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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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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他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荷花为了避免凋零,宁可把北风当作扯裙而舞的力量,他却对这孤注一掷采取了不屑、嘲讽的态度,他用最残酷的方式像水獭陈列鱼一样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陈列的画夜面前。当两个世界的轨道平行前进时,将其中之一扭转过来,也许能够避免其陨灭的命运,然而反抗果真就比顺从好么?他需要的是七岁女童自己的决定,她如果不服从命运的安排,那么他也可以,这甚至是一种推卸责任的行为,他想要看看本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的人出现了会怎样,或者有无应该如此与不该如此的区别。
洛川边的梅一树树开得正盛,他记得苏州城外也有这么一片梅地,叫做“香雪海”的,每至一月深了,那梅便也开得鲜雪一般,除却蜂围蝶绕的喧闹,梅树成片宛若图画,可以远远欣赏,不怕被牵扯其中。自从他成为闻香教南七省盟主,被教主召在身边之后,他再也没有亲自带刀去杀一个人,疏远了少年时的轻狂血性,他不禁觉得自己也化作了一树梅,远远站在尘世的门槛外,看着众人热闹。如此心境适于精研武艺,无论提笔、喝茶、弹琴、走路,他都能融入刚柔并济的力道,他的武艺不再是伤人的硬功,却真成了与琴棋书画并列的一门技艺了。
他偶尔也看人比武,或看庄稼人打架,但从没有哪一个人能合他心意的,直到与月山老僧论经谈佛的一晚,听老僧说起后禅院有一女童看似不会武功,却总偷听禅课之事,因缘巧合被他遇见了画夜,夜如何画?他忖度着这名字,猜不透为女童取这名字的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画夜有一双凤凰展翅似的的眉,锋芒毕露,斜飞入鬓,这双眉搁在一女子面上实为不雅,可是当下面那双眼睛抬起来,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的时候,他觉得他捡到了一块璞玉,生活已替她凝结好了最纯粹的颜色。
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两岸错落缤纷的颜色从瞳孔中滑过,不留痕迹,他转身望向身后,冬日疏离的阳光里一线水光,结束在鱼鳞闪闪的波浪中间,洛川的水和风从不同的方向飞奔而来,他立于船头。
水是水,风是风,他想。
二十九日夜,父亲出门去,画夜一人在后院练功,东苏从墙头上跳起下来,此前画夜已瞄了墙头数次,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望着眼前的白袍儒生,希望他能带她到另一个新奇的世界里去,而深不见底的夜正是这样一个四面都充满未启之门的时间。
“洛川的梅花开了。”东苏说,他托起画夜,将她放在肩膀上,“我们去看看吧。”画夜吓得抱住他头顶的冠巾,等到她试着睁开眼,两人已跃出方寸小院,她紧张地梗着脖子,东苏一边展开轻功,风声中两边黑黢黢的田野倒退而去,一边笑道,“你要练舞,就不能把力量集中于一点,放松些,放松些,好像水草一样,任凭水来推挤,我自随波逐流。”画夜听见他说,便稍稍分散了力量,东苏道,“很好,脚不要用力,你试着感觉这风,每一丝头发都能感觉到,那沁凉的手指为你疏理。”画夜闭上眼,迎面吹来的夜风不再那样刺骨,“就是这样,你把气息凝聚在小腹背后,好像一只纸鸢,有一根线拽着你,让你不致飞走。”
画夜奇怪,张口欲问,风却灌了进来,东苏笑道:“不要分神,照我说的做。”这是将内功的基本法门传授给画夜了,画夜不知,只想着把气息凝结成一条线,如此凝神练习了一阵,空气里幽幽递来一阵冷香,东苏拍拍她的腿:“到了”。
停云楼每日里的漏声、更鼓、衣裙窸窣,画夜听着听着,就会偷偷回想一遍那次闻香教洛川夜会,算是她空荡荡回忆里寥寥可数的珠宝了。她还记得那雪浪一般的梅树,直延伸到水边,梅树下三五枰对弈,七八人品香,见到东苏乘风而来,纷纷卷袖作揖。东来夜风卷起香流,阵阵沁人心脾,月色朦胧,花影婆娑,耳中听得一干神仙似的人物纷纷笑道:“奇楠客来晚了,叫梅花好等。”小小画夜睁大眼睛看着,这些人在月光下斟酒赋诗,人人身上轻纱流云,恍惚间仿佛花妖木灵,她只有紧紧抓住东苏的手,腾腾直跳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咦,这小孩子没有见过,奇楠客哪里带来的?”霎时间目光集中在画夜身上,东苏面色一沉,冷然道:“我带她来玩玩,自然向教主交待过的。”画夜抬头,东苏竟会用这般森然的口气说话。手托琉璃盏的女子巧笑道:“自然,小小洛川香会能请来东盟主已属不易,只是不知东盟主可向‘那位尊者’打过招呼了?”说着,众人都掩口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画夜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觉握着的那只大手变松软了,她也松了口气。
月行中天,推杯换盏意兴正浓。画夜拉了拉东苏,小声说:“我得走了。”东苏将她带到梅林外,像以往同她说话时那样,他蹲下身,与她一般高:“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画夜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想让你帮我。”东苏笑道:“是,你想通了,不过要我帮你,你也得帮我。”“好啊,怎么帮?”画夜高兴地答应。东苏深深看着她,直看得她复又低下头去,他才开口:“我要你永远忠诚于我。”
画夜拧着衣角,久久不回答,东苏爽朗一笑,拍拍她肩膀:“你不要放在心上,明天我就回长安了,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他站起身,顿了顿,说到,“你有决心,便能成事,站得太高反而会犹豫不定。”画夜的心沉了下去,她的确是想借助东苏的力量走出自己卑微的世界,偶尔她甚至会想,有一天,她坐着四乘的马车回到父亲面前,那时她有足够高的地位可以命令父亲在母亲坟前守节,反正他爱守节。
但是这些都成了泡影。东苏依然将她放在肩上,回到那熟悉的小巷,她紧紧抱住他的头,不肯睁开眼睛,终于他将她放下,一人走了,她望着那白影逝去的墙垣,更觉自身渺小无力。夜风吹得脆硬枝头沙沙作响,一阵阵冷冽如水,无孔不入,带着土腥、柴和夜里特有的香,画夜扬起脸,生怕东风吹落了眼底酸意,天上的月晕开来,一弯成了一盘,模糊的,摇曳着。自家院里破旧肮脏的角落从未如此清晰,她独个儿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院里,衣上梅香犹在,小小的拳头攥了起来。
“没有你,我也能练成祭祀乐舞!我本来就说不依靠任何人的!”画夜捏紧了手心,一点点暖意渐渐升起,她自己的热量。回流的泪洗清双眼,渐渐她又恢复信心。
画夜推开房门,屋里漆黑一片,她正准备摸回炕上,屋角却蓦然亮了起来,她惊得回头一看,父亲正沉着脸坐在桌边,黝黑发亮的四角木桌,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晶莹剔透的八角油灯。画夜觉得古怪,未及细想,父亲已站起身来,脖颈以上埋没在灯影中,画夜退了一步。
“你这些天都去干什么了?”父亲沉声问道,随手从墙上取下药杵,走了过来,画夜身体僵硬,垂下一双凤翼,在父亲眼里,那眉却更加刺眼,他扬起手,画夜闭上眼等着,等着,那一下始终没有落下来。许久,父亲才开口,“罢了,这几天你歇着吧,我给你找了户人家,下个月十五便……便送你过去。”
“嗯。”
“乖乖的,爹不打你。”父亲揽她入怀,她却觉得被揽去的不是自己,自己已经走开了,远远看着一切的发生。那四处游荡的魂儿直到第二天父亲叫城里的几个老婆子来替她裹小脚的时候才回来,她只见过母亲的小脚,永远藏在一层层的布里,母亲端水给她洗脚的时候,笑说:“这样的脚多可爱。”那时她想自己的脚与红烧猪蹄差不多,有什么好。
然而当粗糙的大手娴熟地折断她脚趾上的小骨时,她明白了,与生俱来就是好的,她疼昏过去,又醒来,她躺在新铺的锦绣被褥上,看着半敞的木格窗外飘落堆积的黄昏,长方的一块天是涂满黄铜的镜子。门外老婆子笑着对父亲说:“虽然年纪大了点,骨头还软,只是做不出金莲的好模样了。”父亲喉咙里模糊地响了一声,打发走老婆子们,他跌跌撞撞地走进门来,仿佛他才是刚裹了小脚的那一个。自母亲死后,屋里重又酝酿起药味,父亲走到炕前,双膝跪下,抱着画夜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婆家人画夜始终未曾见过,那家人大约很有钱,雇了一顶金红流苏的小轿子抬她过门,掀开轿帘的却不是个缺牙的小子,她惶惑地抬起头,一双熟悉的大手已将她紧紧抱住,她重又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清凉香味,是奇楠的香。
如果他不是在那样一个场合出现。
她也不会为他在停云楼守了十九年毫无怨言,她也不会为他犯下欺瞒闻香教主的重罪,她也不会盼了九十九天为见他一面,第一百天他回来了却又躲起来怕他发现。她爬进楼顶的小阁子里,偷偷看他走进熏衣间,看他看满间的白衣,就像山间的云雾,云雾本没有心,是山作了它的心,它便用一辈子的因缘聚散去守候这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