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次日辰时,林贤、周子炎和严裴之便上路。本来解决作物枯萎根本用不着侍卫,可魏云臻硬是安排了十五名随行。
“这声势浩大了点。”站在马车前,看着一排身着清一色藏青颜色侍卫服的侍卫,林贤感叹。
严裴之瞥了一眼林贤,不屑道:“陛下有时候实在杞人忧天。”初见林贤,震慑于他的外貌,无怪乎魏云臻会执着至此。
严裴之为官时间仅一年,同大多数人一样,对于林贤的作为理解得相当肤浅,加之曾经战争的文臣武将皆闭口不提当年勇。后人即使听过林贤之于真明国的地位,却也无从深入。做官后又听了他跟皇帝的那些破事,刚成形的好感不灭也难,因而当时的“日月星辰,光耀四方”在他眼里则成了龙阳之好断袖之思。
由此看来,林贤有今天,不外乎由太后一手策划,可若他会做人,他在众人眼中的口碑也不会猥琐到那层次上。
周子炎道:“严大人此言差矣了,陛下行事总有他的道理。”
“只可惜这个道理在下无法理解。”
林贤不喜欢严裴之,刚见面就老找他的茬,好像欠了他一百万似的,他道:“严大人不愧是钻研古籍典故之人,此等肤浅的道理自然是不明白的。”
严裴之冷笑:“只要公公自己明白就行了,不必在乎别人是否明白。”
林贤很杀人灭口,实在想不通像严裴之这种说话不动脑子的人居然还能活到现在。秉着大人有大量的原则,林贤决定不跟姓严的一般见识,遂第一个进入马车。
由于多了十五名步行的侍卫,林贤他们比预计时间晚了两天。对此,严裴之话里话外总跟林贤过不去,林贤又不肯让步,周子炎在一旁擦着汗,帮谁都不是。
洛西地处真明国西方,沿海,却乏有淡水,百姓的日常用水多半取自于井水或天然降雨。
虽是迟到了,可洛西的地方官还是无比热情地亲自迎接林贤等人。地方官姓段,单名一个衡字,现年四十有八,长得慈眉善眼,看着有些发福。
“久仰林大人大名,下官曾多次见过大人的画像,总盼着能跟大人见上一面,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了。”林贤一下车,段衡激动地迎上去,俩眼眯成一条缝,满嘴地方口音。
严裴之不乐了,称一个太监为“大人”,不明摆着不把他这个真大人放眼里么。他要去纠正段衡的错误,但被周子炎拦下,周子炎用只有他俩听得见的声音道:“我都不在意,你激动个什么劲。”
严裴之扁扁嘴,半晌憋不出一个字。的确,论官职,他是从五品,周子炎是正五品,大他半级。
再说林贤,他已经被“大人”两个字狠狠地震到了。从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太监太监地被叫了半把个月,尽管有碧岚在当中起缓冲作用,可听多了就觉得公子是公公的儿子。
段衡很激动,林贤更激动。
“段大人多礼了。”
“不,林大人的功绩下官是钦佩不已,虽无缘一见,但大人对真明国的付出天下百姓尽皆称颂。”
林贤汗颜,他想知道所谓功绩是指哪方面,但又实在问不出口,于是忍着身后两道杀人的目光道:“大人言重了。”然后在段衡开口前,把周子炎拉过来,严裴之憋屈地跟上去。
段衡没见过周子炎跟严裴之,但既然都是皇帝派来的,应该不会差到哪去。转念之,段衡的奴才相毕露无疑,笑呵呵地把三人当爷爷请进了段府。
林贤一直以为洛西淡水少,庄稼枯萎多半由水资源不足导致,再说确实有好几个月没下雨了。可听了段衡的介绍,顿觉诡异。
路边的野花野草无人照管,照样生机勃勃;农田按时灌溉,却枯的枯,死的死。
林贤很是诧异:“难道水浇多了?”
严裴之一脸讥笑:“他们都是庄稼人,会不知道洒多少水么。”
“我只是发表下意见,你犯得着这么损人么。”
“我只是驳回了公……你的意见,没别的意思。”
林贤恨不得撕烂他的嘴,要是这家伙说漏了嘴,自己还不给人踢了。
段衡看着两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乡下人品性淳朴,还当是两人感情好的表现。段衡朝周子炎叹道:“两位大人感情如此深厚,实着令下官开了眼界。”
两句话触到了严裴之的大忌,两条横眉纠结到一块儿,气势汹汹地看着地方官慈祥的老脸,嘴巴没开,被林贤猛踩一脚。
林贤大笑一声,一把揽住严裴之的脖子,对段衡道:“段大人好眼力,这都能看出来。”然后凑到严裴之耳边,压低声线,“要吵咱们私下吵,外人面前样子总得做足,不然你回去也不好交差。”
严裴之安静了,勉强扯动嘴皮,跟着林贤一起笑。
周子炎在一旁,一杯龙井喝到现在,他看着林贤,心里似翻了五味瓶。他比林贤年长一岁,与其同期为官,两人道不同,却常有交集。林贤少言,周子炎多话,二人共处,只听得一方的声音。
那个时候,周子炎还只是太医院打杂的,空有一手医术无用武之地,成天跑去林府蹭吃蹭喝。林贤倒是一点没嫌的意思,看多了官场的阳奉阴违,周子炎的作风反倒给了林贤实实在在的感觉。
“皇宫闹饥荒了,还是朝廷连顿饭的俸禄都给不起?”林贤靠在门边,难得开金口。
周子炎拍着填满的肚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饱嗝,桌上不算丰盛却也不差的菜色全给搜刮干净。
周子炎道:“你这里的饭菜我吃得惯,宫里的油水太多。”
“让御膳房做清淡的不就行了。”
“行,我承认,我喜欢你这里。”周子炎举双手,状似投降。
林贤挑眉:“我这里哪里值得你周大御医喜欢了,要什么没什么。”
周子炎靠向椅背,端起一杯茶:“大概是清静吧。”
林贤的住处确实有别于他处,地方不大,摆设不多,人也少,除了林贤,下人没几个。许是林贤特别吩咐过,没事别在府里走动,所以乍看之下,整幢房子说简朴都不为过。直到林贤搬去了尚书府,虽没多加改动府内的家具陈设,但下人减了至少四成。
相处了两年有余,周子炎始终不了解林贤,远远地看着他跟魏云臻越走越近,要说他相信他们只是单纯的君臣间的近距离交流,那他算是白活了这一遭。
林贤不提,周子炎不问,日子如走马观花般地一天天抛到脑后。林贤的官职升得比谁都快,一场仗回来,翰林院少了个人才,兵部多了个奇才。
林贤进宫的次数多了,皇帝出入后宫的次数少了,群臣的非议传得到处都是,当然没落下周子炎的耳朵。
最后,周子炎没忍住,他去了尚书府,不过这一次他没吃任何东西。
“林贤,你跟陛下是什么关系?”
林贤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周子炎,半晌才道:“你觉得呢。”
“难道真的像他们说的?”
“是真是假很重要么。”
“当然。”
林贤忽然笑了,只淡淡地一笑,周子炎觉得若林贤不是成天板着一张脸的话,肯定胜过众多女子。
林贤道:“子炎,我以前一直以为做官很没意思。”
“现在呢?”
“一样没意思。”
“那你还跑去科举。”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可以知道自己究竟能够爬到何种高度。”
周子炎愤然蹬地,苦笑道:“你再爬下去可真得出事了。”
林贤点头:“我知道宫里最近流传什么,可我问心无愧。”
“别人还管你有没有愧?他们只知道陛下为了你就快荒废后宫了。”
周子炎急得就快把地跺出一个窟窿,左等右等林贤没有反应,一抬头,只见林贤又看他的书去了,理都不理他。周子炎气得发抖,冲上前,一个巴掌贴在林贤书上。
“今日,你必须给我个解释。”
林贤木然地看着他:“陛下还是个孩子。”
“还后呢?”
“我不喜欢小孩子。”接着,林贤朝门口喊道,“王伯,送客。”
头一回,周子炎被林贤赶出来,灰头土脸的。
之后,周子炎没再找过林贤,他承认人言可畏,林贤这趟浑水有皇帝一个踩进去就足够了,纵使他有十条命也经不起几十张嘴折腾。
周子炎再次见到林贤,是在月铭居,自半年前建成后就一直空着。林贤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浑身是伤,下半身更是惨不忍睹,脉象弱得几不可觉,若周子炎能令林贤有片刻的回光返照就已经是他医术过人了,怎奈魏云臻一张狰狞的脸盯得他只能不断咽口水。
林贤能醒来,真可谓奇迹。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晚膳过后,林贤在自己房间转了一圈,甚是无趣。之前在皇宫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出来了,怎地也得试试古代夜生活。
开窗,楼下人来人往,一阵女子轻佻的笑声传入林贤耳中,眼珠子一转,林贤明确了眼前的人生目标。
聚香楼,很俗气的名字,洛西镇上唯一的青楼,也是男人们唯一可以寻乐子的地方,比起京城的女子妩媚婀娜、水灵可人,乡野地方的自然要差些。林贤一进楼,便有一个浓妆艳抹的胖女人贴上来,浓烈的香水味,直接刺激他的嗅觉。
林贤皱着眉道:“叫你们老鸨出来。”
女人一怔,尔后笑道:“公子大概搞错了,我们这儿没有叫‘老鸨’的姑娘。”
这次换林贤闷了,心中大叹,文化差异啊文化差异。他环视一周,实在想不出一个简明易懂的词,倒是女人分外热情,召集了目前没客人的姑娘站成一排,让林贤从中挑一名或几名。
看着十几个服饰各异,妆容基本上大同小异的姑娘,林贤实在下不了手。这根本没可比性,让他怎么挑!
林贤忽然想到碧岚,说实在的,那张小脸比他所有的前女友都强,是那种见一次就忘不了的。
林贤看向女人:“就这些了?”
女人道:“是啊,其他姑娘都还在接客呢。”
“你是管这个楼的?”
“管是由我管理,但老板不是我。”
林贤终于抓住了重点,但这个重点令他抽搐:“那你们老板呢?”他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出了问题,反正女人的脸瞬间拉得比拉面还长,还一脸嫌恶地把林贤上上下下来回看了个遍,然后道:“我们老板可不是说见就见的。”
“开了楼,却不见客,不存心拆自己招牌么。”
“公子,请你说话注意点,看你人长得倒是有模有样的,若是来捣乱,休怪老娘不客气。”女人两手叉腰,更衬出她的竹筒身材。
“我说,难道每个要见老板的还都得先被你恐吓,这算什么服务态度。”
“老娘没空听你胡搅蛮缠,你究竟想找姑娘的还是找死。”
林贤也火了,指着她鼻子道:“什么都不找,就找你们老板。”
女人被林贤指得脸红脖子粗,两袖管一举,高声吼道:“阿旺,阿财,给这臭小子点颜色,然后扔出去!”
眼见两个彪形大汉朝自己走来,林贤吞了吞口水,两个人看他的眼神特猥琐,龇牙咧嘴,舌尖舔着嘴唇,他暗道不妙。
这时,一双手揽住林贤的脖子,手的主人将脑袋整个压在他的肩上,朝胖女人道:“我当发生什么事呢,惹得美人妈妈这么生气,我在外面就听见了。”严裴之绕过林贤,张开双臂,将女人抱个满怀,“妈妈,儿子想死你了。”
林贤被口水呛了,咳嗽不断,这女人居然是严裴之他娘,这家伙竟是在妓院土生土长的。他妈的,彻头彻尾的MB,装什么大蒜。
女人当场给严裴之一个暴戾,脸上在笑嘴里却骂道:“死小子,终于知道回来了,老娘还以为你吧这里忘了。”
严裴之抱着头,佯装痛苦:“妈妈,儿子在京城又不是去玩,给陛下做事哪有说回来就回来的。这不,我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就立马过来看你了。”
林贤在聚香楼跟人争执已经引来了不少人为围观,现在严裴之的出现,把一楼子的人全引来了。聚香楼的人都认识严裴之,见他回来,个个缠着他讲述京城的生活,早把林贤晾一边了。
客人们没见林贤被怎样,有些失望,一脸没趣的抱着自个儿点的姑娘各就各位,只是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凡见过林贤的人有多少能维持理性的,况且又是在青楼这样一个敏感的地方。
林贤遭人搭讪了,而且是个满脸横肉的大叔。大叔眨着一双色迷迷的小眼道:“公子找老板无非是想在这儿落个脚,若是缺钱的话,不妨跟了我,大爷我保你吃香喝辣。”
额前的青筋不规则的跳动,脸上的黑线有增无减,严裴之适时的出现替他解了围。他把林贤带到一间房间,里面的装饰简洁淡雅,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实在想不到青楼还有这样的房间。
严裴之说这是他以前住的房间,进京前他提出把这里也作为姑娘们接客的地方,反正以后也不长住了。但他娘死活不肯,说是他们楼子千年难遇出了个探花,探花的屋子岂能被风尘气给玷污了。
林贤皮笑肉不笑:“你不就是干这行的么,有什么关系。”
严裴之怒道:“谁说我是干这的?”
“你不是喊那女人‘妈妈’么,难不成你是清倌。”
“她是我养母,我不叫她一声妈,难道叫你不成。”
“诶,你不是这里的小倌?”
严裴之磨牙,一字一顿道:“聚香楼不招倌。”他朝着林贤子下往上看,然后一脸讥笑,“不错啊,都公公了,还不忘找女人,敢情你忘了你缺了什么。”
林贤咬牙切齿,才想感激他帮了大忙,偏偏这张嘴把林贤所有的感激之情一并磨灭。虽然这家伙人不坏,可这张嘴足够招恨。
这一夜,林贤在聚香楼住下了。临睡前,严裴之一百零八个不愿意,说什么跟公公睡一张床忌讳。林贤被他左一个公公右一个公公气得绿了整张脸,都说古代提倡性别歧视,怎么一到这里就成了种族歧视。
最后,严裴之决定换间房,于是去找他娘,在屋里都能听见他一口一个“妈妈”喊得亲热。林贤嘁了一声,不跟这恋母的男人一般见识。
第二天,林贤和严裴之回到段府,周子炎问他们一晚上去哪了,严裴之丝毫不避嫌,直言聚香楼。周子炎怔了半晌,忽然神色大变,膛目结舌。林贤捋了捋散开的长发,径自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