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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日子如行云流水般忽悠而过,转眼间,林贤他们已在洛西逗留了一个礼拜。这七天里,他们除了借调查之名在不同人家里蹭了好几顿饭,倒是不见他们拿出任何成果。
      一开始,百姓自是感动于皇帝终于派了人手,从而表明洛西并未因早先的瘟疫而遭皇帝遗弃。可如今,三人的“无能”直接令当地百姓厌恶,只是有碍于他们的职权,唯有笑脸迎之。
      段衡终于受不了他们整日吃闲饭,纵使他有多崇拜林贤,可看了七天他的玩忽职守,也觉得这传说毕竟是传说,夸大事实不说,把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都给神化了。
      尤其是严裴之,三个人当中段衡最鄙视他,简直是那些油水超标的达官显贵的典范。三日前,他小老婆告诉他,她陪女儿去布庄,恰巧碰上严裴之进聚香楼。耳听为虚,即便是自己老婆,不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他也无法完全相信。
      于是,过了一天,段衡跟着严裴之出门,直到后者笑着迎上一个直筒腰、同样在笑的胖女人,段衡心中清官的形象如同碎玻璃,一块块落下。段衡是外乡人,任职前,他有听说过聚香楼曾出了个三甲之一,今日听严裴之口口声声喊那女人“妈妈”,他黝黑的老脸居然红了一片。
      小倌都出来当官,真明国还能有将来么。
      百姓的呼声愈发强烈,本来段衡想再忍忍,如此拖泥带水,想必皇帝也不会坐视不管。可当他发觉事态不妙时,已经覆水难收,他再怎么威胁也抵不过女人的执着,尤其这个人又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
      段衡的小女儿,名唤宇馨,年方二八,花样年华,自去年姐姐出嫁后,她便成了段府唯一待嫁闺秀。小姑娘可爱活泼,身姿轻盈,落落大方,成年后第一次随娘亲参加庙会,便得诸多富家公子青睐,媒婆也不愁待业家中。
      岂料,段宇馨愣是没看上一个,段衡也不急,替她打发了所有的提亲。
      这一次,林贤、周子炎和严裴之奉皇帝之命前来彻查作物枯死的原委,三人皆暂住于段府,与段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晚上不见白天见。
      段衡有三位妻妾,大夫人与其夫年龄相仿,成亲三年有余却无所出,段衡就是在这个时候纳了第一个侧室。一年后,段衡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出生,他高兴得连续烧香拜佛数月。尽管如此,段衡始终没有废除大夫人正室之位,夫妻二人恩爱依旧不懈当年。
      由此来看,段衡为人委实重情重义。
      长女由后来的第二个侧室所生。说起来很有意思,长女出生后不到一年,大夫人开始日日呕吐,段衡遂命人请了大夫,这不搭脉不打紧,一搭差点出人命。
      当大夫笑着告诉段衡令夫人有喜时,段衡笑得煞了气,大夫又是掐人中又是施针才令他呼吸顺畅。
      段府最小的孩子,却是唯一由正室所生,段衡自是喜欢得紧,从小不打不骂,凡事依着她,小姑娘也懂事,鲜少做惹长辈生气的事。
      当段衡领着三位大人进府,段宇馨正就着纸窗上的洞偷看,本来她只想看看从京城来的做官的跟她爹有何不同。她承认她只看了一眼,可这一眼却把她的魂给勾去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她拒绝了无数求亲,原来就是为了等他。
      在三人与她爹谈论公事之时,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严裴之。
      段宇馨没有把她思慕严裴之的事告诉任何人,可小姑娘毕竟还小,什么事都往脸上写,才过一天就给她娘看出来了。
      大夫人去找老爷,段衡听说女儿有心上人,虽舍不得她那么早就嫁出去,但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他决不能让那有福的小子在外晃悠。
      段衡开始注意女儿的一举一动,又明着暗着会意她把喜欢的人说出来,可段宇馨就是闭口一个字不提。段衡没辙了,当他开始以为是夫人弄错时,却偏偏让他看到女儿送香囊给严裴之。
      他不知道他深呼吸了多少回,才没冲过去扔了那香囊。段衡两眼虎视眈眈地瞪着严裴之,他万万没想到宝贝女儿喜欢的竟是那聚香楼的倌!
      段衡去找女儿,开门见山地叫她放弃这念头,没理没由,段宇馨自是不会听。可当段衡把严裴之出生聚香楼的事告诉她,她直接认为这是她爹为了阻止她而吹的牛。
      “无凭无据,爹不能这么侮辱严大人。”段宇馨皱着一双秀眉,脸蛋红扑扑的,气鼓鼓地噘着小嘴。
      段衡见女儿两条胳膊都往外拐了,心下滴泪,女大不终留啊。
      “爹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哪个男人不是花天酒地的,难道爹年轻时没去过青楼。”
      被女儿这么一将,段衡的脸都绿了。话说他刚成年那会儿,就被一群年长他几岁狐朋狗友拖去青楼,说是为庆祝他终于成年,他们联合送他一份大礼,就是让他从男孩变成男人。
      段衡的老家虽不出名,可也是书香门第,段衡从小接触的便是经史子集,至于那些风花雪月之事他连听都没听过。
      那次青楼之行,他自认为是他一生的耻辱,以致他弃乡远行,最终跑到离老家最近的洛西落户,以便他每年回家祭祖。后来与第一位夫人成亲,洞房花烛夜,他竟将那陈年旧事说出来,神情是悲愤难当,并说这是在向夫人忏悔。
      如是想来,段宇馨无意间触到了她老爹的痛处。
      段衡本来还想跟女儿平心静气地谈一谈,现在不用谈了,他是她爹,她的终身大事他说了算。
      “宇馨,这件事你就别想了,爹是为你好,不可能把你托付给一个身世背景不干净的人。”
      “爹!”
      “闭嘴,你再帮他说话,爹现在就找个人家把你嫁了。”
      段宇馨闭嘴了,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爹,就跟看仇人似的。
      段衡叹着气出了女儿的房间,琢磨着怎么让她死了这条心,偏生仇家路窄,没走几步竟让他碰到严裴之兴高采烈地朝他女儿房间的方向走来。
      段衡强压火气,尽量扯出微笑,道:“严大人可是去找小女?”
      严裴之道:“正是,下人说小姐在房内,所以在下便来找她,不知方不方便?”
      “不方便。”段衡想都没想直接否定。笑话,在他眼皮底下想骗他女儿,当他是瞎子不成。
      严裴之不知道段衡的心理活动有多丰富,只就事论事:“小姐不舒服?”
      “很舒服。”
      严裴之还是不明白,但段衡的不冷不热他是看出来了,于是道:“段大人对裴之有何不满,不妨说出来,兴许是场误会。”
      段衡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小女对大人的情意大人是否知晓?”
      严裴之点头。
      “大人的意思是?”
      严裴之笑道:“裴之也有此意。”
      “好个‘也有此意’,你拿什么来证明,段府不欢迎来历不明的人。”
      “段大人大抵是听了些流言,不错,裴之确是出生青楼。”段宇馨的房内传出器具落地的声音,严裴之脸色一暗,段衡心里一乐。严裴之接着道,“裴之本是孤儿,论来历确实不明,幸得聚香楼当时的头牌络锦小姐收留。大人有所不知,聚香楼自开楼至今从未招过倌。络锦小姐收我为养子,供我念书,可以说没有聚香楼,就没有今天的严裴之。”
      严裴之说得气宇轩昂,段衡的小眼眯成一条缝,房内段宇馨久久没有动静,倒是林贤在严裴之身后一个劲地鼓掌。
      林贤笑道:“严大人对宇馨小姐的一番用心我也看得真切,何况虽是小姐先动心,却是严大人先告的白。二人可谓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如此郎情妾意,大人何苦拆散这对鸳鸯。”
      段衡一时说不出话,嘴唇抿了又抿,严裴之倒是希望段宇馨能给点反应,这样不上不下他心里很是不踏实。
      林贤用肘子捅了捅严裴之:“你说你有事,敢情就是贿赂未来岳丈啊。”
      严裴之猛然醒悟,抛开私人感情,箭步行至段宇馨房门前,边敲边道:“宇馨,快开门,我有急事。”
      段宇馨没拖沓,直接开门,严裴之也直接冲进屋,林贤和段衡也跟了进去,一进去就看见他在梳妆台上乱翻,所有瓶瓶罐罐都被他一一打开。
      段衡刚要发作,却见严裴之拿着一小瓶子跑到林贤身边,激动地说道:“就是这个,昨天宇馨涂在身上的,我闻着就觉得跟这阵子井水的气味相似。”
      林贤闻了闻,看了看,摇了摇,然后道:“这不是香水么,井水的味可不香。”
      “你那是什么破鼻子,香水跟薰香有本质的区别,虽同是由花制成,但前者有一半成分是释香花,后者全是由同名的花制成。”
      “那又怎么了。”
      “你没见过释香花?那种花颜色各异,名为‘香’却不香,它本身有股很浓烈的气味,可以掩盖异味,同时淡化自己的味道,这就是用它来除臭的原因,不同颜色有不同的气味。倘若需要它掩盖的东西气味不是很强烈,虽然也可以起到淡化自身气味的作用,但效果就不是很大了。这里井水散发的气味估计就是释香花的余‘香’。”
      林贤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来的时候闻那水的味道就觉得熟悉,经你这么一提,我起来了,那跟小骡子除臭用的是同一个味。”
      段衡一脸严肃:“即是说,洛西井水里溶有释香花?”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都混进水里了,还怎么去除。
      严裴之道:“这仅是我的猜测,毕竟书上关于释香花的记载是有限的,我也不过看了其中一部分。”
      林贤道:“一朵花还这么神秘。”
      严裴之笑道:“当然了,比方说这瓶香水。”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释香花很早就用于除臭,但用作香料添加剂还只是四十年前。只需一点点普通的花,加入释香花后就可散发出怡人的清香,但一次用多了还是能闻出些许其花本身的气味。至于为什么它跟普通的花搭配就能迅速消减气味,提升别花的香味,那就不得而知了。”
      林贤拔出瓶塞,又闻了一次,还真像严裴之说得那样。
      “那要怎么证明那些井水有释香花?”
      严裴之笑得得意:“那还不简单,打桶水上来扔点粪进去,然后闻闻臭不臭不就行了。”他说得很随意,但闻者无不面露苦色,段宇馨更是下定决心纵使不买高价的薰香,也决不买价格适中的香水。
      严裴之的建议很低级,周子炎竭力反对,说那绝对不可能。但反对票也仅限于他,所以他们还是试了。
      当一个下人抽着筋掏了一坨鸟屎扔进水桶后,在场的一干人个个面部神经痛,段宇馨抽得更厉害,早知道释香花的本来用途,香水也不是没用过,但严裴之说了那么一大段,尤其是最后一句,令她觉得她跟这坨鸟屎无异。
      事实证明,严裴之的猜测是对的,周子炎当下哑口无言。
      知道了原委事情就好办了,一方面,百姓们依旧照常用水,反正书上也有说此花对身体无碍;另一方面,命段衡暗中加派人手埋伏于每户农家周围,一旦发现有人对井中之水出手便逮捕之。
      派去的人手在各处一连埋伏了几个夜晚,始终没见有何异常。直到第四天丑时,天际燃起了一道火红,将墨色的苍穹渲染出悲壮的色彩,人们的惨叫声掩盖于这一片血色,划响了人世间最悲惨的一幕。
      灭火心切的人提着一桶桶水赶去火源,但火势之大根本不是几桶水的问题,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一桶接一桶地往火里浇水。
      许是人们的行为感动的上苍,成片的乌云疾驰飞过,黑压压地盖在大火上方。一滴,两滴,最后是稀里哗啦一片。
      一个时辰后,大火终于灭了,但洛西地方官的府邸已然只剩下断壁残垣,偶有焦木吊在桩子上晃了两下,然后啪嗒落地。
      废墟前,有一男一女哭倒在地,口中喊着爹娘及妹妹的名字。
      是夜,雨丝淅淅沥沥,似乎一直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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