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

  •   自太后走后,周子炎就像抽了气得气球一样颓然地坐在地上,一张脸跟漂了白似的,两眼无神地看向对面的墙壁,直到小洛子那撕破嗓子的高调哭声冲破耳膜,他才回过神。
      跌跌忡忡地进前厅,怔了,两张几乎一摸一样的脸孔,一个哭得像死了爹没了娘,一个坐在桌旁面无表情,倒了杯茶准备往嘴里送。
      小洛子瞪大了眼,杀猪似的吼道:“别喝!林公公在茶里撒了玄明粉!!”
      “噗……”
      洛秋实撑着桌子,差点没把肺咳出来,脸涨得红红的,倒给他吝啬的面部表情平添一丝人气。
      小洛子眼巴巴地看着洛秋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虽说两人是兄弟,但一来年龄差距大,二来两人关系自小洛子逝去后闹得比较僵,又洛秋实的暗卫身份,两个人竟十三年没有正面接触。
      方才,小洛子见太后盛气凌人地屈尊来访,又哆哆嗦嗦地杵在门缝偷看,眼见苗头不对,就横冲直撞地抛却生死,打定了主意准备闯御书房。结果才穿了御花园,就被俩蒙面男驾着拖进了一间洗衣房。
      宫里洗衣房一共有三间,但只有一间最大的在正常运作,每日都有三五个宫女送来各宫的脏衣物。剩下两间总占地面积不及第一间,明着是堆放来不及送回的衣物,实际上是稍有权势的宫人对不听话的下属上私刑的地方。
      私刑残酷归残酷,但弄不死人,往往叫人生不如死,从潜意识激发求死本能。进了洗衣房的宫人下场只有一个——自我了断。
      所以,当小洛子搞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已经想好了五六种自杀的方案,但求一种快速无痛的。
      蒙面男一个在外把风,一个很猥琐地在一堆变态刑具里流连。供选项太多,没法下手。
      太监这一行小洛子干了二十五年,从无人问津的小太监到人人巴结的太监总管,受贿的事他承认没少干,可整死人的事他拍拍胸脯,绝对问心无愧。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实在防不胜防!
      蒙面男一步一鞭甩,看得小洛子直犯怵。
      突然,外面一记闷响,接着门被踹开,又是一蒙面男。小洛子的脸有些抽搐,刚想哭便在该蒙面男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神色:既有对至情的关切,又有独独对他的鄙夷。
      小洛子的一颗心在此刻落了地,他是他久居宫里的唯一理由,也是比皇帝还难能一见的人,他的弟弟。
      在洛秋实放倒两个人,把塞在他嘴里的布拿出来时,他“哇——”的哭得震天动地,整个人挂在了洛秋实的身上。想当年爹娘去世,他都没这么伤心。
      洛秋实黑着脸站起身,小洛子抱得跟树袋熊似的,死死地抓着洛秋实这根算不上粗的“树干”。
      “你给我下来,这像什么样子。”
      “亲密无间的兄弟爱。”小洛子咻咻鼻子,继续哭。
      洛秋实耐着不断增多的青筋,毫不留情地把他扔在地上:“不想死的就跟我走,想死的就继续留在这里。”洛秋实放下狠话,便朝门口走去,未几便如愿听到一阵急吼的脚步声。
      小洛子跟在洛秋实后头,一路上嘻嘻哈哈话家常,洛秋实那个黑线,若光看长相不论年龄倒也自然,可这家伙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一脸愚蠢的傻笑,真是恨不得拔了他的舌头。
      洛秋实狠狠地回头,小洛子的笑容正好定格在脸上,看在洛秋实眼里就是自己的脸笑得像白痴。洛秋实磨了下牙,道:“你给我闭嘴,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都说笑过头了笑神经会失灵,可小洛子却觉得他的神经被砍了,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在抖。他对天发誓,他忍得很辛苦,但洛秋实的话无疑是一记沉痛的打击。
      他抖了抖,又抖了抖,最终没忍住,在跨进月铭居的刹那,他的惊天悲鸣令洛秋实一个不稳,险些栽在地上。
      月铭居的气氛着实诡异,圆桌旁的两人有着同一张脸,周子炎似乎已经忘了林贤被太后拖走一事,摸摸没胡子的下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周御医,你看够了么。”洛秋实冷哼一声,哼得周子炎浑身一颤。
      “你你你你认识我?”
      洛秋实没有回答,他身为暗卫之首,连个人物官职都分不清,他不要混了。
      周子炎吃了个闭门羹,转而去问小洛子,后者在看清了周子炎的脸后,才回想起他正事没干成,还差点把命搭上。他抹了把尚未干透的老脸,一把抓伤洛秋实的手,带着浓浓的哭腔道:“秋实,快、快去找陛下,林公公怕是性命不保。”
      洛秋实甩开他的手:“区区一个太监,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一句话的重点落在“太监”两个字上,小洛子知道洛秋实针对的不是林贤。他神色黯然地看着洛秋实:“我也是太监,你又为何救我。”
      洛秋实答不上来,作为皇帝的暗卫,理应暗中保护皇帝,未经允许不得私自现身。他虽然隐去了真面目,可在鱼龙混杂的宫廷内部,谁知道事态发展到哪一步。
      他会出现在洗衣房,平心而论,确实是放不下身在月铭居的哥哥,可要他亲口承认,他宁愿撞墙。
      按年龄推算,小洛子在他三岁时净身,但他却在十一岁时得知。在他的记忆里,哥哥每次回家都会给他带好多外面看不到买不着的东西,他回回缠着哥哥要他讲宫里的事,而爹就会推托铺子里有事遂出门,娘则频频抹泪,然后做一桌的菜,虽是家常小菜,可洛秋实也只有在哥哥回家那天才能吃上一回。后来,爹娘相继去世,洛秋实哭得死去活来,他哥哥却一脸平静。
      十一岁以前,哥哥是他的憧憬,因为他一直以为哥哥是在宫里做大官。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碰到一个仗着自己妹妹是皇帝宠妃的官家之子在一家铺子门口闹事,他小小的正义之火点燃了,上前拦着那人不断挥舞的拳脚。洛秋实理所当然地搬出他哥哥的名字。
      当时小洛子已经跟在还是太子的魏云臻左右,知道他的人自然不少,就算知晓小洛子本名的不多,可推来算去,朝堂上位高又姓洛的根本没有,权大姓洛的太监倒是有一个。这么一来,不明摆着洛秋实的哥哥就是太监么。
      那人讥讽地把推算过程细细道来,周遭看热闹围了一圈又一圈,都是街坊四邻的,谁都没想到他们洛家会出个太监。
      即使因为爹娘早逝而褪去几分稚气,但洛秋实毕竟才十一岁,正值喜欢玩耍的年龄,却要承受来自各方的压力。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他发疯似的逃回家,摔了家里所剩无几的器具,一个人缩在墙角哭了一天一夜。
      一个月后,小洛子回家,照例带了一堆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可洛秋实却未像往常那样扑进哥哥怀里。小洛子不明所以,还当他终于长大了,不撒娇了。然而弟弟的一句话令他觉得一头扎进了冰窟窿,周身温度骤然逝去。
      把裤子脱下来。
      他没说衣服,直接说了裤子。
      直到最后,小洛子都没脱,只是淡淡地告诉弟弟,他是太监,没什么好看的。
      洛秋实要他以后都不用回家了,因为他会进宫,他要让别人看清楚,洛家不止会出太监。
      洛秋实什么时候进宫的,小洛子并不清楚,当他知道后,弟弟已经是暗卫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洛秋实摆脱小洛子的眼神,随口说道:“不过为了对得起死去的爹娘罢了。”
      “是么。”小洛子自嘲地点点头,“你不去找陛下可就对不起陛下了。”
      “你不要无理取闹了!”洛秋实猛地一拍桌子,“你老实说你都干了什么,为什么有人会要你的命。”
      “林贤是林家的后人。”小洛子看着弟弟,答非所问。意料之中的,洛秋实在听到“林家”后变了脸色。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洛秋实蹙眉,抿唇握了握拳头,似是下定了决心般,丢了句“我知道了”就飞速冲了出去。
      周子炎看得莫名其妙,眼前一脸严肃的小洛子让他很不习惯,这样子倒真是洛秋实的翻版了。
      “你比他大那么多,怎么一点都不显老,难道传说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太监皮肤不及寻常男子粗糙倒是事实。”小洛子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中年男子应有的脸孔。“这才是我的真面目。因为那个时侯秋实说看到我的脸就反胃,所以我问陛下讨了张人皮面具,陛下答应了,可谁想几天后陛下却给了我这张脸。”
      “这又是为什么?”
      小洛子苦笑道:“陛下说,若秋实一天摆脱不了他的幼稚,就得一天看我顶着他的脸招摇。”
      “洛公公,问句不该问的话,你为何会进宫。”
      “方才说了,家里是开铺子的,生意不好,挣不到几个钱,又要供弟弟读……”
      “可是没人会在二十岁了还去做太监不是么。”
      周子炎的声音不大,可传进小洛子耳里还是有些刺耳。谁喜欢当太监,谁不想平平淡淡过日子,谁不想娶媳妇生儿子抱孙子……可他要不下地狱,坐在这里的就可能是洛秋实。
      “洛家是林家的家臣。林家虽不涉足朝廷政事,但其暗中掌控真明国经济命脉。作为家臣,东家的安危自是比自个儿的命重要,因而世人眼中的当家人是在洛家。”
      小洛子说得气定神闲,周子炎听得眼珠子越睁越大,现在控制全国经济的是当今太后的娘家,明着是这样,实际上还是得月月上报财政收入。据说自魏云臻执政以来,每一季度他都会派御史暗访查核,虽是外言,但谁能保证皇帝不是这么干的。
      世人眼中的洛家有着诸多产业,其中流通海外的不乏,真明国绝大部分民用御用商品均出自洛家商铺,此外还有遍布全国的酒楼饭馆等一系列营业场所。正因为其在商界涉足之广,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不见怪。
      小洛子喝了口水继续道:“人都是有野心的,林家也不例外。六十三年前的一场垄断狂潮其实我们是成功了,尽管没有明着让百姓朝不保夕,可确实令朝廷陷入连年赤字的窘境。连带的,税收增多,外族侵略,前者我们有想到,后者却是意料之外。我们不满的仅仅是每年上供朝廷,但不曾想过因此覆灭国家。林家后悔的下场就是令洛家背上了祸国殃民的罪名,这个罪名可是灭九族的,当时我们洛家共有一百零六口人。”
      周子炎咽了咽口水:“你们就这样当了替死鬼?”
      “没死全,当时我爹娘就活下来了。”
      “这好像不是问题的关键,一百零六口和二,你们甘心?”
      “不甘心又怎样,有时候我就会想人活着就是一个贱字,林家出动多少人我不知道,但他们也就救出了我爹娘。从小爹娘就给我们灌输要给林家拼命的思想,就算姓洛的只剩下我们家也必须完成这项使命。可笑的是,那个时候我们连林家的情况都摸不透,所以,当先帝出现在我家时我们才知道林家已经完了。先帝说我们可以不用死,但他开出的条件是秋实必须入宫为宫人。”
      周子炎道:“所以你就代替了你弟弟进宫?”
      “我也想,但周大人你也说过,没有二十岁起家的太监。”小洛子戴上面具笑道,反倒让周子炎尴尬地红了脸,他支支吾吾道:“不,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
      “开玩笑,千万别当真。当时谁也没料到陛下会藏在马车里,他一蹦一跳地跑来指着我说要我陪他玩,先帝这才无奈答应由我替秋实入宫。”
      周子炎笑:“想不到你跟陛下的渊源还挺深——那个……”他看着小洛子连喝数杯水,“放了玄明粉没关系么。”
      “噗……”
      最后一口水如期喷出,小洛子死命抠着喉咙,希望能把之前喝下的液体抠出来。
      到底是两兄弟,相似之处还是有的。
      周子炎看到小洛子又恢复常态,有些高兴,可一想到林贤的境况不免又愁上眉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