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evE 夏娃 ...
-
“你早就知道”贺玄垂下了头,为了遮蔽发红的眼
“知道的不算早”师无渡说“起码在同意你住进来和有这计划的时候,还不知道”
“那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杀我?”
“是啊,为什么不杀了你呢?”师无渡的眼神在贺玄身上溜了个弯儿,颇为戏谑“或许是生命贵重吧”
“你耍我?”
“无所谓了”
贺玄双手倏的铁钳般攀上师无渡的脖子,却激不起他一点反应,师无渡像是连还手的意志都没有,随便贺玄加重手上力道,神色一如既往平静。
“对不起?笑死人了,你的对不起算什么东西!”贺玄厉声道“你知道一个孩子骤然失去全部的亲人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明明有证据却上诉无门公道倾塌是什么感觉?你知道穷困潦倒是什么感觉?!”
好像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消息导致气息一乱,师无渡微阖的眼神亮了亮,猛然呛咳起来,面色骤然通红,痛苦地闭紧双眼。
贺玄也不是真要掐死他,便松开手把他向后扔进了沙发里。师无渡伏过身子猛咳了一阵,嘶哑着问“穷困潦倒?你没有收到钱?”
“钱?所有的积蓄都用于事故的赔偿了,全责,哈!他妈的全责!!”贺玄顺手抄起了桌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去。
只想吓吓他,不料师无渡竟没有躲,烟缸沉闷地砸在他肩上。师无渡浑然不觉疼痛般参禅了半晌后,开始轻声重复着四个字——“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一直笑眯眯告诫他“千万不要心软,心软就前功尽弃”的五爷当然不会把他准备给家属聊以慰藉的钱真的给出去!亏他给了八年,五爷也瞒了八年!而且五爷不仅瞒下了钱,还勒索赔偿试图把贺玄逼到绝境。
不愧是五爷,做事做绝,切断他所有赎罪的可能,这才是真正和魔鬼的交易,连灵魂也不放过。
贺玄没等来师无渡对“原来如此”的解释,等来了他一通大彻大悟和自暴自弃的冷笑。
“你笑什么?”贺玄气恼
“笑我自己”师无渡擦了擦眼角,“不错,都是我和五爷做的,你此刻一定恨不得将我踩在脚底,听我哀嚎求饶,忏悔不迭,然后杀了我”
这倒的确是贺玄三年前的本愿,但时过境迁,贺玄摇了摇头道“我要你一句诚心诚意的道歉。我也不想杀你。”
“当年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父母,希望他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可能真的是报应,我弟弟后来也还是故世了。”师无渡神色暗了暗。他认错是真的,但后悔是没有的,也不会放过贺玄对他亲情的欺骗与玩弄。
贺玄似乎是认真的咀嚼了他的这番道歉,然后下定决心般开口
“你把五爷供出来吧,我可以给你争取减……”话未说完
“值得吗?”师无渡问
“啊?”贺玄一愣
“十年来放弃自己的人生,每天活在伪装之下,为他人而生,为他人而活,哪怕复了仇你父母也回不来了,你也没了这十年,值得吗?”
“行走正道,无所谓值得不值得。”
拿一样的老话来搪塞,师无渡内心冷哼一声,“可你最好的年华里,谁都没爱过,什么爱好都没有,只与过往和仇人为伴……”
没再说下去是因为贺玄的眼神无畏而坦率
“你不也一样?”
“……”
套话不成的师无渡,哑口无言,却见贺玄垂了眼,眼色温柔了。
师无渡心里咯噔一声,隐约觉得不好,一双手已被贺玄握在掌心里,他几乎要被烫伤。
“……渡哥”贺玄的嗓音深沉,事关重大的音调“我特地申请监外审讯,也没让别人进来,是因为我有私密话和你说。你把五爷供出来,我会去说服为你减刑,三十年,三十年你就能出来了,等你出来之后,我也退休,我们一起去找个偏僻的小岛养老好不好?”
轮到师无渡来讶异,什么?
“我听裴医生说过……那场事故,说不恨你是不可能的,但我认了。你说的对,何必再伪装下去痛失自己的人生,三十年够我们互相赎罪和冷静……”
师无渡雷鸣般的自嘲和心跳淹没了贺玄的谆谆善诱——原来,那根软肋是我啊
他看贺玄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一样努力的解释,心中忽然起来一股情绪,猛的伸手抓过他的衣领,俯首堵住了他的嘴。
那就让我亲手把这软肋埋得再深一点吧。
瞬间的寂静里,逐渐响起厚重的喘息。
贺玄眼看着师无渡的面容放大在眼前,坠进他骤缩的瞳孔里,突如其来的柔软令他湿润了眼眶,与梦境交织的似曾相识令他的呼吸都在颤抖。他一双手臂牢牢环住师无渡的肩背,技巧青涩,只知道不能放开,一路索取。他们拥吻着从沙发上滚下来,贺玄抱着师无渡压倒在绒绒的地毯上,错乱的呼吸拍打在脸上,两颗心脏撞击在一起。
良久才从啃咬中放开彼此的两人,面上皆是缺氧的潮红,平时正襟危坐的人变得迷乱才格外使人心醉,正如此刻春潮化水的师无渡,喘息着抓过贺玄的手,喉结滚动,溢出一声叹息。
贺玄大脑一片凌乱,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仇人?亲人?还是情人?
他一边混乱的想着,一边低下头顺着那肌理往下,沉浸在师无渡沁出的水生调的淡香中,海潮的气息,令他心安又着迷。
过往模糊不堪,将来明灭难辨,他们只要今天,不要明天的放纵,任理智灰飞烟灭,彼此吞纳对方的呻吟唱,吻去交织的汗水,他们磅礴的情感化作实物喷薄而出,互相激荡。
贺玄没想过会走到这步,不过走到这步他不后悔。
对师无渡,贺玄有仇恨,有悲愤,有同情,有眷恋,这些感情纠缠到最后,化成了一腔名为温柔的浆糊,把他破碎的人生粘起来,他也以为,这股温柔,能够粘和师无渡支离的心。
午后柔和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师无渡轻颤的后背上。贺玄仿佛看到那一缕金线穿过了师无渡的心脏,连接进自己的心房。他拥紧了这身躯,一身薄汗在微弱的光线下散发出暧昧的光晕,弹夹和枪管在身后的阴影里被遗忘。
师无渡的脸埋在他的颈窝,一动不动。贺玄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庞,掌心一片濡湿,不知为何他满脸的泪光交错,贺玄轻柔的,带着疼痛一般,俯身吻过他的眉梢眼角。将他揽进怀中。
他太知道了,天大的委屈师无渡也不会说,他那盔甲式的平静,曾让贺玄以为这个人生性凉薄,毫无同理之心。但后来他明白了,师无渡把那么多情绪,都用一副表情打发了,冷静和淡然的冰面之下,心脏蜷缩成瑟瑟一团。
他没能融化那层冰壳,却在冰层最脆弱的时候,给了致命的一击,把冰壳敲碎在了脚下。
贺玄苦涩的摇摇头,搀起师无渡去浴室,两人都是跌跌撞撞,脚步虚浮,几乎是抱团跌进了浴缸里。温暖的水流将两人包裹,贺玄忘情的亲吻师无渡。
他拨开师无渡湿漉漉的额发,吻着他额头的伤疤,那时师无渡若不救他,或者自己在路上失误松手,是不是就没有现在的这些纠葛了?肩膀的枪伤被温柔的舌尖扫过,贺玄的手指埋入师无渡的头发,那时自己若不挡那枪,又或者师无渡决定在医院弄死他,是不是也没有现在的这些烦恼了?
那也就没有了后来他揽着师无渡坐在这浴缸边缘吹头发,没有了师无渡握着他的指尖哄他入睡,没有了清晨的早餐,没有了夜晚的星空,没有了一起的欢笑。
如果所有恩怨都在“砰”的一枪里解决,那他的十年,真的恍如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晦暗而破败。
师无渡的胳膊搭在浴缸光滑的壁沿上,贺玄掰过他的脸庞来亲吻,水花一阵阵的翻动,像海浪拍打着沙滩,细沙追逐着海浪。再次释放的时候,师无渡的胳膊都脱了力,歪身几乎掉进水里,被贺玄捞在怀中。
师无渡心底有些许动摇,他眼中带着潮气,声音像刚经过一场厮杀,“贺玄,杀了我吧,不然你会后悔的……”
贺玄重新放了水将两人收拾干净,吻着他的眼角,轻柔而坚定的道“我会等你”
师无渡内心轻叹了一声,揽过贺玄紧紧的拥抱,眼中的潮气却已散去,散发出清明的光。
照例是贺玄给师无渡吹头发,师无渡看着镜子里的贺玄,突然道“我会把五爷的消息供出来的。”
贺玄关了嗡嗡作响的吹风机,单膝跪在师无渡面前,眼神中的惊喜几乎溢出。他握着他的手道“真的吗?”
“嗯”师无渡点了点头“之前我念五爷对我有恩,况且道义为上,但如今看来,五爷在当年的事故中多的是浑水摸鱼的嫌疑,二来……”他忽然温柔的笑了笑“一起养老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贺玄仰起脸轻啄在他的唇上“我等你,多久我都等你。”
“到时候,你把这里的房子卖了,我们去过与世无争的生活,有一个院子,有一条狗,有你有我,就够了”师无渡坚定的说道
手被牢牢地握在贺玄掌中,师无渡能从他掌心的灼热和颤抖的音调中,知道这般憧憬对他来说有多美好,对两个历经苦难的人来说,平淡如斯是多么圣洁。
“只是三十年后,你不会忘了我吧?”师无渡轻笑着问道
“不会”贺玄摇头
“你不会喜欢上别的姑娘?过上正常的生活?”师无渡不依不饶
贺玄突然红了脸,可眼神还是坚定的“不会,我会一直来看你,一直和你在一起,直到你出来。”
师无渡暖阳般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那我们一言为定”
他俯下身,将额头贴在贺玄的额头上,仿佛能感受到他皮肉之隔的头颅里滚烫而热烈的理想。贺玄翻过手来扣住他修长的手指,十指相交,心意相通。
真好,那你就永远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