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语》老木旦旦一

5、故人（四 ）

　　书的第一页，有个姑娘。穿着道袍，舞着剑。第二页，还是她。坐在一棵大树下看着书。焕云景翻书的手停顿了，呼吸也滞住了。又羞、又悲、又喜。他开始发了疯般的往后翻，每页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他的清末。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描绘得极为细致，仿佛人就站在他面前任他刻画一般。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书页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焕云景记。”焕云景看着那字恍了神，记忆深处有人拿着毛笔沾上重墨在纸上、地上、墙上尽情的挥动，嘴里呢喃着“清末。”割开皮肉倾出鲜血，只为点上那一抹朱唇。

　　不可能，自己从没有给清末作过画。焕云景放下书，起身去拿了只笔。即使已经知道了答案，他还是在旁边写上了同样的字。字尾留锋处，焕云景拿着的笔悬于上方。“啪嗒”一声，自他手中滑落跌在纸上。果不其然，一模一样的字迹。

　　焕云景的字写得非常大，笔画之间转的又极为用力。师父常说他的字不像是个受教养的仙门子弟，倒像是个屠夫。

　　焕云景看着那两行一模一样的字体，喃喃自语，“怎么会有人模仿的这么像？”他突然想到了那黑衣人之前写的字，连忙拿着书去了堂前的桌子那儿。果然是一样的，方才没注意，不然定要向那人问个清楚。自己留存于人间的手书已经绝迹，这人是如何找到并且还模仿的惟妙惟肖？关键他还认得清末，难不成是龙泽渊派的人？

　　“不好了殿下！那门在动！有外人要闯入！”灵云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就与龙潜渊撞了各满肩！灵云跌倒在地，满脸焦急的喊道：“可不是我引过来的啊！”话音刚落，厚达几尺的加了禁制石门轰然倒塌。

　　灰尘四起，还未看清来人龙潜渊就一个掌力打了过去！深厚悠长的拳力与之相抵，整个石室被震得晃动，冰碴碎石往下掉落。龙潜渊见此皱眉，朝里面喊道：“灵云！保护好清末！”

　　听到“清末”二字，那人收回了手不再以内力施压，而是转而握住龙潜渊的肩膀往里推，像是着急要进去的架势。带着个斗笠所以看不清脸，龙潜渊只得艰难的反抓住他的手臂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好大的力气！”龙潜渊后退着偏到一旁，趁那人不受力的瞬间用另一只手掀走了他的斗笠！那人估计没想到，愣了下。龙潜渊也愣住了，“焕云景？”

　　他看着面前的人，临走前还换了身衣服么？可明明是不久前才见过一面，明明相貌相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焕云景开了口，声音也变粗了，“我来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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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她走？龙潜渊无言看着他心中一股无名火生起，这人果真是个老狐狸，方才还一愣一愣的愧疚不已，原来是为了偷摸跟着自己过来么？

　　“有我在，你带不走。”龙潜渊将右手放在背后扭动了下，用力过度后的手还是很疼，焕云景的力气太大险些震碎了他的手骨。他一脸冷淡的看着同样冰山脸的焕云景，“除非你敢杀我，否则就只能空手而归。”

　　焕云景看了他一眼，其中意味分明，你不是我的对手，没有打的必要。他无视掉龙潜渊就要往里走，这时灵云的声音大声传来：“殿下！清末姑娘的棺椁碎了一块！”

　　“住嘴！”龙潜渊连忙开口制止，可惜为时已晚。他看着焕云景的动作停滞，背影微微颤抖。龙潜渊默默攥紧了手，准备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死了？”焕云景转过头，眼睛里血丝密布，充血的手臂上筋脉根根分明。一瞬间崩塌回到天雷横行、水祸肆虐历尽天劫的无助模样。龙潜渊见他这语气像是不知道一样，气的大骂“装个屁的糊涂？”

　　焕云景几乎是下一瞬就没了踪影，“你干什么！”里室的灵云还未完全喊出声，紧接着就惨叫着被踢飞了出来。

　　龙潜渊回过神来，他扯掉了灵云阻止他进去的手，“焕云景你发什么疯！”他有些后怕，焕云景刚才的眼神像极了兽。发了疯的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待他冲进来，走近，脚步停住。他看着焕云景跪了下来，轻轻握住从碎掉棺椁一角垂下的清末白纸一般细瘦的手。如雕琢而成的石头人，一动也不动。手真凉啊，焕云景默默伸出另一只手覆上，慢慢的来回搓着。他记得他的小徒弟最是怕冷，每到冬天就缩在被子里不肯练功。

　　龙潜渊被眼前“师徒情深”的场面气的恨到脏腑深处如刺扎般，嗤笑出声：“焕云景，你倒是装的比谁都难过。”

　　“...谁害得她？”

　　“谁？呵呵，难不成要报仇？”

　　“你妄称爱慕她，这么多年都没有想着替清末报仇”

　　“少他妈跟我装圣人，焕云景，你但凡对她有一点上心，也不至于十年后才找到她。”龙潜渊气的浑身发抖，要不是为了那个承诺，他非得化成真身把焕云景撕扯个粉碎。

　　“焕云景，你也配碰她？搁我这儿装糊涂？清末是为你而死，你居然要报仇？你”还未说完，空气瞬间凝结了一半，石室的门被迅速冰封住，整个空间缩小了近一半。

　　黑色发带被冻得粉碎，焕云景的头发随之散开，一双猩红的眼睛充着血，已然是要入魔的状态。可他残存的意识让他封好了冰棺，防止尸身受损。随后缓缓站起身来，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的血液在倒流，血脉随时会爆裂开来。果然是不能在异时空呆的太久么？龙潜渊看他这架势以为是恼羞成怒要杀人的节奏，可接下来的画面让他为之一震。

　　为保持清醒，焕云景屏气挥手插入腹中！绵延不断的鲜血顺着手腕抽出的瞬间倾洒了一地。清晰刺骨的疼痛让他恢复了些许意识，焕云景倒抽着冷气看着一脸震惊的龙潜渊，偏头吐掉了一口鲜血。随后一手护住伤口，微微直起腰来，口齿不太清楚地说道：“你，你说清楚。我，杀了她？杀了，清末？”

　　“你真的不记得？”龙潜渊看着这样的焕云景杀意消了大半，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焕云景。他敢肯定，这与他早上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清末，死了二十年了。就死在你历劫的那天。”闻此，焕云景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他开始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然他为什么会疯，为什么关于历劫时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她替你挡了那道天劫！以她一个凡人之躯！三魂七魄都被生生震碎，入不了轮回，去不了往生 ！我只能守着她，却救不回她，连数百万年修行的青云药仙都救不回她！”他怒目望着焕云景，最后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焕云景，如果不是清末死前苦求我不要杀你，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就算垫上我的命我也要拖你下去！”

　　“可那之后呢！你活得好好的，就像忘记了一般！她为你犯的错、吃的苦、历的劫，你都装作不知道！你只知道她死了！只知道跑我这来讨人！焕云景，你凭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焕云景放开血淋淋的手，任由着血液流淌出来。良久，忽地笑了。焕云景周身变得透明，身体变得越来越轻。“我知道了，谢谢你。”他轻声说，“好好守着她，我会带着她回来。”

　　龙潜渊呆愣的看着焕云景慢慢消失不见，“哐”！冰封住的石室被砸出了一个口。“殿下！我来帮您！”灵云高兴地收回鲜血淋漓的手往里看去，发现自家主子垂着头身形凝固了一般，地上摊着大片的血迹。而那个法力高强的黑衣人，消失的无影无踪。