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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一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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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黎跟江弈约定在游乐场见面,这是江弈初中以来第一次去游乐场,所以拿高德地图查了一下,发现离江家并不是很远,又听说这种地方人多,开车不方便停,就决定自己走路去,拒绝了司机的接送。
但江弈没想到,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门玩,就遭遇了······抢劫?绑架?
反正当那把刀抵在自己后腰的时候,江弈没有哭喊打闹,也没有乱动。
拿刀的男人挟持着他一路往幽深僻静七拐八弯的小巷里走,江弈一边走一边思量,难以判断对方是想要钱还是江家或者顾家哪家的仇敌要寻仇,也就没有开口说话。
小巷里面是个死胡同,十几个人等在那里,衣着都很是杀马特,看见那两个人挟持着江弈进来,就轻佻地吹口哨,一个接一个,听得江弈蹙眉。
为首的男人额头上有一大块刀疤,手里捏着一张照片,仔细打量着江弈。
“卡在钱包里,密码是010526,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带。”江弈直接道,他期望这些人只是为了钱财,如果是为了寻仇,今天也许就不太好收场。
但更大的可能是,这些人就没打算让他离开——根本没有给他蒙上眼。
挟持他的男人闻言收了刀,却紧抓着他的双手,十几个人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控制住江弈,让他动弹不得。
刀疤脸有些惊异于江弈的镇定,皱着眉打量他,嘀咕了一句什么,江弈听得很不清楚,像是“不愧是……”
刀疤男人没有去摸他的兜,反而低声吩咐道:“动作快点。”
江弈心里又凉了一截,看来他猜对了,这些人不是索财的,是要寻仇。
可是江家,哪里来的仇人?
不管是江承业还是江旭,做生意都正大光明地很,虽然一路走来难免会妨碍很多人的利益,可他们手段向来光明磊落,就算有人恨得牙痒痒,也不至于拿他来开刀。
而且知道江家有一个二少的,就更不多了。
至于顾家,就更不可能会被人惦记上。
顾家这几年基本上已经在逐步退出生意场——顾家的老本家只有顾晓晓一个女儿,女儿嫁出去后,顾家老爷子就放手了很多生意,只为图个清闲。
刀疤脸摸出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照片后松手,迅速燃烧的照片落在了江弈脚边。
火苗飞快舔舐着照片中眉目冷然的少年,剩下的一点黑灰也被风吹散了。
江弈被几个人一起摁住,有人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有双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这些人想扳断他的手!
意识到这一点,江弈再也无法冷静: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是真的怕,顾晓晓总说他的手金贵,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双手就是他的命!
“你们现在若是动了我,今日就不可能会离开a市。”江弈的声音已经有些慌乱,强自镇定着,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理会江弈的挣扎,只有刀疤脸的声音冷酷又残忍道:“都麻利些。”
手指是被一根根扳断的。
从小拇指开始,无名指,中指,食指,一根根,生生扳断的。
“啊——”
到后来连痛都叫不出来了,江弈感受到的痛已经麻木了,逐渐变成了冷。
眼前被泪模糊的景色一点点变黑。
江弈从小就有自闭症,一天天的,只会坐在那里。
他醒着的时候坐在那里,睡着了就躺在那里,谁都不能去动他,一动就哭,哭得撕心裂肺昏天暗地。
喂饭的时候,江弈有时候会张嘴,有时候张嘴吃进去了也会忘了吞咽,常常要一口一口喂上好半天。
因为江弈这个样子,顾晓晓和江承业并没有对外公开过江弈的情况,他们不想让江弈被嘲笑是一个傻子,也知道江弈这种情况不会喜欢生人,因此外面很多人并不知道江家还有一个二少。
这也是江家没人带朋友回家的缘故。
而在江弈的眼里,所有的东西就是一个东西,所有的人也是一个东西,他不想动,也不能容忍有人动他,自己好像也是一个东西,就该是摆在那儿的。
那天顾晓晓偶然放了一支钢琴曲,却发现江弈自己动了,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顾晓晓按捺着欣喜和期待,又试探着放了几支,还放了其他乐器的曲子,但江弈只有在顾晓晓放钢琴曲的时候会转过头看着她,后来甚至自己站起来向她走。
虽然根本不会走,迈出第一步就摔了,还在扑腾着小手爬。
顾晓晓当场就哭了,颤抖着手打电话给江承业。
江承业当天就弄了一个钢琴房,不管江弈怎么哭都把江弈抱进去。
从沙发到楼上的距离并不算短,江弈的嗓子都哭哑了,一个劲儿地挣扎,扑腾的时候扇了江承业好几个巴掌,蹬了不知道多少个脚丫子印,直到顾晓晓按下琴键。
江弈瞬间不哭了,就看着那琴。
顾晓晓一边忍着不哭,一边又按了几下,江弈就撒着爪子往钢琴那边伸,江承业把他放在地上,他就自己慢慢地往钢琴旁边走,走得相当蹒跚。
瓷娃娃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是相比以往的麻木,已经生动了十几倍。
顾晓晓差点就当场表演泪淹钢琴房,好在及时收住了。
江弈从那天开始就喜欢每天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琴键,慢慢地连贯,然后在七岁时,能勉强奏出一支完整的曲子。
那是江弈自己的曲子。
顾晓晓欣慰于江弈在钢琴上表现出来的天赋,也高兴于江弈似乎在随着他的钢琴,一点一点变得正常起来。
后来顾晓晓教江弈画画,借此彻底把江弈变成了正常人。
只有一些跟江家关系特别好、知道江弈情况的人能明白,江弈虽然看起来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那点冷然和孤僻却是从小就因为自闭症刻在了骨子里的。
顾晓晓常说,钢琴就是江弈的灯塔,江弈能从自闭症里走出来,就是因为有钢琴。
其实顾晓晓说得也不全对,钢琴不止是江弈的灯塔,还是江弈的某个世界。
他的世界本来一片冰冷黑暗,钢琴是那束唯一的光。
可如今江弈的手废了,再也弹不了钢琴了,那束光就要灭了。
江弈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什么也没法去想,双手的痛好像麻木了。
他只知道,以后再也弹不了钢琴了。
“江弈!”有不是人在喊他啊。
“江弈!”怎么那么吵。
“江弈!”为什么听不清了。
“江弈!”
容黎觉得心都缺了一块,五脏六腑揪成一团疼得厉害。
这样沉寂的江弈就好像一个毫无生气的精致布偶,因为整个人蒙了灰,坐在那里都是破败感。
怎么会这样?
他的江弈怎么会这样!!
“江弈,是我,容黎。怎么了,你怎么样了?江弈?我马上就带你去医院。”容黎想去抱江弈,但手碰到江弈的肩时,江弈缩了一下。
最后容黎哑着声音哄他:“江弈,听话,我们马上去医院,你手能好的······”
江弈在听见“能好的”三个字时就抬眼了,眼里的光亮了一下就又沉寂了。
“能好······是能好,但是,但是我再也不能······”江弈还没说完就倒进了容黎的怀里。
容黎愣了一下,心里扎了根的恐惧就开始疯狂蔓延:“江弈!江弈!”
江弈的手指确实能接上,但是跟他想得一样,没办法再用力,也没办法做一些精细的动作了。
从出事那天起,江弈就一直沉寂着,不说话也不动,不管是谁来看他,都是坐着,维持着那么一个姿势不言不语。
若不是江弈还会吃饭睡觉上厕所,顾晓晓差点以为江弈又自闭了。
容黎来看他得很频繁,但就是容黎来了江弈也还是那样,坐在病床上看窗外。
一看就是一天,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想什么,谁也不敢多问。
“江弈,你······你的手能好的,这不是好了吗,今天就可以出院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容黎轻轻捏着江弈的手,那双手依旧如从前一样纤长白皙,骨节分明,好看得很。
江弈闻言,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然后淡淡地盯着容黎看,两个人对视许久,能看清容黎眼底的期盼和不安,他终于江弈在容黎的注视下——抬手单指扣了一下玻璃。
玻璃没有动,倒是江弈的手颤得厉害。
江弈嘴角勾起一抹轻嘲,说不清是嘲讽自己多一些还是绝望更多一些。
容黎看得很心酸,曾经的江弈,单指扣着玻璃,整片玻璃都会颤动。
那天江弈淡定又自然,骄傲又恣意,仿佛拥有全世界。
现在······
“江弈,你的手一定会慢慢恢复的,这个急不来,我会陪着你,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