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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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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三人在段衡的领引下去了几户农家,现象都差不多,地里枯了大片,剩下本来没枯的也因不敢浇水而枯萎。
严裴之跑去井边,打了桶水,舀了一瓢,闻着有些怪,便道:“这水怎么有股味?”林贤跟周子炎也闻了,确有不似井水的气味,而主人却道:“本来没这味的,几个月前突然冒出来,大伙都没敢用,于是就给路边的野狗试了试,结果那狗好好的也就放心地用了,可谁知人和动物吃了都没事,偏偏植物受不住。这个味道不定期地会变,这几天就是这个味。”
严裴之和周子炎闻了又闻,双双蹙眉,唯独林贤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答案明明就在脑门,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严裴之对井口、井壁内外都检查了一遍,差点整个滑下去,亏得周子炎反应快,抱住了他的大腿,不然他们今天的差事就是打捞活人了。
“唉~~”不记得叹了几回气,严裴之颓丧地一屁股坐井边,嚼着狗尾草,望向天际万里无云。
周子炎看不过去了,一把夺了严裴之嘴里的草,道:“你这样不明着给人看朝廷无能么。”
“我从没觉得有能过。”严裴之的嘴生来就是气死人用的。
周子炎不再找气受,走到林贤跟前,这家伙从一开始就在边上闻着一瓢水发呆。
周子炎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冥想。”林贤看都不看说话的人,仅机械性地开口。
“有头绪了?”
“没有。”
周子炎一口气没提上来,越是不想受气受得越是多。他哼一声,袖子一甩走人。
午后的太阳火辣辣的,挂在天上像一个大号的烙饼。林贤和严裴之在一个小摊前要了两碗馄饨,清汤光水连个葱都没有,因为老板说加了葱的馄饨就不是四个铜板的问题了,现在只要是在地里长的,价钱免不了飙升。
林贤塞了个馄饨进嘴里,就白开水的味道,他抱怨:“就算幽味不能用,真正的盐总没问题吧。”老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难道客人不知道作料只存在于贵族的厨房么。”
真是大开眼界,敢情他以前过的都是贵族的日子。
严裴之咽了一个馄饨,说道:“陛下都知道白菜几个钱一斤,怎么你连这基本常识都不懂。”
林贤咂咂嘴:“他知不知道白菜的市价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的事,可你好歹关心一下民情吧,不然陛下派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不就是解决枯萎的问题么。”
严裴之看着他,叹气加摇头:“跟公公就是没共同语言。”
林贤被滑进嘴里的馄饨呛得涨红了脸,汤汁喷了一桌。姓严的,日后不把你变成真太监我就不姓林。
自林贤他们出发过去了好几天,魏云臻每天都要无视掉一堆废了林贤的奏折,结果直接导致民众的抗议愈演愈烈。
今日早朝一结束,太后的凤鸾也已在御书房停留多时,眉心浮出淡淡的皱纹,魏云臻毅然跨了进去。
太后啜着香茗,热气袅袅,更衬托了她的华贵端庄。
魏云臻拱手福身:“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抬头,看着儿子的目光充满慈爱,她道:“陛下可知哀家为何而来?”
魏云臻道:“知道。”太后点头:“既然你知我知,那哀家也不饶圈子了。请陛下趁此机会除去林贤。”
“儿臣不懂母后的意思。”
“陛下是聪明人,岂会不明白哀家的意思。林贤玷污淑妃清白,蔑视皇帝,单单一项就可灭他九族。陛下留着他,怎么向满朝文武交代,怎么向天下百姓交代。”
“母后应该知道淑妃自请去了冷宫吧。”太后“嗯”了一声,魏云臻接着道,“若非她自愿,林贤又怎会得逞?何况殿外侍卫皆道没有听到任何异动,母后不觉奇怪么。”
太后双眉轻蹙:“淑妃虽是罪臣之女,却也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她温柔贤淑,品貌端正,若非其父之过,定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她会去冷宫,依哀家之见,怕是自觉无颜面对陛下,陛下又怎能如此诬蔑她。”
魏云臻轻笑:“既是无罪,何来无颜?朕又非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君。”
“女人的心思,陛下是不会明白的。”低头抿茶,长时间的放置,茶已然凉了三分,太后却丝毫没有介意,直将茶水喝得一滴不剩。
魏云臻看着太后,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却也抹不去年龄的增长给她带来的变化。太后虽老,但不糊涂,她自然清楚魏云臻早就意识到那件事跟她脱不了干系,只要她不说,淑妃不说,魏云臻也奈何不了她。
太后的眼神有些细微的变化,仅一瞬,却没有逃过魏云臻的眼睛,他道:“难得的好天气,儿臣陪母后去御花园散散步如何?”
太后笑道:“好。”
魏云臻开始注意太后的一举一动,但他似乎低估了她的能力,派去的暗卫皆无功而返,只道太后每日在养心殿念佛吃斋,日常起居也只叫近身女侍打理。
难道自己想多了?魏云臻扔掉一份弹劾林贤的奏折,命令暗卫继续监视太后。
倾华宫,冷宫的名字,倾尽一生的年华。有多少被弃女子在这里悲鸣,她们的幽魂筑成了一道又一道高墙,即便是盛夏,其阴寒之气也让人不寒而栗。冷宫就像皇宫里的贫民窟,住在里面的人既非主人又非奴仆,却连洗衣房的丫头都不如。
魏云臻只去过一次倾华宫,就是小时候为逃避太傅的唠叨,从东宫偷溜了出来,东躲西藏地就来到了这个破败的地方。当时冷宫里住的是先帝的贵妃。
魏云臻从不知道冷宫也有名字,所以当他看到门牌上三个大大的“倾华宫”草书时,还当是哪个失宠妃子的宫殿。
他推开门,蜘蛛网散架,连带蜘蛛本体也失去支撑,掉落在地。分明是白天,却犹如黑夜般森然,倾华宫就是一口埋葬活人的棺材。
整座宫殿空荡荡,魏云臻终于在内室发现了一张木床,木头已腐烂,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裂缝。床上披头散发趴着一个人,原本柔顺亮丽的长发已变得枯黄,遮去了半张脸。
魏云臻不明所以,上前拍了拍那人,还问要不要叫御医。
那人睁开了干枯的眼皮,看着魏云臻,涣散的目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聚焦,最终化成一颗颗透明的泪珠。
她抱着魏云臻,什么也不说,只一个劲地哭,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魏云臻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大,却总是被随风飘来的云层遮住。到了子夜渐渐飘起了小雨,不多时,鹅毛细雨变成倾盆大雨。
魏云臻问太傅住在倾华宫的人是谁。
太傅告诉他倾华宫就是冷宫。
两天后,小洛子告诉他住在倾华宫的娘娘瞎了。
又过了一天,先帝召见太子,只是说冷宫空了。
“空了”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然魏云臻不明白的是,为何父皇特地叫他来只为告诉他那个女人死了。
先帝一道命令,曾经服侍过贵妃的宫女太监全部殉葬。落葬前,一道闪电伴随着响雷划破天际,似是要将这天分成两半。
春去秋来,日月更替,无数个日日夜夜编织成岁月。先帝驾崩,太子即位,13岁的魏云臻稚气未脱,却有着超越年龄的城府。小的时候,很多事可以一笔带过,长大了,有些事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如今,魏云臻再次前往倾华宫,相同的道路,不一样的心情。
通往冷宫的路偏僻且狭窄,掌灯的太监引路,魏云臻走在后面。道路两旁杂草丛生,两人高的宫墙将冷宫与外界隔绝。
淑妃自请入住冷宫后,魏云臻曾派人稍微修缮过,所以冷宫看去萧条依旧,却不似往昔的残败。
淑妃端坐于倾华宫唯一的床上,见皇帝驾到便屈膝下跪,太监放下一张椅子,好让魏云臻坐着。
魏云臻环顾四周,道:“还住得惯么?”
淑妃苦笑:“没什么惯不惯的,不过比以前住的地方冷清而已,只是没有茶水伺候陛下,臣妾委实惭愧。”
魏云臻轻哼一声:“你是在笑话朕么。”
“臣妾不敢。”淑妃垂下眼睑,“陛下前来可是为了林大人的事。”
“他已经不是‘大人’了。”
“臣妾听说了,但这都是臣妾的错,陛下要罚就罚臣妾,不要为难林大人。”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朕谈条件?朕之所以不撤了你的封号完全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
淑妃目光黯淡,牙齿咬着薄唇:“臣妾明白。”
魏云臻道:“朕只要你一句话,那件事是谁指使的?”
“没有人指使,一切皆是臣妾所为。”
魏云臻压抑着怒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淑妃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所以,请陛下不要再问了。”
魏云臻冷哼:“你倒是喜欢他得紧。”
淑妃惊恐地看着皇帝的背影远去,她在后面大叫:“陛下,林大人有危险!”魏云臻的身影终是被一道道宫墙掩去,她的泪水决堤,倾华宫充斥着女人悲戚感伤的哭声。然而再大的声响都不会影响到外界的一丝一毫。
倾华,倾华,倾尽所有,虚无年华。
淑妃喊了什么,魏云臻自是听见了,他不想承认他跟她五岁的年龄差就形成了隔阂,可他实在想不透这女人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林贤有没有危险她怎么会知道。
踏着月光,魏云臻的双眼深邃坚毅,犹如漆色天宇下的黑色宝石。
夏夜的凉风轻拂面颊,吹动发丝。
魏云臻做出了一个决定,尽管这个决定令他日后郁闷了好一阵,但他更后怕于若是没有这一决定而带来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