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背后的太阳》黑色平衡

15、第十五章

　　为人臣者，既得眼观四方又得耳听八方；既要做到一骑当先又要注意滴水不漏。
　　早朝上，九五至尊一国之主，被底下黑压压一班臣子异口同声的“林贤当除”弄得如吞数斤黄莲，牙磨来磨去，离他最近的大太监频频用袖子抹汗。说真的，自洛公公调去林贤那儿，自个儿还是头一回听到皇帝的磨牙声。
　　如果只有少部分人要林贤人头落地，那还可查出源头是谁，现在倒好，自建国伊始，文武官员都没这么同心过。
　　林贤，你进宫倒底干什么来了，横竖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做人如此失败，要树敌也别给朕惹麻烦。
　　在群臣一片齐心下，魏云臻无奈终于答应，待他考虑后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这无疑是一种妥协。
　　心不在焉地草草结了早朝，气呼呼地进了御书房，刚坐下扫了眼堆在最上头的奏折就兴致缺缺地往边上一扔，靠向椅背习惯性地揉揉眼眶，再睁眼，差点被活活吓死。
　　暗卫首领，洛秋实无声无息地立于几案前方，规范的藏青色统一服饰，标准的公式化苦瓜脸，不知道的，还当是他上司拖欠了他几个月的工资。
　　“你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臣惶恐，方才臣一时不察惊动了栖于窗台上的麻雀暴露了踪迹。”
　　魏云臻磨牙也不是，咬牙也不是，这个洛秋实怎么就没一点他哥哥的机灵。
　　“朕要你办的事办妥了？”
　　“这个……”洛秋实斟酌了一下，“办是办了，恐怕不是很妥。”
　　魏云臻挑眉：“什么意思。”
　　原来，林贤的新房内除了那壶酒外，还有就是几碟小菜。许是天热的缘故，皆已变质，洛秋实让御医们连夜对食物进行检测，都表示没有问题。说来说去问题就出在那三个令当今皇帝恨得牙痒痒的老头子上。
　　天热贪凉无可厚非，可一个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跟几个年轻人较什么劲，大把年纪，说难听点，一只脚都踩棺材里了，还跟二三十岁的人比喝冰水，想提前超生就干脆点。
　　这不，喝坏了肚子，又死要面子，搬出自己的身价恐吓几个比自己小几十轮的年轻官员，要是透露一星半点昨晚的事就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然后，三个人争着投胎似的赶去太医院，正巧赶上院里上下二十名御医天昏地暗地验毒。
　　三个老顽童被叫来了，脸色还挺难看，估计拉肚子的毛病还在继续。
　　自洛西段衡一家被烧，到林贤妓院被找回，这一连串事件明里暗里就只有皇帝及其身边的人和赫家的人知晓，现在可好，无端弄出三个无事生非的古稀老头。
　　魏云臻看着三人略微苍白的面色，又好气又好笑，想发火，一看这三人的样子，什么火也没了。
　　说起来，这三人也算历经三朝，自进入朝堂起，他们就开始粘一块儿，不单单魏云臻，就是先帝也常说他们是臭味相投。
　　这样的人即使不削弱其实权，也理应将其明升暗降以绝后患。历来功高盖主之事早已不新鲜，即便当朝臣子没有这个意思，但为了以显新帝的威风，难免不会不拿他们开刷。
　　然而，这三个人非但朝中势力无人能及，而且自林贤被打压后，原本由他掌握的兵权就归他们管了。皇帝做了这个决定，反对者固然有之，但同意的和中立的占了大部分。真是非常有趣的状况，其中的奥妙就在于这三个人都不存在家族势力，究其九族最多也就十来个人，最重要的，老头子们要不就是女儿成群要不就是光棍一辈子，根本不足为惧。
　　魏云臻首先打破僵局：“既然知道了，朕也不想多说，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老头子忙不送跌地点头：“老臣省得。”擦了层汗，不知是肚子闹的，还是给吓的。
　　魏云臻点头，要他们下去，同时吩咐身边的太监把林贤叫来。
　　从月铭居到御书房，其实用不了一刻钟，但碍于被折腾了一个晚上的内伤做崇，林贤磨磨蹭蹭地比常人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站在御书房门口，他望着传说中皇帝日理万机的地方，一颗小心肝却飞到了自家的电脑桌。真是作孽，算算时间，他有多久没摸键盘了，啧啧，都不记得手感是咋样的了。
　　太监自是不清楚林贤脑袋里的跨时代想法，见他傻愣着不动，直接把他推进去，结果被门槛绊了一跤，八爪鱼似的横贴地面。
　　洛秋实见状讥讽道：“公公当真以陛下为天，未曾有人在御书房行如此大礼。”
　　魏云臻一个眼神丢过去，洛秋实乖乖闭嘴，前者屈尊上前将林贤抱起令其坐在自己腿上，然后命人把变质的菜呈上来，让林贤一一过目。
　　林贤被迫闻那泛酸的味道，差点把刚咽下去早膳吐出来。从来不知道食物变质了会这么刺鼻，他试图捏鼻子，被魏云臻拿开，他不禁佩服这边的人定力超群，连皇帝也不是单吃金枪鱼长大的。
　　每道菜林贤几乎瞥一眼就pass，直到盛有一推龙虾头的盘子过后上来的一盘剩水果，他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盘子里分明就是猕猴桃……渣！
　　林贤一惊一乍，喊出“猕猴桃”仨字后，端菜的太监脸抽了一下，若干秒后，洛秋实首先唏嘘开。
　　林贤不明所以，待太监说出“奇异果”两字，除了脸烫似火，就感到头上多了数道黑线。
　　真是世态不公啊，想他堂堂21世纪大学生，竟然会沦落到被群古人当白痴。为了不丢中国人的脸、为了显示他的智慧、为了让那帮无知小卒闭嘴，林贤硬着头皮问道：“有没有验过尸？或者说有没有证据证明死者吃过这些菜。”
　　“这菜明显被动过，难道公公看不出来么。”洛秋实虽不屑，但碍于皇帝的面子，还是回答了，但口气忡得可以。
　　林贤被堵得闷掉，磨了下牙又问了个类似的问题：“那是否有酒被喝过的证明。”
　　洛秋实觉得好笑：“酒只有半壶，不是死者喝的，还是公公喝的？”
　　“半壶？”林贤弯起嘴角，“半壶就能证明被喝过？别说半壶，哪怕是酒杯里有酒，也不能证明就是死者倒的。”
　　听着两人争锋相对，魏云臻感到有意思：“什么意思？”
　　林贤道：“我记得我到现场的时候酒壶跟酒杯放得好好的，也就是说，死者喝死的可能性很低，不，是几乎没有。”
　　洛秋实气得发抖，被一介太监当场否定他的调查结果，不单是对他的侮辱，更重要的，叫他日后老脸往哪搁。
　　而且酒具虽好好地放在托盘上，但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动过的痕迹，御医又说菜没毒酒有毒，不喝酒怎么死？无病无伤的，活人一夜间变尸体，还是七窍流血的那种。
　　洛秋实故作镇定，说道：“那公公倒是说说看，人是怎么死的。若说不上来的话，就是欺君，是要杀头的。”
　　杀杀杀，杀你个头，真当我农村人进城。林贤哼了一声。
　　关于真明国的法律，小洛子给林贤讲过，直至建国百年，“欺君犯上”的罪名还很含糊，往往只着重后两个字，基本只要被认定顶撞了皇帝就是犯罪，八成死路一条。百年大庆之时，当时的皇帝就针对这四个字作了详解：所谓“欺君”就是在皇帝面前撒谎、作伪证，情节严重者死罪；“犯上”就是通常意义上的顶撞辱骂皇帝、蔑视帝威。
　　小洛子说，历史上作伪证的不乏，也只有两个人被砍，其余的终身劳役。林贤突然觉得对于封建国家来讲，真是太民主了。
　　由此可见，无论林贤怎么说，都不可能跨过“欺君”这道坎。
　　林贤清了清喉咙，道：“问题就出在猕……奇异果和龙……”问题来了，龙虾真的叫“龙虾”么？他眼巴巴地看着龙虾，魏云臻轻笑：“怎么，龙虾也不认识了。”林贤差点咬掉舌头。
　　“问题就出在奇异果和龙虾上。”林贤一鼓作气，洛秋实翻了个白眼，笑得跟看了滑稽戏似的。
　　洛秋实一身轻松，他还当林贤会说些什么不利于他的话。他道：“医书有云，奇异果和龙虾营养丰富，乃上乘之品，何来此说。”
　　“废话，这乞丐都知道。分食当然营养价值高，但吃一块儿问题就大了，而且死者又一次吃那么多。”
　　“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问题法。”
　　其实，林贤也只是曾听说过类似虾等软壳类食物与维生素C同食吃死人的案列，并没有真的在什么新闻报纸上见过，所以说了这么多心里根本没个底。
　　但，事到如今，唯有打肿脸撑胖子。
　　林贤道：“刚才就问了，到底有没有验过尸。”
　　“尸体表面上没有伤痕。”洛秋实气得太阳穴附近青筋突出。
　　林贤翻了个白眼：“谁让你看尸体表面了，又不是暴力事件，能看出什么。我是说解剖。”
　　“什么？”
　　“就是在尸体上动刀子，先割皮肉，再切肠胃……”
　　“够了，不用你解释，真明国有这项医术。”
　　“那干嘛省着不用，多浪费。”
　　洛秋实气得脸红脖子粗，磨了半天牙都没驳斥一个字。
　　“真明国史上只有给活人治病必要时才会切开身体。”周子炎未经通报却大大方方地走进御书房，行至前方，朝皇帝拱了拱手，“尽管史无先例，但不妨一试。”
　　洛秋实咋舌：“周子炎，你开什么玩笑！”严裴之不以为然，左右晃着食指，待看清说话之人微怔了片刻，但也不以为意：“林公公不是说过么，该变通时就得变通。这还是从你嘴里传过来的。”
　　洛秋实没再理他，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家伙八成把自己当成他那没用的哥哥了。
　　魏云臻道：“卿知道该怎么做？”
　　严裴之道：“臣心中有数。”
　　魏云臻笑道：“如此甚好，事不宜迟，卿速去速回。”
　　周子炎应是便退下，魏云臻也下令洛秋实该干什么干么去，然后抱着林贤潇洒地转入侧间。于是在太监暗卫眼中，魏云臻干的事又脱离了正常轨道：皇帝抱太监。

　　周子炎在太医院呆了一下午，直至酉时三刻他都没敢见皇帝，暗自庆幸自己难得高调的一回是在林贤跟小洛子面前。
　　活了二十一年，从没碰到过这种事，死者胃里有酒的含量却没有毒物的成分，倒是有大量似乳又非乳的东西。更要命的是，他居然验出了砒霜。
　　无论是酒还是菜，都没砒霜的成分，却无缘无故出现在死者胃里。这真是史无前例，怪哉怪哉。
　　死因是查出来了，可怎么跟皇帝交代，如实说搞不好会被贬，不如实说又不符自己的处事原则。周子炎胡乱地抓了抓了头发，一个小御医跑来说皇帝等不急了，命他最晚一个时辰内晋见。
　　周子炎吞了吞口水，整了整装，洗了把脸，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找皇帝。结果心理压力过大，转错两个弯，导致最后见到皇帝时恰好一个时辰期限结束。
　　魏云臻看着掐着点到的大御医，脸拉得偏长，口气不善地说：“朕要的结果呢？”
　　周子炎瞥了眼坐在皇帝身边的林贤，这家伙笑嘻嘻地说：“别不好意思，周大人，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就冲这句话，周子炎决定客观一回。
　　“臣做了一系列细细的检验，最后的结果委实令臣震惊，臣不得不相信，林公公确有重大嫌疑。”
　　“咳咳，周子炎你不能血口喷人，你凭什么说是我干的。”
　　“就凭死者的智力，你也可以骗她直接吃下毒药。”
　　林贤哭笑不得：“大哥，脑膜炎不是白痴，她有足够的判断力。”
　　周子炎蹙眉；“你说什么炎？”
　　“算了，别管那个，我来猜猜你倒底验出了什么。”林贤摸摸鼻子，“砒霜？”
　　周子炎大惊：“你怎么知道，不会真是你干的吧。”
　　“去你的，我身上只有玄明粉，砒霜长什么样这辈子还没见过。”
　　魏云臻来了兴趣：“有意思，那你怎么知道是砒霜。朕倒是很想见识见识你所谓的‘认识事物的方向’。”
　　林贤抽搐：“那没问题，就怕我说了没人明白。”
　　“你不说怎么知道。”周子炎“嘁”了一声，林贤这小子明显在侮辱他的能力。
　　林贤沉思了半晌，试图尽最大可能讲得通俗点。
　　“其实猕猴……奇异果和龙虾的混合物就是砒霜。”
　　……
　　周子炎的越脸逐渐变黑，魏云臻嘴角抽了两下，倒是没太大反应。
　　“我就说了你们不会理解的。”林贤跺了几下脚，“抽象点就是，奇异果里的某种物质可以把龙虾里的某种物质还原成砒霜的主要成分。”
　　一口气说完，两个人还是没动静。
　　林贤急了，难道要他把氧化还原反应的过程说一遍。
　　半炷香过后，周子炎很给面子说，勉强可以理解他的话，但事实的可行性还有待商榷。
　　“臣还在死者的胃里验出了没有毒物含量的酒水。”
　　林贤突然惋惜道：“真是作孽，没被重金属弄死，倒食物中毒了。”他笑眯眯对周子炎说：“周御医，那酒里的毒除了用玄明粉外，还可以用乳制品。就我对‘事物的理解方向’来看，后者的应用范围更广。”亏得那高小姐死前猛吃了一堆乳酪，不然指不定死得有多凄惨。
　　周子炎是被魏云臻赶出来的。为泄愤，他朝门踢了一脚，却又不敢踢得太大声，免得惊扰皇帝，以致他的力度恰巧让打开的门合上。
　　气没消，反倒更憋屈。
　　“你不是林贤吧。”
　　周子炎走后，魏云臻开门见山，语气平稳。
　　林贤也不吃惊，笑道：“恰恰相反，这个名字我用了十九年。”
　　“林贤今年应该双十。”
　　“这个身体是二十岁，可它现在的灵魂却是十九岁。”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魏云臻一直看着林贤，目不斜视；后者尽量移开视线，但总免不了瞥上前者，整个过程如坐针毡。
　　“他在哪里？”
　　讶于魏云臻的鼻音，林贤终于直视了呼吸急促的皇帝。
　　“他”指谁，不言而喻，只是这个“他”再也不会回来。倘若林贤回到自己的身体，同时，魏云臻将连“他”的身体也失去。
　　“他在这里。”
　　林贤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食指正指着心脏部位时，脸烫得没种面对观众。
　　啪——
　　“贱人，居然妄想占着他的身体以取代他？”
　　啪——
　　“你以为他跟你一样贱，想骗朕，休想。”
　　啪——
　　“那么想取悦朕的话，朕就成全你。”
　　一连串的耳光如接踵而至，林贤根本没时间思考魏云臻的话，接着就被少年健壮的身躯压在床上。
　　一个晚上的疯狂，一个晚上的予取，一个晚上的予求。
　　没有其他言语，只一味地周期性动作。
　　明明跟自己无关，可林贤却觉得自己很可怜。魏云臻的声声侮辱，就像根根细小的针刺，几不可见，却准确地穿透了身体的每个地方。
　　有个意识正悄悄地侵占他的大脑，他不敢承认，更不想承认。
　　讽刺的是，每一次的否定，就在无形间肯定了这个意识的真实性。
　　很久以后，当林贤回想起这段历史性过去，无不嘲笑自己天生一副苦命相，被虐得够彻底了，还放不下早已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