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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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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林贤有过一次发病经历,小洛子是分分秒秒不离其身。林贤去趟漏室,他要跟着进去;他去漏室,还非得在找到人替他的班之后。
林贤说他没病,小洛子不信,每天给他喝周子炎开的补品,什么人参当归首乌,他能想到的碗里都有了。
直到有一次,小洛子照例端着碗进来,林贤一看颜色不对,问他是什么,小洛子笑着说是冬虫夏草。林贤一听,整个脸都绿了,噌地缩到墙角,抄起柜子里的鸡毛掸子对着小洛子乱挥,颤声道,把那不虫不草的东西扔了。
小洛子不解,说这是他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太医院都没几个。林贤说舍不得浪费就自己喝,他绝不喝半虫不草的东西。
最后,小洛子没喝,而是跑到皇帝那儿献殷勤去了。不过他没说这是林贤不要了的,现在说等于给自己端棺材,他相信总有一天陛下跟林大人会和好如初的,这事他要留着到那时候再讲。古有分桃,今有让汤,他是中介人。
小洛子贼笑着扣上御书房的门,没有发现魏云臻斜眼往他身上扫。
由于成天大补特补,林贤终于上火了,嘴里两处火气,其中一处发展成溃疡,原本白净的脸上长了三五个痘痘。小洛子难过得好像这些东西长在他脸上,缠着周子炎开些祛痘去火的药。
周子炎真想抽死他,都说药补不如食补,再好的药材那也是药,有把药当饭吃的么。再说了,去火好去,可祛痘……周子炎俯身问林贤:“公公要不要试试宫妃们使用的胭脂水粉?”此言一出,他的脑袋被林贤劈了。
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上那几个红红的痘,摸了摸,该不会是青春痘吧,林贤黑线。
碧岚来的时候,看见林贤脸部的异状,惊叫声震飞了树上小憩的鸟。林贤捂着耳朵,小洛子头晕眼花地收拾散在地上的茶水。
不久前,碧岚还是林贤的近身女侍,但林贤出事后,魏云臻曾让她出宫,理由是太监不需要丫鬟。可是碧岚铁了心,这辈子跟定林贤,不吃不睡在魏云臻宫门前跪了两天,最后还是小洛子帮忙说话,才给她在静妃那儿安了个差事。
终是在宫里呆下了,可碧岚无法随心所欲地出入月铭居。先不说她目前是静妃的人,单林贤罪臣的身份也令她不得轻易接近。
碧岚提着一篮子蜜饯,一眨不眨地看着林贤的脸,后者不爽,拿出主子的姿态正色道:“碧岚,你一个姑娘家,盯着一个成年男子的脸看得如此出神,莫不是思嫁了。”
碧岚的脸腾地红了一片,支支吾吾道:“没,没有的事,碧岚对公子是一心不二的。”
林贤很汗,都说古代女子内敛保守,他就见过碧岚一个,主仆间的宣誓效忠被她弄得像夫妻间的忠诚宣言。
因为林贤上回说嘴里没味,所以她特地做了很多蜜饯,可惜林贤嘴里的溃疡限制了他的食欲,一日三餐淡得不能再淡,连平时当零食吃的榨菜都戒了。
一日午后,魏云臻处理完奏折,屏退尾随的太监,穿过御花园,来到月铭居。月铭居离魏云臻的寝宫很近,仅次于皇后的宫殿,而魏云臻后宫妃嫔四名,尚未立后,月铭居的存在意义不言而喻,当初群臣的担忧实也无可厚非。
魏云臻从未透露过半点建造月铭居的用意,但“日月星辰,光耀四方”的传说人人皆知,再拎不清的都能猜出一二。
月铭居的很多植物不同于其他地方,像幽味辣子嫣这种平淡无奇的花,在皇宫里也只有太监宫女才会种植一些以备不时之需。院子里的树木大都是冬天才开的品种,唯有居所周围的才是春开秋落的种类。
魏云臻刚踏进院内,便听到林贤吃力地数着数字。他很郁闷,自从林贤醒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魏云臻无法理解的,甚至有些话有些词听都没听过,而且言辞间总有些粗俗。
靠近了,魏云臻黑着脸看着林贤一上一下地做着俯卧撑,两鬓冒汗,水珠子流不完似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林贤做得认真,皇帝来了他都没感觉,而这一点恰是魏云臻最无法容忍的。
他一声暴喝,林贤没撑稳,俩细长的胳膊抖来抖去,最终塌陷。
林贤趴在地上,眼睛扫到一双金黄色的鞋,再往上是金黄色的袍子,最上面是皇帝面无表情的脸。
林贤深呼吸,猛地撑起,就地下跪,差点三呼“万岁”。对此,林贤特地问过小洛子关于皇帝的称呼,小洛子只说“陛下”。林贤问他有没有像“皇上”、“圣上”或者很老土的“万岁爷”之类的,小洛子又丢给他无知的眼神。
这就是不同时间空间的文化差异啊,林贤突然觉得十几年书白读了。
看着林贤乖乖的模样,魏云臻的轻哼,挑挑眉:“几天不见,倒是学乖了。”
林贤恭敬道:“这是应该的。”去你妈的,总有一天我要你跪着舔我的脚。
林贤给自己的行为下了个定义:卧薪尝胆,先苦后甜。
不说话还好,一说就明摆着做作,魏云臻的好心情只存在几秒,他沉下脸说了声“起来”,然后径直进屋。
屋里除了一些应有的家具用具,其他的什么都没有。魏云臻坐在椅子上,看着略显空落的空间,问道:“怎么不见其他人?”
林贤给魏云臻到了杯茶:“有事去了。”
“什么事?竟然丢下工作。”魏云臻抿了口茶,蹙眉,是他不喜欢的绿茶。
“他们就是去工作。”
“什么工作?”
“做哑铃。”
又来了,魏云臻恨不得撕了林贤的嘴,每次说上几句就冒出个新词。林贤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脱口了不该说的,为分散魏云臻的注意力,把前些日子碧岚带来的蜜饯塞到他面前。魏云臻吃了一个,味道还不错,遂一连吃了好几个。
气氛一下子沉闷,早知今日,以前就应该常去办公室找老师练口才,现在直面皇帝,这感觉就跟模拟面对国家主席似的。
小洛子捧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兴冲冲地跑来,口中高喊:“公公,我们成了!”喊声到了屋内没了,小洛子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贤过去猛拍他的背,小洛子这才如愿以偿地跪下,手中重物锤地。林贤捡起该物,一脸欣慰:“没想到短短数日,你们进步得如此神速,孺子可教也。”他看着手上的哑铃,满意地点头。
魏云臻拿过哑铃,左看右看,不明白。
“这是什么?”
“哑铃。”
魏云臻有些不耐烦,语气也变冷,最好的证明就是小洛子全身在抖。
“你要这么重的东西干什么?难道不知道后宫不得私藏兵器。”
林贤嘴角一抽,又是后宫又是兵器,他迟早要把魏云臻的为数不多的后宫全摧了。他道:“谁告诉你重的东西一定是兵器,况且谁会用铜做武器。”
看着魏云臻还是不明白的脸,林贤叫小洛子把图纸拿出来。小洛子从袖口掏出一张宣纸,上面只有两个图,一个正视图一个局部放大,最绝的就是,它们全部用毛笔画成。
没办法,魂在古代,身不由己,干什么都得用毛笔,就这铜制哑铃,林贤花了三天,蹂躏了好几张纸。
除了右下角表格里的“哑铃”俩字,魏云臻没一个懂的,唯一的两字也是只知其字,不知其意。
魏云臻指着纸上的圆圈加斜杠的符号问道:“这是什么?”
“直径。”说着,林贤拿起桌上的铜镜,用手比划,“这是中心,直径就是从圆的一边穿过中心到另一边的距离。”
魏云臻懵懂,又指着字母R。
“半径,从中心到边缘的距离。”
“这些扭曲的符号又是什么?”
“数字,就是一二三四之类的。”
“一二三四不是这么写的。”
“都说了是数字,不是文字。用这个写不是比文字更容易。”
魏云臻看看小洛子,又看看图纸:“你看得懂?”
小洛子没敢抬头:“是林公公教的,月铭居的太监们都看得懂。”
魏云臻又看向林贤:“你又是怎么会的,朕怎么不知道真明国有学堂是教授这种东西的。”
林贤一脸自豪,昂首挺胸:“这里当然没地方有教,只是我临时想出来的。”吹吧,我林贤再不济那智商也比古代人强。越说越没顾及,直接吃皇帝豆腐,“如果陛下有兴趣,我也可以收陛下为徒。”
魏云臻的脸瞬间铁青,突然伸出左手掐住林贤的脖子,林贤不得不掂起脚,直感到下颌骨脱臼。
“你没失忆对不对,居然敢耍朕,胆子不小啊。”
小洛子的心跳到嗓子眼,顾不得尊卑,上面扯住魏云臻的袖子,红着眼求情,但被魏云臻踹到一边。
林贤被掐得呼吸困难,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君子动口不动手。”
看着林贤苍白扭曲的脸,魏云臻终是放手,一声冷哼,直接出了月铭居。林贤踉跄地后退两步,大口吞气,小洛子紧张地给他端茶送水。
林贤道:“他怎么说变就变,我又没说错。”
小洛子苦着脸:“您就是说错了,以前您也说过类似的话。”
“哈?”
魏云臻心里憋得慌,两脚踩在地上,恨不得一脚一个窟窿。想过很多种惩罚林贤的方式,他要他卸下那层傲然的外表,他要把他永远禁锢在身边。然而,面对一下子变得开朗的林贤,他反而无从下手。同一个人,在失去记忆后,居然有着如此之大的反差,魏云臻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好是坏。
御花园中央有个池子,里面稀疏地长着莲花,鱼儿在茎叶间穿梭,引起阵阵涟漪。
魏云臻负手站立于桥边,似有似无地看着水里的动静,但凡视力没问题的都看得出来,魏云臻的苦闷多半源于哪里,只是无人会去触犯皇帝的禁忌。
静妃躲在樱树后,初始“巧遇”皇帝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这些日子,她那边发生很多变化,先是魏云臻终于要她侍寝,而且都罔顾其他妃子;尔后碧岚又成了她的宫女,尽管那丫头的口风紧得可以,但她还是从她的近身女侍那儿听得碧岚只要一寻得空子便往月铭居的方向跑,而且心情似乎出奇的好。
本来她还不相信,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几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知道了,魏云臻居然还会留着那贱人。现在,她亲眼目睹魏云臻站在离月铭居最近的石桥上,她不信也得信了。
整了整妆容,静妃扯出一抹微笑,继续“巧遇”她的皇帝。
“陛下,您在赏莲么。”静妃福了福身,笑靥如花。
魏云臻抬起静妃的下巴,笑得轻浮:“与其赏莲,不如赏爱妃。”魏云臻揽过静妃的腰身,女人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爱妃身上的香味可是梅香?”
静妃红着双颊,娇羞道:“是的,陛下。这是前阵子从洛西运来的梅香,臣妾觉得清香宜人,便多要了几个。”
梅花不是稀有花种,但洛西的地质就是不适宜种植梅花。有道是,物以稀为贵。洛西的梅树寥若晨星,其花更是受到青睐,梅香的价格远远超过了其应有的价值。
很久以后,这事被林贤拿来教育魏云臻,别以为他免税降税就能缩小贫富差距,就这么丁点东西,放手上都没实感,性价比低到肉眼看不见,民还能聊生么。
此刻,魏云臻看着怀中粉嫩的脸蛋,心中开始烦躁。他封她为静妃是在去年,那时林贤和他往来甚密,即使他处处庇护林贤免遭群臣的口舌,可林贤始终对他漠然如初。眼前的女子有着同林贤相似的双瞳,漆黑如墨,却是毫无深意。魏云臻封她是因为她的眼睛,魏云臻不曾宠幸她还是因为她的眼睛。
只是,女人不会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魏云臻开始在她身上流连,她开始拥有他。
静妃眼中一闪而逝的神情,魏云臻岂会不明白,他放开她,不温不火地说道:“近来洛西农田作物离奇枯萎甚多,树木花草难说幸免,爱妃还是慎用洛西之地的商品。”
静妃愣在当场,而魏云臻已从她身边经过,待她转身,哪里还有魏云臻的影子。失落之情夹杂着久居深宫的苦涩,黑色的眼睛终于盈满泪水,滑过艳丽的脸庞,最终落在护栏上。
爱与被爱,一字之差,也是一念之差。先爱的人倾其所有也难觅结果,被爱的人心不在此却也难寻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