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语》老木旦旦一

6、故人（五）

　　重决四十一年，天牢。夜

　　焕云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直穿进腹部的疼痛随之感应而来。“呼...”他喘了口气抬手擦掉了额前的汗。

　　“醒了？”温润的男声在他上方传来，焕云景顺着声音望过去，一尘不染的白衣，白皙干净的指节。跟他一样的灰色眸子和眉间的那颗痣。

　　“恩。”焕云景说完轻咳了一声，男子的手中变出一碗水递了过去。焕云景接了过来，艰难的撑起身子半靠在床上，咕咚咕咚的大口喝了个干净。

　　“十年后的你，跟他碰面了么？”男子问道。

　　“看到了，我把东西给了他。”焕云景说完将一只手放在眼前摆了摆，视线很清楚。“你帮我镇压了心魔？”

　　“是的，它以后不会再骚扰你了。”

　　“...谢谢。”

　　“没事。”

　　.................
　　沉默了片刻，焕云景开了口：“我信你，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男子没有回答，而是转而问道：“你见到她了么？”

　　“谁？”

　　“...清末。”

　　焕云景闻声红了眼睛，“见到了。”

　　“什么样子？”男子紧接着问，似乎这个很重要。

　　“她已经死了！”焕云景紧盯着男子，声音有些发抖。

　　“........我知道。”

　　“穿着红衣服，像个新娘子。画了好看的妆容，躺在冰冷冷的棺椁里。”焕云景说不下去了，他闭着眼睛流下了两行清泪。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尽管男子之前给他疗伤包扎过，可这毕竟是仙力所为，现下又缓缓往外渗着血。“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看守焕云景的天兵捂住了耳朵，不耐烦的道：“又在自言自语！都一年了，这疯病何时能好？”

　　“又开始了？”一个好听的女声传来，一袭黑衣衬的她的身段越发妖娆，只可惜被大大的披风所遮挡住。

　　“参见双花公主！”天兵见着女子眼前一亮，连忙行礼，眼睛却止不住的往上瞟。魔族的双花公主，那可是这天上地下一等一的美人。

　　“他今天吃饭了吗？”女子边望向牢里边问。

　　天兵答道：“回公主的话，上仙粒米未沾，只是一直昏睡，时不时还一个人说些糊话。”

　　王双花细眉紧蹙，没吃饭？那怎么行？

　　“你先下去吧，我进去看看他。”

　　天兵也没有异议，这双花公主隔着一两天就要过来一趟。倒是也没大碍，答了个“是”便收起武器离开了。

　　一层层的禁制被打开，阴冷潮湿的天牢内部，王双花习以为常了这种环境。挥手关了门，这才脚步轻轻的往里走。地上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纸张，王双花沉着脸随手拣起一张来，随即将它揉捏成一团然后大力的丢在角落。什么都忘了，人倒是没忘。

　　“看来明日得让人把这些笔墨纸砚都收了去。”王双花踢了下脚边的画像，自言道。

　　“有人来了，我该走了。”男子说着欲起身离开，“慢着！”焕云景叫住了他，也逼停了王双花的步伐。

　　“云景？你在同我说话吗？”王双花问道。

　　“还有何事？”

　　见缓云景没有回她，王双花便径直走过去坐在了他的床边，与男子的位置重叠。如透明人一般，王双花丝毫感受不到男子的存在。

　　“我还能回去吗？”焕云景眼睛稍稍瞪大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看着男子起身，笑了下。伸出两个指头点了下他的额头，“你不如保持清明看接下来的事情，过去的事，有过去的人来担。”话音刚落，男子慢慢消失在眼前...

　　“云景？”王双花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探出手来欲为他拭泪，“怎么哭了？”

　　焕云景的眼神变得空洞，原本被抽空的记忆狠命的钻向他的脑中！

　　滔天的火光，响彻天际的雷声，蔓延不绝的洪水.......百鬼嘶吼咆哮的声音围在耳边，“焕云景，偷血换骨之罪，你拿命来！！！”一瞬间旧事重现，十年前的劫难...

　　“啊！”王双花轻哼了下，焕云景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攥得生疼。

　　焕云景动作敏捷的丝毫不像个患有心魔的疯癫之人，他的眼睛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清澈。

　　“带我去见天帝。”他无生气的脸上泛着泪光，轻声说道。披散着三千青丝的他有一种带着柔性的美，如同堕落凡尘的仙子。王双花此时根本抵挡不住这样的他带着一双泪眼盯着自己，除了点头再无任何思绪可言。

　　重决五十年，

　　焕云景的书屋此时杂乱不堪，原本整齐有序的书架被肆意推翻，名书古籍散落了一地。焕云景瘫倒在一旁，那本来路不明的书被翻了一半，半边纸张被血液浸透。

　　“原来，是这样啊。”焕云景苦笑，若这本书记载为真，那自己的罪，哪怕求恕千年、万年也还不清！

　　“为何我记起了那么多事情，却偏偏忘了你啊？”焕云景伸出手望向上空，猛然瞳孔缩紧，一口血自喉中喷出！

　　“咳咳！”胸中那不抑之气凝结成团，任他如何捶打，也不得排解。

　　门被外力踹开，一脸杀气的龙潜渊闯了进来，见着面前的狼藉场面和倒地不起的焕云景，眉毛几乎要拧成一团飞上天。

　　他瞪眼喝道：“你又在搞什么鬼？妄图自尽然后把罪名归咎给我？！”

　　焕云景：................“咳咳，你又跑来干什么？”

　　“你他妈刚上我那儿大闹一场现在跑来问我？”

　　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若不是大白天见了鬼，那就肯定是有一方神志不清。

　　“我从未出去过。”焕云景有些狼狈的爬了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渍道。

　　龙潜渊满脸的不信，“我明明见到的就是你，而且你还重伤了自己。”他说着指着焕云景的腰部，瞪大了眼睛。衣料干净，没有伤口。

　　“怎么可能？我不信！”龙潜渊说着就要冲上去一探究竟，焕云景侧身躲过。

　　“我说没去过就是没去过！你又跑来找什么麻烦？别妄想再威胁我，不然你可能真的不能活着出去。”焕云景脸上的不耐越发分明，他看着一脸震惊的龙潜渊，不明白他是遇到了什么才能露出这种百年不得一见的见了鬼的表情。

　　“北荒冰山，不是你跟着我过来的？穿身黑衣，戴个斗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龙潜渊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又随意比了下，“身形也差不多，比我高上一点...绝不可能是有人假扮。”

　　黑衣么？焕云景思索着突然想到了早上那个神秘人。身形相等，容貌一致，连字也...如果龙潜渊所说不假，那这个人，不会是自己，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