程平烨沉默着听着，心中有些难受。
　　“你不喜欢男生，你对我的感情，不过是你的错觉，在以后，你会回归你所谓的正轨，会选择女孩子，那我凭什么答应你，我凭什么拿自己宝贵的青春陪你体验不一样的人生，陪你玩儿？等你回归正轨的时候，我该怎么办？你想过吗？”
　　“所以你以后也不要说什么我把你掰弯了这种说法，我不喜欢。动心的是你，逾矩的是你，非要和我黏在一起的也是你，我什么都没做错，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长时间的情绪发泄，让第五壹略微有些激动，他喘着气深呼吸，止住了话头。

　　程平烨发现，第五壹说了这么多，都回避了自己的感情和内心真正的感受。
　　“五一，你告诉你，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的感受不重要，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弯的，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了。”
　　“你说的那些，对我而言，才都是不重要的。你活得太过于认真，一直在考虑严重的问题，这样很累。我们这个年纪恋爱，就应该是最顺着自己心意的时候，我喜欢你，你喜欢我，那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呢？想那么多干嘛？”
　　程平烨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着栏杆，将第五壹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你的想法，而你刚刚，说了这么多，偏偏一句都没有提你的想法。第五壹，你老实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不……”
　　话还没说完，程平烨就一把揽过第五壹的腰，将人固定在自己的怀里，接着低下头，蜻蜓点水地在第五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这个吻，堵住了第五壹所有的声音，第五壹红着一张脸，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被这样失礼的动作吓坏了。亲完之后，程平烨犹嫌不足，看着粉红似桃子的第五壹，轻笑几声，又低下头在脸上轻轻啄了几口。
　　“你还嘴硬，还否认，你要是不喜欢我，脸红什么？你要是不喜欢我，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第五壹咬咬牙，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视着程平烨，样子颇似一只面色凶悍的小奶猫。看了没一会儿，程平烨弯翘的嘴角一下勾到了他的心里，他的脸像是发烧了一样，红得更加厉害了。
　　“别犟了，你喜欢我的，你自己也知道的，”程平烨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第五壹的肩膀上，深吸了几口第五壹身上清爽的气息，“你就算不接受我，也可以，我不逼你，但你不能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就拒绝我，懂吗？”
　　“程哥……”
　　“说不逼你，其实是我自己也没想清楚，你看，我们俩其实是一样的，都不确定，都慌。你是我喜欢上的第一个男生，虽然是男的，但我既然喜欢上了，就万万没有直接放手的道理。要是不自在，我们就像以前一样，该干嘛干嘛，”程平烨顿了顿，又马上补充道，“但是要更加亲近一点，你要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我们这样处着，如果以后成了，就成了，你太好了，就算是当朋友，我也要把你捆在身边。”
　　程平烨的手，渐渐搂上了第五壹的背，将人拥在怀里。
　　他将嘴唇凑近了第五壹的耳朵，叠声地询问着：“好吗？五一，好吗……”
　　或许是环境太好，第五壹终究是让戒备了许久的心软成一片。
　　“……好。”
　　夜风将他的回答，传送到程平烨的耳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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