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拉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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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弈出院后，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去钢琴房，顺带还锁上了门。
顾晓晓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按键声，忍不住哭。
江承业扶着顾晓晓去沙发上坐下，先吩咐阿姨把家里跟江弈以往演出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然后才去轻声细语安慰顾晓晓，跟来江家的容黎觉得有什么东西快得抓不住。
一闪而过。
“演出？什么演出？”
“小黎，你上去看看他，他······在同龄人里，他只跟你要好些。千万不要跟他提有关钢琴的任何事，还有关于他演出的任何话题也不要提。”顾晓晓说一句话要用上好几张纸，江承业心疼地眼圈微红，也不知是在心疼儿子还是在心疼媳妇儿。
容黎呐呐着找自己的声音： “……演出？”
“他没跟你说过吗？他很喜欢钢琴的，以往演出时有个艺名，叫无名，没什么人气，你应该没听说过，反正千万记得，别跟他提这些。”
容黎却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倏然绷断了。
无名。
江弈跟无名一模一样的字迹。
小星星。
江弈就是无名。
容黎脚步踉跄地上楼，站在门前，听着那一个一个调子，偶尔能连起来两三个音。
是那支小星星。
但是怎么也连不起来。
那个上午，江弈在容黎半信半疑的目光下弹了一支小星星，然后又信手弹了一遍。
江弈单指扣在玻璃上，阳光洒满的窗边，少年有些冷然的眉目染着笑意。
但是现在，那个少年就坐在钢琴旁，却怎么也连不成一支曲子，甚至一句调子。
容黎敲了一下门，低声道：“江弈。”
里面的声音没有停。
“江弈，你想吃糖吗？”容黎在门口盘腿坐下来，努力把一颗奶糖从底下门缝里塞进去，“这种奶糖是你平时爱吃的。”
“你现在不想吃奶糖的话，我也给你带了果糖。”江弈又塞进去一颗。
“虽然你不喜欢巧克力，但是这种巧克力味道有些不一样哦，说不定你还是会喜欢的。”
“这种口含片糖可有意思了，是芥末味的呢。”
“口香糖你平时不怎么吃，也许现在想吃呢？所以我给你多带了两颗。”
“爆酸你喜欢吗，就是超级无敌酸的那种糖，还是容悄说要给你尝尝的······”
按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里面有窸悉簌簌剥糖纸的声音。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江弈赤脚踩在地上，垂眼看着容黎。
容黎还坐在地上，用衣服兜着花花绿绿的各种糖，抬头看着江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江弈先开了口：“骗人，这明明是草莓味的。”
容黎看了一眼那糖纸，是那颗传说芥末味的含片。
江弈又说：“你怎么还哭了？”
容黎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你穿上鞋，地上很凉。”容黎抬手抹了一把脸，兜着糖站起来，江弈站着没动，手还放在门把上，看着容黎通红的眼睛说：“天都这么晚了，你回去吧。”
他又把门关上了。
容黎在门外站了很久，却没勇气再敲一敲门，里面也没有再传出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顾晓晓看见容黎下来，从江承业怀里坐起来，也顾不上什么整理仪容，连声道谢。
楼上的钢琴声停了好一会儿，她自然注意到了，对容黎很是感激。
容黎没说什么，很礼貌地跟顾晓晓和江承业道别，在门口遇到匆匆回家的江旭。
江旭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江弈，顾晓晓指了一下楼梯，又把嘱咐容黎的话小声嘱咐了一遍江旭。
江旭上去找江弈，门是关上的，但是没有锁，一拧就开了。
江弈正靠在窗边，手里捏了一大把糖，脚边还有很多糖纸。
“你······吃了这么多糖？”江旭也靠过去看，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容黎站在那儿等司机倒车。
直到容黎上车走远了，江弈脚边又多了两张糖纸。
“不怕长虫牙？”江旭笑了下，从江弈手里拿了一颗，刚把糖纸剥完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把糖拿走了。
江旭愣了一下又去拿巧克力，这次江弈没再抢。
果然还是不喜欢巧克力。
“吃这么多糖，还想吃晚饭吗？”
江弈把糖一颗颗剥了放进嘴里，也不管酸的甜的什么糖什么味道，一股脑把手里的糖全吃了才说：“你们都不用担心，别管我，不会想不开。”
“我们不管你还有谁管你？”江旭揉了一把江弈的头发，江弈的想法总是跟他们不太一样，很多时候江旭觉得江弈会生气，但是江弈什么都没有在意。
那次顾晓晓病了，江承业在家里陪顾晓晓，让助理把文件拿到家里来，那助理看到江弈时很惊讶地说：“江家还有一个二少？”
江旭当时担心江弈会多想，结果江弈眨着眼跟他说：“哥，你说以后我什么也不做，你养着我的话，嫂子会不会以为你包了一个小情人？”
江旭当时一口水呛在了喉咙里。
江弈吃完糖，又坐下开始弹钢琴，一下一下地按，只按了一会儿手就开始抖，但是江弈没有停。
好像他刚才只是为了等容黎走。
江旭皱着眉炸了，这还叫没有想不开？
“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手了？”江旭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江弈发火：“你要是不想要你的手了，你就继续弹，一根一根再把你手指整断，反正江家有的是钱给你再接！”
江弈就当什么也没听到，只是继续按。
顾晓晓在楼下听到了，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但她从来不会把脆弱的情绪展现在比她更脆弱的人面前，所以她没有上来，江承业安慰她，叹着气给容家打电话。
顾晓晓按着江承业的手说：“别打了，天都黑了，不要麻烦小黎了。”
可电话已经接通了。
江承业听着顾晓晓的话把电话挂了，容黎刚到家，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立刻打电话给司机。
江旭说不通江弈，就站在窗户那边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瞅见容家的那辆车停在大门外，容黎从车上跳下来。
又看着容黎跑进来，一会儿就听见敲门声和上楼声，容黎喘着气站在了江旭面前。
容黎盯着看了江弈好一会儿，跟江旭说：“哥，再买一架钢琴回来，就放在江弈对面。”
江旭没问什么，灭了烟，打电话让人去买钢琴。
江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眼里只有那架钢琴。
容黎看到江弈的手在抖，抖得那么厉害。
那到底有多痛他不敢想，心底里被撕开的口子仿佛被灌进了夹杂沙石的大风。
钢琴很快送过来，江旭领着人抬上来把钢琴放在江弈对面，容黎对江旭说：“哥，你和江叔叔顾阿姨先睡吧，我陪着江弈就行。”
没有人睡得着，但是都各自回了房关了灯。
容黎没有开灯也没有跟江弈说话，走到刚搬上来的钢琴面前坐下。
也不知江弈是手疼得没力气了，还是怕吵到江旭他们，按键的声音小了许多，但紧接着，另一重按键声就响起来了，是容黎。
容黎才不管有没有吵到人，反正江家现在没有人睡得着，一个键一个键用力地按下去，他分不清什么调子音节，就顺着手胡乱地按。
夜色越来越深，容黎已经看不清江弈了，他的手已经酸了，但是江弈受伤的手还在继续，缓慢而坚定地。
谁也没有停。
谁也不知道是多久停的。
黑暗里寂静无声。
江弈手放在琴键上，一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江弈，都揭过去吧。你要往前走，我会在这里一直陪你的。”
“我做你的光好不好？”
江弈低声笑了，在这个寂静得要窒息的夜里，极轻极轻地笑了，笑声砸在容黎耳朵上。
容黎摸着钢琴走到江弈旁边伸手搂住他，想问他笑什么，却感受到冰凉的液体滴在手背上。
江弈没有笑，江弈在哭。
江弈说：“你过来做什么啊。”
到底要多温柔，才能哭起来都像笑。
若是看不到江弈的脸，谁都不会知道他哭了。
“你······”容黎想说，江弈你别哭了，我难受。到口却变成了一句：“江弈你别笑了，我想哭。”
容黎说哭就真的哭了，江弈也不明白两个人怎么就抱团哭了，但心里压着的种种难受就好像化成了泪，撕裂了口子，一股脑就宣泄出去。
江弈哽咽着说：“你他妈回来做什么，我不是说了让你回去吗。”
容黎比他还要哽咽：“我回来找不自在，我想你，特别特别想。”
“能不能说人话。”
“那你想听什么，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好不好？”
“……你丢不丢人啊，哭成这样。”
“我在我男朋友面前，怕什么丢人呢。”
······
江弈忘了怎么哭着跟容黎说话，又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说到后面，江弈的嗓子都哑了，容黎也哑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原来无名就是你。我那么多次跟你说，无名是我男神是我偶像，你听着是不是都特别得意呢。”少年的声线有些低，还很哑，听着好像带了点磁性。
江弈说：“傻逼。”
容黎心道傻逼就傻逼，只要江弈能好好的，傻逼也无所谓了。
而且也是挺傻逼的。
容黎想起江弈那手艺术字，那么娴熟的小星星，以及那双漂亮的手有那么大力道。
江弈总说他的手金贵，那怎么可能只是一双画画的手！
他竟然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难怪无名的钢琴曲有一种往生的力量，因为钢琴本来就是他的救赎啊。
难怪江弈的字跟无名字迹一模一样，因为江弈就是无名啊。
难怪江弈要选文，他不是想学美术，是音乐。
他说想要无名的签名，原来他的书上都是无名的真迹。
他说希望有一天无名坐在他钢琴房里弹他最喜欢的曲子，江弈那天弹了一支小星星。
他说无名一定是个干净且温柔的人，江弈比他想得还要干净且温柔。
……
“江弈，我们都揭过去好不好。”容黎伸出一根小拇指，放在江弈手上，“我们都往前看。”
江弈默了一会儿，捏住容黎的小拇指，哑着嗓子问他：“左手还是右手？”
容黎说：“右手。”
江弈就把自己的小拇指搭上去，容黎一下子就勾住了，仿佛勾住了未来，贴着江弈的耳边说：“还要盖章呢。”
小拇指相勾，大拇指相贴。
明明两个人的手都那么酸那么软了，江弈的手还一直在疼，但是却勾得那么用力，谁也没有松开。
“我们可是拉过钩了，说好都要往前走了，一百年，不，永永远远，都不能变。”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拉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